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沙、伊朗到和平委员会:“退出中东”的美国如何统治?
近期的中东情势,既凸显伊朗与以色列对峙的悬而未决,也牵引翻腾已久的时代之问:美国究竟有没有退出中东?
从持续撤军与转向印太来看,美国确实降低在中东的军事挹注,“退出”一词或许不是空穴来风;但从加沙战争后的中东震荡来看,美国的身影几乎遍布所有角落,包括持续军援以色列、在变天后的叙利亚建立间接统治、要求黎巴嫩真主党解除武装、在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战争”出手轰炸伊朗核设施、提出“20点和平计划”规划战后加沙、在2026年伊朗骚乱威胁军事打击、针对加沙提出成立“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
可以这么说,“撤出”中东、转向印太确实是美国的既定战略,但这恐怕不等于彻底放弃,而是更像换一种方式继续经营。其中就包括维系与以色列的特殊关系,以及仰仗亲美的土耳其与阿拉伯国家维持区域秩序。
以战后加沙规划为例,在1月17日公布的加沙执行委员会(Gaza Executive Board)成员名单中,来自中东的成员有土耳其外长哈坎·菲丹(Hakan Fidan)、卡塔尔战略事务大臣阿里·萨瓦迪(Ali al-Thawadi)、埃及总情报局局长哈桑·拉沙德(Hassan Rashad)、阿联酋国际合作部长里姆·哈希米(Reem Al-Hashimy)。甚至在引发争议的“和平委员会”中,除了必然响应的以色列外,沙特、卡塔尔、阿联酋、埃及、约旦、土耳其也都已宣布加入。
如果再进一步观察,就会发现在前述中东亲美国家中,不论是加沙执行委员会或“和平委员会”,海湾国家其实都扮演一定角色,甚至在更早之前的加沙战争、近期的以色列伊朗冲突,海湾国家也作为重要当事人参与其中:斡旋加沙停火、协调“十二日战争”落幕、力劝美国不要攻击伊朗。
显然,在所谓“退出”中东的时代,不仅以色列与伊朗冲突成为美国处理区域秩序的要务,海湾国家与美国的公开合作、隐形角力,也成为美国经纬中东的重要线索。
美国“撤出”下的海湾动态
而回顾双方的合作成形,基本源于冷战时期的美国战略需求:海湾地区的地理重要性、巨大的石油储量以及对抗苏联在中东的影响。因此早在1943年,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政府就签署了第一个美沙军事协议,正式确立对海湾地区的安全承诺;艾森豪威尔(Dwight D. Eisenhower)政府则进一步深化接触,提出海湾是“世界上最具战略重要性的地区”;再来是尼克逊(Richard Nixon)政府提出“双柱”政策,“委任”伊朗与沙特作为美国的中东稳定器,并为双方提供大规模武器转让。
当然,“双柱”政策不是一帆风顺,除了伊朗在1979年爆发伊斯兰革命、从此成为反美政权外,沙特与美国的关系也更多是相互利用、貌合神离,尤其是在以阿对立的战争年代,美国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无疑会阻碍美沙合作的进一步深化,因此一直到卡特(Jimmy Carter)政府时期,美国在海湾的基地基础设施与部队数量,都还是维持在较低水平。
但1990年代开始的“沙漠盾牌”(Operation Desert Shield)和“沙漠风暴”(Operation Desert Storm)行动,成为改变海湾安全的重要关键。在这段期间,有超过50万美军与盟军部队被先后部署到沙特,协防海湾各国同时解放被伊拉克占领的科威特,基本上这确立了美国在海湾的永久军事存在,也进一步巩固双方的安全合作。
在1991年到1994年间,美国先后强化与沙特、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阿曼的防务合作,从而在各国部署了大量战斗机联队、旅级规模的装甲编队、海军舰队,海湾也因此成为美国向周遭投射军力的重要基地。不过之所以说是“基地”,就是因为美军投入更多是基于周遭用兵需要,而非真正实践对于海湾的安全承诺。
所以当伊拉克战争结束、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开始“重返亚洲”,美国也就逐步从中东战场撤军,最后更连带降低在海湾的安全部署。例如在2021年关闭在卡塔尔的三处军事设施、于2022年终止美国海军陆战队在科威特的战斗装备储存专案、在2023年将空中作战中心从卡塔尔的乌代德基地迁移到南卡罗来纳州的肖空军基地。
