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俄罗斯是劝和还是拱火?
在美伊停火脆弱前行当下,除了巴基斯坦正在竭力斡旋,许多域外大国也设法要让局势降温,包括呼吁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的中国,以及虽然身陷乌克兰战场,却始终关注中东的俄罗斯。
4月15日,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在接受媒体专访时表示,俄方有意用“伊朗相对能接受的方式”,协助解决美伊僵持的核问题,也就是由俄罗斯出面接受伊朗浓缩铀。
佩斯科夫同时提到,俄罗斯很早就有相关提议,并且已经做好将伊朗浓缩铀输入俄罗斯境内的准备,只是因为美国反对,这一提案最后无疾而终。“但如果相关国家有需求,普京(Vladimir Putin,又译普丁或蒲亭)仍准备重启这提议。”
4月20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更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举行电话会谈,强调当务之急是继续外交努力,防止局势失控升级,避免再次发生大规模武装对抗。拉夫罗夫更强调,愿意协助伊朗与海湾阿拉伯国家进行沟通,来达成各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显然,在停火状态极度脆弱的背景下,俄罗斯似乎也不希望美伊谈判难产,导致中东战火复燃。4月22日,特朗普宣称暂缓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延长停火期限,并要求伊朗方面先提出统一的谈判方案,美军也将在期间继续对伊海上封锁,同时保持军事准备状态。简单来说,特朗普就如此前延长最后通牒,这次又宣布延长停火。
不过从财政收入来看,这场战争对俄罗斯并非毫无益处,关键就在能源价格上升、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不仅导致特朗普宣布豁免俄罗斯海上原油,也促使部分天然气买家从卡塔尔转向俄罗斯,莫斯科因此能够赚取大量能源收入,支撑战争机器持续运转。
只是这就似乎不能解释俄罗斯的促和努力。说得更直接,如果油价飙涨能为俄罗斯充实攻打乌克兰的财政基础,莫斯科又何必急于促谈?大可放任美伊僵持、煽动战火滔天。显然,俄罗斯目光所及的,其实还有其他更宏观的领域。
油气收入大增是不是长期现象
首先聚焦油气收入。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俄罗斯当前所需。
原本在轰炸伊朗前,俄罗斯的预算收入和能源出口收入都已有所下降。根据国际能源总署(IEA)的2026年2月数据,俄罗斯的石油及石油产品出口收入当月下降15亿美元,来到95亿美元的低点,这是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以来的最低水准。同月,俄罗斯石油出口量也下降至每日660万桶,比1月减少85万桶,同样是自2022年以来的最低水准。
而这背后当然源自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有成,包括对与俄罗斯大型石油公司进行贸易的企业实施更严格的二级制裁、七国集团石油的价格上限降至每桶46美元,以及对俄罗斯影子油轮实施更强硬打击。此外,乌克兰对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的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尤其是近期对波罗的海港口城市普里莫尔斯克(Primorsk)和乌斯季卢加(Ust-Luga)的打击,也会削弱俄罗斯的石油出口能力。
而能源收入的减少必然影响俄罗斯的一系列财政平衡。综观2026年1月至2月,由于石油与天然气收入下降45%,俄罗斯的赤字上升至GDP的1.5%,逼近全年1.6%的赤字目标,于是政府只能提高税收,将增值税从20%提高到22%。
显然,在伊朗战争爆发前,俄罗斯正在重复饮鸩止渴的恶性循环:预算限制收紧、收入减少、军方需求增加、缓冲资金减少。为此政府不得不通过增加国内债务发行,来弥补更大的预算赤字,即便这会导致更高的利率和更严重的通胀,从而损害经济成长,也已是避无可避的必然之举。
结果,随著战争持续,俄罗斯经济也日两极:军工产业部门受益于不断增长的国防开支和优先发展政策,显得生机盎然;其他经济部门却饱受高通膨、高债务、高利率以及劳动力短缺的困扰,持续走向枯败,许多中小企业也因此破产。
但伊朗战争的爆发,无疑为俄罗斯财政带来一阵及时雨:石油等能源价格上涨,以及美国部分豁免对俄罗斯的石油制裁,都能有效提振俄罗斯的预算收入、缓减赤字压力。根据彭博社报道,截至4月5日,俄罗斯石油出口收入已恢复至2022年6月以来的最高水准;路透社也报导了类似情况,也就是出于油价飙升,俄罗斯单一的石油税收入将在4月成长一倍,来到90亿美元。
