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体冲突、执法人员骨折、脚踝软组织挫伤，甚至有人当场将写有提示内容的A4纸揉成一团吞下，以图毁灭证据……这些看似出自警匪片的戏剧性情节，却真实发生在中国电商巨头拼多多员工与监管执法人员之间。

中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4月17日公布，对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淘宝闪购）、抖音、淘宝、天猫七家电商平台“幽灵外卖”系列案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处以罚没款共计35.97亿元（人民币，下同）。

其中，拼多多被罚15.22亿元，金额远高于其他平台。三大外卖平台中，美团被罚7.46亿元，京东被罚6.35亿元，饿了么被罚5.58亿元，其余平台罚款则在数千万元级别。

据新华社报道，这是中国2015年修订食品安全法以来，面向平台开出的最大金额罚单。所谓“幽灵外卖”，是指电商平台未履行资质审查义务，放任纵容伪造或未取得食品经营许可的“幽灵店舖”开展的餐饮外卖活动，为食品安全埋下隐患。

相比其他平台，拼多多的问题不仅在于监管失守，更被官方点名指存在暴力抗法的行为。市监总局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说，拼多多多次无正当理由拒绝提供相关材料和信息，或提供虚假材料，甚至通过暴力、软对抗等方式阻碍监管执法。

拼多多是唯一一家被官方指控存在暴力行为的平台，也是唯一一家按“每未履行一家店舖的资质审查义务处以16万元罚款”从重处罚的平台。

财新网此前报道，市监总局去年12月赴拼多多上海总部调查期间，执法人员曾与多名拼多多员工“产生肢体冲突”。当时官方并未公开回应，但此次罚单公布后，新华社披露，一名专案组执法人员因企业员工故意关门，导致左手食指骨折、右脚脚踝软组织挫伤。

市监总局主管报纸《中国质量报》星期一（4月20日）进一步披露，骨折事件发生次日，专案组继续调查时，平台安保负责人突然情绪失控，当著公安和专案组人员的面，带人冲击办案现场，对执法人员推搡拉扯，发生暴力抗法事件。

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事后谈话中。报道称，专案组联合属地公安及市场监管部门，就暴力抗法事件与平台展开谈话时，一名工作人员在A4纸上写下“沉默”“不说”等字样，试图提示接受问询的同事。被当场发现后，他直接将纸揉成一团，当著所有人的面吞了下肚子。

事件曝光后，迅速在网上引发热议。有人调侃拼多多培养出了一批“死士”，也有人批评拼多多早已忘记初心，公然与监管对抗，就是对消费者利益的漠视，“有钱了，就忘了是谁把你们捧起来的”。

对此，拼多多回应称，已收到行政处罚决定，“诚恳接受，坚决服从。我们将以此为戒，进一步规范业务流程，完善升级，坚守初心，积极履行社会责任。”

从草根电商到监管风暴中心

拼多多成立于2015年，早年凭借低价日用品等高性价比商品迅速打开市场，精准切中了低收入群体对“便宜又实用”商品的消费需求。此外，平台通过“砍一刀”等营销方式，让用户为了省钱主动在朋友圈和社交群中转发分享，吸引更多人参与拼团，也推动平台用户规模快速扩张。

随著商品种类不断增加、价格持续压低，平台上也逐渐滋生出大量伪劣、仿冒及侵权商品。2018年，市监总局就因销售侵权假冒商品等问题约谈拼多多。公司创始人黄峥当时表态称，将站在消费者角度扎实解决问题，认真全面整改。

一年后，拼多多推出声势浩大的“百亿补贴”计划，通过吸引更多知名品牌入驻，并以平台补贴差价的方式，让消费者以更低价格购买正品商品，同时保障商家按约定成本价结算。这一策略迅速提升了平台口碑，也吸引大量商家和消费者涌入，推动拼多多持续盈利与扩张。