而这些动作毫无疑问反映美国战略的重新定位,却也激化海湾国家的“被抛弃感”,导致后者开始调整安全战略,向美国以外的盟友发出合作邀请,包括法国、土耳其、英国、俄罗斯,沙特甚至在2023年与伊朗在北京宣布复交,显然有意对美国释出对冲讯号。而从现实视角出发,这些尝试既为各国提供投射力量的跳板,也让海湾国家充实对美杠杆,更反映多极博弈下,海湾地区日益增长的战略能量。
与此同时,海湾各国也尝试强化本身军力,来最大程度补足美国撤出的真空。例如2011年卡塔尔、阿联酋就尝试联合部署空军,来开展针对利比亚的多边军事行动;2015年沙特也组建“果断风暴行动”(Operation Decisive Storm)、“恢复希望行动”(Operation Restoring Hope),联合埃及、摩洛哥、约旦、苏丹、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巴林进攻也门,当然美国提供了后勤与情报支持,不过并没有真正出兵。
可以这么说,面对美国军事挹注的下降,海湾国家既向域外寻求新盟友,也试图自立自强,不论是军事或外交场域。
美国如何宰制海湾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美国与海湾就此分道扬镳。
首先,沙特等虽在近年设法与中俄等其他大国接触,美国却依旧是海湾各国的安全首选。关键在于,通过渗透区域军事装备体系,美国即便持续撤出中东,也还是能在功能层面延续自身工程师、技术人员及国防承包商的潜在影响力。
例如阿联酋、沙特和卡塔尔运营的终端高空区域防御系统,其采购就远远不止核心系统元件(发射器、雷达和通信设备),还包括维护设备、电源单元、发电机、测试仪器、备件,以及至关重要的美国政府和承包商技术支持。每当有元件需要更换或系统需要更新时,海湾军队通常无法通过合同在当地制造零件或修改软体,而是必须通过严格控制专有技术资料、诊断设备和软体更新的美国承包商协助处理。
其中,卡塔尔的乌代德基地就是对美依赖的例证。基本上这一设施从20世纪90年代初建立至今,已经逐渐从单纯的物理基础设施转变为复杂的军事技术关系枢纽,构成了显性军事目的之外的隐性功能。即使卡塔尔有意减少对美依赖,其防空互联网、指挥系统的技术架构,也还是从根本上与美国系统和专业知识紧密相连。
可以这么说,前述种种无不提醒海湾国家,使用美国装备并遵守美国标准,是最符合自己国家利益的选择,因为美国是唯一能够在海湾地区实施大规模行动的国家,也是唯一能够宰制本国军备的垄断者。
而从美国视角出发,出于对水道、能源甚至半导体博弈的渴求,华盛顿同样不会真正坐视海湾完全靠向中俄,而是会用各种方式遂行绑定。除了前述的军事依赖,还包括外交规划,例如始于2020年的《亚伯拉罕协议》(Abraham Accords),目的就是推动海湾国家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先是阿联酋、巴林,接著就是拜登(Joe Biden)任内大力推动的沙特与以色列建交谈判。
不过众所周知,这一努力受到2023年的“阿克萨洪水行动”干扰,沙特只能暂缓谈判进程,而这毫无疑问符合伊朗的地缘利益,也就是阻止以色列势力进一步渗入海湾,同时迫使海湾国家减缓亲美程度。
但伊朗的盘算也不是全部成真。因为从当前发展来看,无论是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促成加沙第三次停火时提出的“20点和平计划”、又或是目前声势浩大的“和平委员会”,其实都反映了另一个方向的“校正回归”:用建设加沙、准许巴勒斯坦“建国”的名目,强制翻过以巴问题的历史扉页,好在将来继续《亚伯拉罕协议》,推动以色列与更多海湾阿拉伯国家建交,尤其是沙特。
而华盛顿的终极目的,就是将海湾国家继续锁在亲美阵营中,继续新时代的“双柱”政策:让以色列、海湾国家担任美国的中东代理人,协助维系美国撤出后的区域秩序。不过在这之前,美国势必要持续削弱伊朗、避免2023年的黑天鹅再来,所以当伊朗在2025年底爆发大型示威,美国与以色列便也拍手叫好、甚至持续鼓动,显然希望伊朗政权能从内部自爆,让威胁就此消于无形。
只不过伊朗即便衰弱,却也不是毫无底牌,也就是放话要报复周遭所有美军基地。平心而论这种场景一旦成真,海湾国家首当其冲,不论是其国土可能受袭、又或是能源航运受到影响,潜在成本相当可观。这也导致沙特等国强力劝阻美国,希望不要对伊朗发动军事攻击。
显然,即便将实践、技术标准和制度关系全面渗透到海湾军事系统,美国确保了自己在政治风向波动的情况下,也能维系对各国的影响力;但美以伊三国冲突升温的情境,却也无疑会导致海湾不敢“舍命陪君子”。显然,在本土力量崛起与全球多极化共同重塑海湾秩序的背景下,能否巧妙驾驭隐性影响力、精准拿捏情势火候,将会持续形塑围绕美国影响力的时代之问:所谓退出中东,究竟是是优雅转型,还是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