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战争、和平与统一的距离
在满布战争风险下如何寻求或确保台海和平的机会,是近年来台湾内部一项被各个政党讨论的显学,几乎所有政党都自言追求和平,又经常指责对手把台湾推向战争,例如民进党主张强化国防、以实力维持和平,国民党强调恢复对话、以交流避免战争。至于统一,则像是被放到另一个政治衣柜里,不能轻易出柜,仿佛只要谈到统一,就不再属于和平的范畴。久而久之,战争、和平与统一这三个词,在台湾政党政治下各自被贴上标签,甚至成为辨认政治立场的快捷方式。然而,这三者究竟是什么关系?台湾社会似乎很少真正把它们拆开来谈。
11月12日,由关中、丁守中等280名专家学者在台北发起的“两岸和平倡议”,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切口,这场倡议原本强调反对战争、恢复对话、深化合作,并为未来政治协商创造条件,却因前海基会副董事长邱进益提出“两岸和平融合十年计划”,主张2032年推动统一货币、2036年讨论政治安排,引发争议。到了11月16日,关中、丁守中公开澄清,邱进益的主张纯属个人意见,280名发起人的共识“只强调和平,用对话代替对抗,不谈统独”,另在国民党方面也郑重澄清,直言相关内容与现任党中央无关,党中央未做相关决议,也未授权以国民党名义发布。
这个切割对比12日当天的浩浩荡荡,结果耐人寻味,细剖开来,原来即使是同一批主张两岸和平、希望恢复政治协商的人士,一旦有人把讨论从和平推进到统一,彼此之间也会立即出现一道界线。简言之,和平可以谈,统一却未必能碰。这当然不只是选举政治下的风险考量,也反映台湾内部对两岸关系未来的想像,存在一种长期没有被说清楚的政治距离。
可问题在于,战争、和平与统一,原本就不是同一层次的概念。
先就三者代表的本质意义来讲,战争(或为暴力)可以是一种最直接解决政治冲突的手段,和平则是相关方为避免武力冲突、维持非战关系的状态,而统一涉及的主要是主权归属、政治制度与最终安排。这三者当然可以存在关联,但在逻辑上,却不能简单排列成一条从战争走向和平、再走向统一的线性关系,意即台海和平未必通往两岸统一,两岸统一也不必然透过台海战争实现,同样地,反对统一也不等于支持战争,主张和平也不全然就代表接受北京提出的政治条件。但这样的逻辑辩证,放在台湾紊乱的政治语境里,往往变得异常困难。
以民进党为例,赖清德政府主张透过国防建设与吓阻能力维持台海和平,其基本逻辑是让北京认为动武代价过高,从而避免战争,但在部分国民党阵营论述中,增加军购、强化备战,得解读为挑衅北京、升高战争风险。于是乎,在不同政治立场下,同一件国防建设可以同时服务于保卫和平与制造战争。
国民党面对的困境则刚好相反,例如常闻的恢复两岸交流、降低敌意,原本是为避免军事冲突的政策选择,但在民进党的政治语言中,此类对话与协商是输诚、是通匪,是在向北京投降让步,甚至可能成为接受统一的前奏。如见台湾陆委会副主委梁文杰回应这次和平倡议时便强调“和平不是投降”,并指责真正应该被要求停止破坏和平的是北京。
顺著梁文杰的意识脉络,可以追问的是,这类的和平协商到底在什么条件下会变成民进党定义的政治投降?反过来说,民进党也需要回答,做再多的军事吓阻又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保障和平目标,而不是让双方陷入更深的安全困境?这些本应是政策辩论的核心,却经常在政党相互指责中被省略。
然而,在“战争与和平”这组相竞争的状态词汇之后,更值得注意的其实更是“统一”的这个概念。在台湾当前的政治环境中,统一往往被直接连结到北京的“一国两制”,再进一步连结到政治制度改变、自由民主可能受到限制的风险。这种疑虑有其历史与现实背景,尤其香港经验,让台湾社会对北京提出的制度承诺抱持戒心。但统一作为一种政治终局,与北京目前提出的具体统一方案,仍然有概念上的区别。
先不论台湾是否必须接受统一,而是在此之前,如果台湾连统一的不同制度想像、协商条件与可能后果都不能讨论,所谓两岸最终政治安排,基本没有剩下多少可以讨论的内容。
就此回头来看关中、丁守中与邱进益之间的分歧,便能理解这道界线有多么敏感。关中、丁守中愿意谈和平,也愿意为未来政治协商创造条件,但当邱进益把共同市场、统一货币乃至政治安排的时间表摊开,倡议者却必须立即说明这不是共同立场。这至少说明,在台湾政治现实下,和平仍是可以凝聚不同立场的最大公约数,统一还远远不是。
当然,邱进益的十年计划本身有不少值得质疑之处,尤其货币统一涉及金融主权、财政制度及中央银行安排,不能因为有了时间表,就当作政治问题已有解方。但方案是否可行,与方案能否被公开讨论,本就是两个不同问题。
是以,台湾政党政治最吊诡的地方,是各方都在争夺和平的解释权,却又习惯用战争或统一替政治对手定性,唯政治标签贴久了,甚至连政策内容都不必细看,只要知道是谁提出,就可以预先决定支持或反对。但两岸关系终究不是一道政党认同的选择题,举凡战争涉及手段,和平涉及状态,统一涉及终局,真正需要讨论的,是不同手段如何影响和平,以及不同政治终局需要哪些条件、代价与民意授权等。
举例来说,在台湾内部,对多数主张维持现状的人而言,和平本身就可能是长期目标,但对主张和平统一的人而言,和平就不只是目标,也是实现统一的必要条件。两者虽然都使用“和平”一词,却对和平之后的政治安排有著截然不同的想像。因为有一个问题在台湾内部始终没有共识,即这里的“和平”究竟是政治终局,还是是通往不同终局的共同条件?而关中、丁守中堂而皇之的与邱进益之间的切割,正好点明了当前台湾社会,从反对战争到追求和平,再到讨论统一,彼此之间存在的政治距离,远比一句“和平保台”或“以武拒统”来得复杂。这道距离若始终没有被说清楚,台湾的两岸辩论恐怕仍会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循环:每个人都说自己要和平,却没有多少人愿意认真讨论,和平之后究竟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