短短几年间，拼多多从一家依靠风险投资支持的初创企业，成长为中国头部电商平台之一，市值甚至一度超越阿里巴巴。

不过，在规模和财富快速扩张、增长的同时，围绕拼多多的争议也越来越多；消费者长期投诉平台存在销售侵权产品、产品质量缺陷及虚假宣传等问题。根据消费保平台统计，2023年至2025年，平台累计收到与拼多多相关投诉31万9749件，涉诉金额超过2.68亿元，平均解决率仅为8.21%。

企查查数据显示，截至星期二（4月21日），拼多多核心运营主体之一“上海寻梦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企业风险摘要中，司法案件多达18万1197条，裁判文书9万3383条，立案信息9万5987条，开庭公告15万4140条，案由主要集中在商标侵权、著作权侵权及专利纠纷等领域。

除了上述争议，拼多多也卷入税务问题。今年1月，中国国家税务总局上海市长宁区税务局对拼多多处以10万元罚款，原因是公司未按照规定报送涉税信息。

彭博社此前报道，去年发生执法人员受伤的肢体冲突事件后，中国官方进一步扩大对拼多多的调查力度，并在数周内从多个部门抽调100多名调查人员进驻公司上海总部，展开大规模现场核查，调查范围涵盖涉嫌虚假交付、税务问题等多项不当行为。

拼多多“飘了”？

分析认为，拼多多此次被曝出暴力抗法，并被开出“天价”罚单，背后离不开这家电商巨头在激烈竞争中的现实困境。与其说拼多多如今很“狂”，不如说它其实很“急”。

在中国经济复苏乏力、消费支出趋于谨慎的背景下，即便是主打低价的平台，消费者也开始收紧非必要消费，拼多多的增长速度也随之放缓。

财报显示，拼多多去年销售及营销费用达1252.88亿元，同比增长12.57%；但归母净利润仅为993.64亿元，同比减少11.62%，意味著平台花得比以前多，却赚得比以前少。

更棘手的是，市场蛋糕在变小，抢蛋糕的人却越来越多。过去一年，中国即时配送和电商市场竞争持续升温，各大平台都在拼命守住市场份额，价格战此起彼伏。

面对愈发严重的行业内卷，中国官方持续加强整治，要求互联网平台规范补贴行为，遏制恶性低价竞争。今年4月，《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正式施行，明确禁止平台强制要求“全网最低价”。这意味著，依靠极致低价、强补贴和高效率流量分发迅速崛起的拼多多，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增长模式。

而在激烈竞争与监管收紧的双重压力下，拼多多的“急”，也可能成为公司在灰色地带铤而走险的催化剂。它放任“幽灵店铺”存在，就被指是为维持销售数据和利润的捷径。

这也折射出暴力抗法事件的另一层含义。过去，拼多多依靠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野蛮生长”不断壮大，但当这种模式形成惯性，企业内部也容易滋生对监管的轻视，给人一种“拼多多飘了”的感觉。

有舆论认为，暴力抗法的发生，反映出拼多多成长为大型平台后，自认为拥有更强的话语权，开始试图对监管划出自己的边界。而这笔逾15亿元的重罚，则被视为官方一次明确而强烈的震慑。

类似的信号也并非首次出现。2020年，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公开发表“当铺思想”言论，称中国金融没有系统性风险，是因为“基本没有系统”。同年底，由他实际控制的蚂蚁金服上市被突然叫停，外界普遍将这视为官方对马云试图主导金融秩序的一次警告。次年4月，阿里巴巴更被指违反《反垄断法》而遭罚182.28亿元，在这一连串打击下，阿里市值严重受损，加上宏观环境与自身战略等多重因素，阿里今天的市值较其2020年的历史巅峰仍有超过50%的差距。

无论拼多多此后如何整改，外界普遍认为，在被罚15亿元后，它短期内势必会更“安分”。但从财务体量来看，2025年拼多多净利润近994亿元，尽管较上年有所下降，此次罚款仅占净利润约1.5%，远不足以伤筋动骨。

只是，从罚单背后的监管信号来看，官方正在为拼多多“野蛮生长”的时代划下更清晰且严厉的红线。对拼多多而言，即便这笔罚款谈不上“肉痛”，接下来恐怕也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以免招来更严厉的监管行动。

本文获《联合早报》授权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