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胡塞宣布参战:伊朗筹码不只霍尔木兹海峡
就在中东战火延烧霍尔木兹海峡当下,红海一侧也同样燃起烟硝:3月28日,也门胡塞武装向以色列射出伊朗战争以来首枚导弹,标志正式加入这场冲突。
其实早在这一步前,胡塞就已多次向美以发出警告,表示若美国、以色列或中东国家越过其设定的三条“红线”,自己将正式加入伊朗战争,包括:中东国家不与美国、以色列结盟攻击伊朗,美国和以色列不得利用红海对伊朗或任何穆斯林国家进行敌对行动,以及各方不得持续升级对于“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的攻击。
而如今,胡塞显然是往前跨了一步,成为继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民兵后,第三个卷入伊朗战争的“抵抗轴心”板块。基本上,这也某种程度复现过去两年的加沙战争情境:以色列的主战场虽在加沙,却同时受到来自黎巴嫩、也门的“抵抗轴心”南北夹击;正如这次主要作战对象虽是伊朗,真主党、胡塞还是先后参战。
更重要的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当下,经红海运输的沙特至亚洲原油航线已经成为重要替代通道。但在过去两年加沙战争期间,胡塞已经展现干扰红海航运的杠杆实力,此时宣布参战,极可能意味支撑全球能源市场的“新生命线”即将中断。
显然,胡塞的入场对于冲突走向带来更多不确定性,也或许是伊朗面对美国“最后通牒”压力,所展现的另一种“极限施压”。这就凸显德黑兰抵抗美以进逼的多重筹码:除了海峡更有“抵抗轴心”。只不过,经历两年加沙战争摧残,如今的“抵抗轴心”虽要为自身生存奋战,却也要面对处境日渐艰难的现实。
扩大战场的黎巴嫩真主党
首先是备感压力的黎巴嫩真主党。
基本上作为“抵抗轴心”中军事化程度最高的非国家实体,真主党已经在过去加沙战争遭受重创,并在美国、法国斡旋下,选择与以色列达成停火协议。虽说这段期间直到2026年2月美以伊开战前,以色列偶尔会有违反停火的行为,烈度却终究没有超越停火之前。
但哈梅内伊(Ali Khamenei)被斩首后,真主党随即在3月2日重开以色列的北部战线,开始大规模对以发射导弹与无人机攻击,正式介入战争。不过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招致以色列的猛烈报复,也就是以军迅速对贝鲁特南郊、黎巴嫩南部及巴勒贝克等地展开大规模空袭,并将撤离令扩大到利塔尼河以南大片区域,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地面入侵,同时斩首多位真主党新领导层。
与此同时,黎巴嫩政府也开始对于真主党的进一步施压。例如黎巴嫩总理就直接禁止真主党的一切军事安全活动、强调战争与和平决定权只属于国家,并且反复要求真主党解除武装,并让黎巴嫩政府军在南部设立检查站,持续逮捕真主党武装人员。无独有偶,真主党的长期政治盟友阿玛尔运动(Amal Movement),这次也与冲突保持距离,不愿再为真主党两肋插刀。
更重要的是,当前真主党已不复2023年10月前的战力坚强,甚至在2024年12月叙利亚变天后,直接失去支撑跨国后勤的战略支点。例如真主党领导人纳伊姆·卡西姆(Naim Qassem)就已公开承认,真主党丧失经叙利亚获得武器和装备的关键补给线;到了2026年3月,叙利亚新当局更向黎巴嫩边境增兵,宣布要阻止真主党渗入。
显然,真主党在对抗以军进逼时,还面临黎巴嫩政府的同步夹击,在国内的政治与军事空间也被进一步压缩,可以说是陷入以色列打击、国内孤立、后勤欠缺的三重危机。不过即便如此,真主党还是没有丧失制造安全压力的能力,只是作战形态从高强度、集中式打击,变成了由地方指挥官主导的火箭弹、无人机、边境袭扰和代理破坏行动。
而这种攻击型态,其实也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3月2日的对以开战:根据路透社3月4日披露,这次真主党对以开战,其实部分高层事先并不知情。这就说明,马赛克化的并不只有伊朗革命卫队,黎巴嫩真主党也是如此,而这也无可避免导致军事决策与政治系统的持续脱节,走到今日贸然对以开战的多重危机。
当然,真主党的反扑也可能是出于生存恐惧,也就是担忧伊朗真的变天,导致自己连最后靠山都化为乌有。不过就当前效果来说,真主党攻势虽然有替伊朗承担砲火、消耗防御系统的作用,却没有起到“扭转态势”的成效,而是直接扩大了战区,让整个黎巴嫩南部陷入火海,也导致自己在黎巴嫩政坛的尴尬处境。
同样为难的伊拉克
再来是处境类似的伊拉克民兵。
3月2日,伊拉克的“伊斯兰抵抗组织”(Islamic Resistance in Iraq)同样宣称,已向伊拉克境内的美军目标发射无人机,伊拉克的库尔德自治区也遭受火箭弹与无人机攻势,真主党旅(Kata'ib Hezbollah)更是扬言要把打击范围扩大到约旦境内的美军基地。
