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和特朗普都不想再打 但停战还有难以受控的两大难题

撰文: 叶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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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还有被动接受的以色列)和伊朗的两周停火协议限期即将进入24小时倒数,停将将在美国东岸时间晚上过期。而停火后近十天相对平稳的态势,在刚刚过去的周末又再被打破。

伊朗首先宣布在黎巴嫩停火期间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特朗普(Donald Trump)其后迅速附和却坚持美国对进出伊朗港口船只的封锁不变;伊朗旋即重新封锁海峡,并向多艘原本似乎获准离开海峡的油轮开枪;特朗普一边重新威胁若不达成协议将轰炸伊朗发电厂、大桥,另一边表明会再派代表到巴基斯坦伊斯兰堡和伊朗进行谈判;但亲近革命卫队(IRGC)的伊朗官媒则表示如果美国继续封锁海峡,将不会同美国谈判。

在停火还未结束,美国就开了“第一枪”,向一艘不听美军命令继续驶向伊朗阿巴斯港的伊朗旗货轮“Touska”号开火,破坏了其机房,然后再由早前从日本调来的第31美国海军陆战远征队登船扣押。在万斯(JD Vance)领军的首轮谈判失败后,特朗普向伊朗实施海上封锁,根据美国中央司令部说法,至今已有25艘原想进出伊朗港口的船只被美军劝退。

美国中央司令部发布美军登上“Touska”号的片段:

对于美军的扣船行动,伊朗军队的哈塔姆安比亚(Khatam al-Anbiya)中央总部批评其为“海盗”行为、破坏停火,并声言将会在短期内作出报复。

不过,在停火结束进入最后倒数、停火延续看似岌岌可危之际,巴基斯坦则依然为潜在的美伊谈判做准备,开始在伊斯兰堡政府重要所在的“红色区域”进行封锁。

目前,其实伊朗和特朗普都不想再继续打下去,大家都有寻求停火下台阶的理由。

2026年4月20日,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一名巴基斯坦陆军士兵在通往塞雷纳(Serena)酒店的道路上站岗戒备,该酒店是由巴基斯坦主办的美国与伊朗第二阶段和平谈判的会场。(Reuters)

停战愿望 美伊一致

伊朗方面虽然凭着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和对海湾国家的持续攻击而取得战略上的优势,但美国以色列的密集轰炸已造成巨大经济损失,据伊朗政府自己的估算,其损失高达2,700亿美元,相当于其GDP的57%。

革命卫队有独立财源,可以不理民间疾苦。但若然美以恢复轰炸,甚至开始攻击民生命脉基建,就算神权政府最终凭着“打不倒”而取得胜利,原本经济问题已经非常严重的伊朗也有可能会变成一个难以重建起来的失败国家。

此刻以战略优势地位进入谈判,当然是上策。

对于特朗普而言,这场战争本该是几天就打完的事。岂料开战首日杀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等一众政府高层之后,伊朗政府内部没有出现叛变,民众没有上街试图推翻政府,革命卫队持续保有反轰美以及攻击海湾国家的能力,巴斯基(Basij)民兵则对国内维持严密控制,政府甚至有能力策动爱国群众日日上街造势,并不计代价的持续封锁网络通讯。

而且,伊朗更史上首次对霍尔木兹海峡进行选择性封锁,绑架全球经济,推高美国国内燃料价格和通胀,将原本不存在的海峡通航问题变成了战争走向的第一议题。

2026年4月19日,在伊朗德黑兰,正值美国与伊朗停火之际,一名妇女在一场反美及反以色列集会上,举起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海报。(Reuters)

战略上落在下风,特朗普一早就想“止蚀离场”。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在复活节前夕美国F-15E战斗被击落,机师滞留伊朗境内,特朗普当时向幕僚提起卡特(Jimmy Carter)试图拯救美国人质的失败行动,可见他对美军在伊朗境内被俘被杀有多担心。出于同一忧虑,特朗普最终决定不升级战争,以避免派出地面部队造成严重美军伤亡。

