来稿|当“读医”成为成功唯一标准——香港正在失去什么?
来稿作者:容超雄
就本质上说,香港其实没有什么尖子与庸才的分别,只有医科与非医科的分别。所谓状元,不过是医学院的预备生;所谓榜眼,则是尚未考入医学院的预备状元。至于那些去了科研、工程、教育、数学、哲学的人,则只是一些方向感稍差的年轻人而已。医生当然值得尊敬。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医学似乎已经不只是救人的学问,而成为衡量人生成功与否的度量衡。
当学医成为香港人的“信仰”
每年DSE放榜,记者总喜欢追问状元:“将来想读什么?”其实大可不必。既然答案十之八九都是医科,那不如把采访程序简化。成绩公布后,直接在新闻标题印上:“本年度24名状元,20人从医,其余数人尚未醒悟。”这样既节省记者时间,也符合香港人讲求效率的精神。在香港人眼中,医科几乎已脱离了一个学科应有的范畴,而提升到一种宗教信仰的高度。
孩子考第一名,人们问:“考唔考到医科?”孩子喜欢物理,人们问:“咁最后都系读医啦?”孩子喜欢人工智能,人们问:“读完之后转唔转医?”孩子说想做科学家,人们露出慈祥的微笑,如同成年人看见小朋友说要做超人一样。
毕竟理想归理想,做人总要面对现实。而现实就是,香港人相信一个人读书读得愈好,愈应该离开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因为兴趣不能当饭吃,理想不能供楼,热情不能付首付。只有医科可以。
于是,一个喜爱基础科学的人放下了实验室;一个热爱数学的人离开了数学;一个对人工智能充满想像的人放弃了程式设计。他们不是不喜欢原来的道路。只是香港告诉他们:既然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读医?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合理,就像劝一个会唱歌的人去卖保险,因为佣金较高一样合理。
对成功的想像不该如此贫乏
香港近年高呼发展创新科技,打造国际创科中心。这当然是好事。只是每当放榜日来临,我们又发现最优秀的一批学生,依然浩浩荡荡奔向医学院。一边说要发展创科,一边把最顶尖的人才全部送去同一个行业。这情况有点像一户人家天天说要种果树,结果却把所有种子都拿去煲汤。
当然,医生确实重要。问题不是医生太多,而是其他重要的人太少。社会需要医生,也需要科学家;需要外科专家,也需要工程师;需要拯救病人的人,也需要改变世界的人。可是在一个单一价值主导的地方,人们渐渐忘记,科技发明可以救人,基础研究可以救人,教育也可以救人。甚至有时候,一项伟大的发现,可以同时救活数百万人。
可惜这些回报太慢。而香港向来不太喜欢等待,我们喜欢看得见的成功,白袍看得见、名片看得见、收入看得见。至于那些在实验室里待上十年八年的人,那些终日与公式、芯片、数据或文字为伍的人,则不容易被看见。看不见的东西,自然难以被羡慕。
于是,“尖子读医”便逐渐成为一种集体信仰,仿佛所有优秀学生最后都应走向同一条路。可是,森林之所以成为森林,不是因为所有树木都长成同一个样子。一个社会也是如此。如果最好的头脑只能证明他适合当医生,而不能证明他适合成为科学家、工程师、教育家或思想家,那么问题恐怕不在学生身上,而在于我们对成功的想像太过贫乏。
也许有一天,当状元说要研究数学、人们鼓掌;当状元说要读物理、人们祝福;当状元说想做科研、人们不再露出惋惜的表情。到了那一天,香港才真正拥有热门与冷门以外的东西,那东西叫做尊重。尊重人的兴趣,尊重人的志向,也尊重不同道路对社会的价值。因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不是所有尖子都读同一科,而是每一个尖子,都敢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作者容超雄是兼职大学讲师,有超过30年的大专教育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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