而从美方反应来看,伊拉克“抵抗轴心”的反扑也确实构成威胁,例如美国国务院就在3月2日要求驻伊拉克使团的非紧急人员撤离,显然当地安全风险有所上升。此外,伊拉克方向的无人机、旧式短程弹道导弹攻势同样会消耗美军防御系统,也就是迫使后者大量发射造价高昂的“爱国者”、“萨德”,导致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的高精尖防空武器库存面临见底风险。
更糟的是,这种由伊朗、“抵抗轴心”共同形塑的高压防空环境,其实暴露区域联防体系的脆弱性。例如科威特防空部队就在拦截过程中误击3架美军 F-15战机,后续虽未造成人员死亡,却证明了在导弹、无人机与盟军战机同时进入同一空域的情况下,防空体系的识别与协调难度明显上升。
但与此同时,伊拉克的“抵抗轴心”也面临与真主党类似的政治困境。首先,伊拉克政府反对亲伊朗武装将国家拖入战争,例如总理苏达尼(Mohammed Shia' al-Sudani)就命令安全机构防止任何“破坏稳定的行为”;一度逼近美国使馆的亲伊朗示威者,也遭到伊拉克安全部队驱散。
再来,马赛克化现象也同样在伊拉克“抵抗轴心”中出现:这次即便亲伊朗民兵有所行动,却也没有重演过去整齐划一的总动员。有分析认为,这是因为伊朗支援的伊拉克民兵已因多年定点清除、补给线受损、领导层深度卷入伊拉克政治和经济生活,而不再唯德黑兰马首是瞻,甚至这次之所以介入冲突,也或许更多是为维护自己在伊拉克国内的利益与生存空间,而不是无条件卷入一场高风险的地区决战。
可以这么说,伊朗在伊拉克的相关代理武装,其实早在战前就有“空心化”现象,不是所有组织都愿意“为了伊朗而战”。不过即便如此,这次伊拉克还是没有外于这场战争,因为在部分武装团体看来,这场冲突同样是针对自身生存的重大威胁,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升级,并也因此招致美国的斩首攻势。
可能参与经济焦土战的胡塞
接著是近期宣布参战的胡塞。
基本上与被加沙战争重创的真主党、变天的叙利亚、空心化的伊拉克民兵相比,胡塞算是“抵抗轴心”中相对保有实力的板块。2024年到2025年间,胡塞因为对红海商船和军船发动袭击,导致了美国与英国的报复性空击,最后在阿曼斡旋下,于同年5月与美国达成了停火协议,明确放行红海和曼德海峡方向的美方目标与美船,但不包括对以色列停火。这就意味著,胡塞既保留海上施压的政治叙事,也在策略上为再升级留下潜在空间,同时也隐约证明:胡塞虽然在伊朗的“抵抗轴心”互联网内,却更多按照也门战场和自身成本收益来决定升级节奏。
由此来看胡塞至今的介入方式,或许就能理解一二:导弹发射频率稀少,但封锁红海的威胁言之凿凿。胡塞显然知晓过度介入冲突,可能引发美国又一轮轰炸的潜在风险,此外随著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成功压倒南方分离主义势力,也门防长塔赫尔·阿基利(Taher al-Aqili)也在近日宣布,“行动方向正朝胡塞武装控制的首都萨那推进”,暗示政府可能发动地面攻势,以收复胡塞武装控制区。如果胡塞此时深度卷入冲突,有一定可能会让后方暴露在也门政府军的攻势下。
因此,胡塞的介入重点其实不在形成新实战主轴,而是将自身形塑为伊朗筹码中的潜在变数:一旦把现有表态兑现为对于红海、曼德海峡或相关航运目标的实际行动,就能持续放大红海—阿拉伯海—海湾航运体系的不确定性,并对外部各方形成额外牵制。
换句话说,对胡塞来说最可行的操作,还是把战场压力尽可能转化为航运、能源和保险成本,强化非对称的“经济焦土战”。而只要伊朗持续干扰霍尔木兹海峡,叠加胡塞对于红海的反复袭击,就有可能迅速推高全球能源、航运和航空体系的脆弱性,导致局部冲突的成本外溢到全球贸易与能源市场。当然,如此操作诉诸的,还是让美国、以色列等对手付出更高代价,而不是在正面战场取得决定性战果。
整体来看,从真主党、伊拉克民兵到胡塞,各方都要面对加沙战争至今,伊朗作为中枢受到重击,“抵抗轴心”也被严重削弱的生存困境。平心而论,在这次战火焚烧、叙利亚也已变天、多位资深领袖被斩首的背景下,“抵抗轴心”未来不太可能回复成德黑兰高度统筹的跨国联盟,而是更可能演变为依托本土资源、走私网络、低成本无人机和有限火箭能力,来维持活动的自治化武装集合体。这种变化虽可能削弱“抵抗轴心”发动大规模协同作战的能力,却也意味外部力量更难通过摧毁单一中枢,来彻底毁灭整个互联网。
可以这么说,“抵抗轴心”原本是伊朗对于众多阿拉伯国家破碎地带的间接统治,但2023年开始的一系列变局,其实已经重创“抵抗轴心”的指挥控制结构,并让构成网络的三大支柱应声而断:最高领袖的意识形态权威、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后勤协调、通过叙利亚的地理连结。甚至哈梅内伊的逝世本身,更是意味“抵抗轴心”的精神连结不复存在。
当然,指挥结构的崩溃并不必然走向毁灭,却更容易衍生支离破碎的混乱。如今的“抵抗轴心”当然还是伊朗的可用筹码,却也不得不为自身生存考虑挣扎,这就导致不同阶段的升级降级,都变得更加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