特朗普复活节前后在Truth Social上的“F字头粗言”与消灭伊朗“一整个文明”的超强硬威胁,据此报道称其实只是他的谈判策略,希望以尼克逊的“狂人理论”(Madman Theory)一般的方式,将伊朗人“吓”到谈判桌来。

图为2026年4月11日,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抵达巴基斯坦伊斯兰堡,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Asim Munir,左)及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交部长达尔(Mohammad Ishaq Dar)接待。(Reuters)

“文明消灭论”发布不到两天之后,美伊就已经达成了两周停火协议。其后,万斯领军的首轮谈判,也显示出特朗普求和心切。

根据美媒广泛报道,万斯只要求伊朗放弃任何浓缩铀的提炼20年,而伊朗则还价5年;美方并没有要求伊朗“永久”放弃提炼浓缩铀。相较之下,奥巴马(Barack Obama)的2015年“伊朗核协议”(JCPOA)只限制伊朗提炼到3.67%浓度的浓缩铀,为其15年。折腾十年、打了两场仗之后,特朗普此刻的要求也没有比当年强硬多少,而且伊朗的导弹问题、区内武装问题似乎也不在美国非谈不可的议题之列。

这种态度上的超级软化,体现出特朗普是有多想为自己寻得一个可以体面停战的下台阶。

4月19日,特朗普发文写道:“我们正提供一份非常公平合理的协议,我希望他们会接受,因为如果他们拒绝,美国将会摧毁伊朗境内的每一座发电厂,以及每一条桥梁。绝不再做大好人……这是过去47年来其他总统早该对伊朗做的事。是时候终结伊朗这部杀人机器了!”(Truth Social截图)

可是,为何伊朗和特朗普都想停战,此刻停火结束进入倒数之际,美伊局势看似又再升温?

特朗普发现“不对称战争”的好

从最乐观的角度来看,美伊双方可能只是在演戏,在退缩妥协之前张牙舞爪一番,作为最后各自宣传“逼降”对方、凯旋而归的提前公关部署。

不过,如果我们放开这种先入为主的乐观态度,美国和伊朗各自都有让谈判陷入失败的因素,而且这些因素也不是双方能够容易控制的。

在美国这一边,本来就不想付出高昂战争成本的特朗普,在这场战争中学懂的一大教训,就是“不对称战争”的好处。他自己就多次说过,霍尔木兹海峡被封只是一个心理问题,只要伊朗有几枚水雷、几架无人机就能够阻吓商船过航。学懂了这个教训之后,特朗普也决定把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起来,特别针对原本不受封锁影响的伊朗相关商船。

图为滞留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波斯湾货船。(Reuters)

单纯从战术上来看,封锁伊朗石油出口的外汇命脉,是特朗普在开战之前就应该先落实的政策。如果特朗普不是一开始就大举轰炸伊朗,而是用美国海军对伊朗实施经济压力,伊朗也不会用“国家存亡受威胁”的理由去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或攻击海湾国家。若然如此,处于战略上风的将会是美国而不是伊朗。

特朗普错误打了一个多月、期间甚至因为担心油价高涨而放宽伊朗石油制裁之后,到最近似乎才学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虽然伊朗在海外还有1.6至1.8亿桶的原油,但如果美军封锁持续,伊朗国内原油不能出口,油库爆满将迫使伊朗停产,停产之后要复产将会面对技术上的困难。

在这种封锁之中,特朗普似乎看到了一个“反客为主”的机会。美军封锁实施之后,特朗普态度渐见强硬,向彭博表示美国已经有了一个“超越20年”的有力声明,让伊朗“永远不会拥有核武”,与万斯在首轮谈判中的要求出现矛盾。同时,特朗普又说伊朗已经同意让美国派人去取走其高浓缩铀,并向彭博否认美国将会释放伊朗在海外的被冻结资产。

2026年4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左)发文指与伊朗的谈判顺利,美国将从伊朗手上获得其浓缩铀。伊朗议会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其后指特朗普一小时内提出了“七项说法,但全都是假的”。卡利巴夫强调,除非美国解除对伊朗港口的封锁,否则德黑兰将关闭霍尔木兹海峡。(Reuters,Getty)

对于特朗普而言,局势的每一个轻微变化,都是争取“胜得最多”(或“输得最少)的机会,诚信并不在其考虑之列。

即使特朗普的基本立场还是谋求停战,其千变万化的谈判条件和公关宣传,如何叫两次被美国(或以色列)趁谈判时机而突袭的伊朗能够相信这次跟美国达成的协议将会持续有效?

伊朗派系分歧白热化

而在伊朗这一边,美伊暂停轰炸之后,内部派系矛盾再次浮上台面。

在美伊首轮谈判中,伊朗代表团虽然由有革命卫队背景的国会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Bagher Ghalibaf)和参与过2015年核协议谈判的外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领军,但代表团中却是各派势力皆齐,当中有负责过以往核协议技术细节的人物,也有视任何与美国的协议也是投降的强硬派。有报道甚至指,作为中介人的巴基斯坦,在美伊首轮谈判的21小时“马拉松”之中,也花了极长时间中介伊朗代表团不同派系之间的内部分歧。

2026年4月10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由伊朗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qer Qalibaf,右二)和外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左二)率领的伊朗代表团受到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Asim Munir,左一)和外长达尔(Mohammad Ishaq Dar,右一)的欢迎。巴基斯坦正准备接待美国和伊朗举行和平谈判。(Reuters)

由于能够最终一垂定音的老哈梅内伊已经不在人世,而继任成最高领袖的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无论是出于受伤还是缺乏威望,也明显不能化解伊朗政权内部的各派立场冲突,因此在对美谈判的关键时刻,此等内部分歧已经白热化

例如在伊朗外长阿拉格齐4月17日率先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开通之后,伊朗官媒Mehr News就批评其X帖文给予特朗普“宣称自己是战争胜利者”的“最佳机会”。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Tasnim News则称其帖文“制造误导性的模糊”,是“沟通上的完全错误判断”。另一与革命卫队有关的Fars News则列举了三个阿拉格齐没有提及的海峡通航条件。

图为2026年3月26日,伊朗首都德黑兰有民众举行反美及反以色列集会,有参加者展示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的画像。(Majid Asgaripour/WANA (West Asia News Agency) via REUTERS)

有强势派的媒体平台亦开始剑指国会议长卡利巴夫,甚至将其与美国进行谈判的决定形容为“背叛”。卡利巴夫甚至要在4月18日登上国营电视台为对美谈判辩护,表示谈判并不是退缩而是持续冲突的另一种形式,是巩固军事成就,并将其转化成政治成果的方式。

卡利巴夫虽然是革命卫队指挥官出身,但他一早就弃兵从政,曾担任德黑兰市长12年。他虽然是保守派,却是务实的保守派。

此等背景同在这场战争后大举坐上高位的各式安全部门人物不同。例如,本来几乎是全国权力第一把交椅的原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利贾尼(Ali Larijani)本身是哲学教授,当过国会议长,能够同军方、政客、教士和外国沟通;他被杀之后,取而代之的则完全由革命卫队和情报部门出身、并无公开面对人民的政治经历的左加德(Mohammad Bagher Zolghadr)。

在战争还未真正结束的背景之下,手拿枪杆子的人当然更有话事权。而且,他们似乎也沉醉在军事逼退世界第一强国的荣光之中,决意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特朗普试图把握每个机会最大化利益的善变,与伊朗政权内部的各派分歧,都是难以受控的变数。在停火结束进入倒数之际,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两个变数会否破坏美国和伊朗一致的停火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