只是,这是否能直接等于:只要伊朗战争持续,俄罗斯的战争预算也因此源源不绝?恐怕需要更多观察。
一来,只要乌克兰还能继续对俄罗斯能源出口基础设施发动攻击,就有机会削弱其出口能力。那么尽管俄罗斯石油价格可能上涨,但在出口量受到限制的背景下,对于预算收入与财政赤字的填补恐怕就有其极限。毕竟,俄罗斯之所以能够搭上油价飙升的顺风车,关键还是因为制裁滞留海上的1.4亿桶石油得到豁免。如果乌克兰继续向俄罗斯港口施压,即便不可能完全导致零出口,确还是有机会降低补充速度。
二来,长期高油价其实可能导致全球经济成长放缓,也就是一如2020年新冠疫情或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促使石油需求持续下降。而如果这种情况在全球范围内蔓延,最终可能反向导致石油和大宗商品价格暴跌,从而重创饱受制裁的俄罗斯经济,触发经济衰退、大规模资本外逃,银行业也可能面临系统性风险,正如战前伊朗。
如果按照这种剧本发展,政治衰败、经济停滞恐怕就会成为俄罗斯与伊朗的共同现象,反复爆发的全国大型示威也或许会在俄罗斯出现,对普京政权构成前所未有的新压力。
因此整体来看,伊朗战争确实导致俄罗斯能源收入增长,但这究竟是“意外礼物”还是“糖衣毒药”,其实相当有待商榷。
战争持续可能导致俄罗斯失去筹码
此外更重要的是,只要战争持续升级,伊朗就有政权更迭的风险,而这对俄罗斯来说绝非无关痛痒。
回顾1944年3月29日,时任苏联外长莫洛托夫(Vyacheslav Molotov)就在致伊朗政府的一份外交照会中指出,“苏联不能对伊朗的命运漠不关心”。这一表述其实体现苏联外交的一项长期原则,且至今仍是莫斯科处理中东问题的核心:伊朗并非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而是俄罗斯中亚势力范围南翼的关键节点。
此外在核问题浮上台面、伊朗以色列对峙升温的当下,伊朗局势同样牵动莫斯科的区域布局。在2025年6月“十二日战争”期间,美以空袭已经破坏伊朗部分铀浓缩基础设施。到了2026年2月,战争更是迎来全面升级,核问题也从管控外交和短期精准打击转向直接武力胁迫,长期目标显然是政权更迭。而这无可避免会影响俄罗斯的中东布局。
首先,战争直接加剧伊朗周边的局势动荡,海湾阿拉伯国家基本无一幸免,这就让希望耕耘海湾的俄罗斯立场尴尬;再来,美以对伊朗核设施“先发制人”的常态化,基本是让曾经的核协议(JCPOA)框架荡然无存,削弱了俄罗斯用以投射影响力和政治合法性的外交架构。
更重要的是,如果德黑兰实力大幅削弱或被迫与华盛顿达成强制性协议,莫斯科在中东的筹码将会减少,形同是叙利亚变天后,再被夺走一大板块。正因如此,即便俄罗斯正深陷乌克兰战场,所以在叙利亚变天时分身乏术,就连应对当下伊朗战争都无法施展拳脚,但观察莫斯科在2023年加沙战争爆发后的种种劝和斡旋,其实无不是要避免美国与以色列的攻势扩大,最终引爆与伊朗的直接战争,触发政权变天的直接风险。
可以这么说,俄罗斯在中东的战略姿态历来建立在多层次、战略互补的伙伴关系上,也就是以叙利亚为西部支柱,以伊朗为东部轴心。而经历叙利亚的2024年变天,德黑兰在莫斯科棋盘的角色便也更加突出,却也同步脆弱,尤其是在俄罗斯无法从乌克兰抽身的背景下。基本上,这或许也是美以决定升级战争的考量之一,因为经历加沙战争消耗、全国示威冲击的伊朗格外脆弱,叙利亚变天又证明俄罗斯暂难有效介入中东。
但对当前俄罗斯来说,伊朗又并非能够彻底放手的中东筹码。
首先,如果伊朗局势走向长期地面战,德黑兰作为区域平衡者的能力将会减弱,俄罗斯的中东棋局将从利用对手相互制衡的多极平衡,转为俄罗斯被动应对、而非主动出击的碎片化环境。尤其,深陷战争泥淖的伊朗可能为俄罗斯南部弧形地带带来新的不确定性,连动侵蚀莫斯科在高加索与中亚的地缘角色。
再来,正如时任俄罗斯总理普里马科夫(Yevgeny Primakov)在1998年表示,“俄罗斯将寻求建立多极世界”,这点对俄乌战争下的莫斯科尤其重要,也就是尽可能携手伊朗、中国,抵销且分散美国施加的战略压力。在这一框架下,伊朗不只是中东国家,还是更广泛的欧亚平衡中的结构性制衡力量。换句话说,如果美国以色列成功削弱伊朗的战略地位,俄罗斯的“多极秩序”根基恐怕就会受到冲击。
只是乌克兰战场的军事压力同样不可忽视,因此当下俄罗斯其实面临一大战略困境:是袖手旁观还是实质援助?说得更直接,伊朗战争正在考验俄罗斯的战略耐心、意识形态叙事以及在动荡地区维持主导的能力。伊朗曾经是俄罗斯缓冲大国压力的伙伴,如今却已成为一个更大等式中的变数,且在这个等式中,俄罗斯的影响力既非绝对主导,也不是完全可有可无,而是充满偶然、需要协商,并且越来越容易被莫斯科直接控制范围外的因素影响。
可以这么说,莫洛托夫所谓“苏联不能对伊朗的命运漠不关心”,至今依然适用,只是形势已经发生巨大变化。正如俄罗斯面对伊朗战争不能只考虑短期油气收入,莫斯科同样不能为了保住伊朗而被迫卷入高强度冲突,甚至全面牺牲与华盛顿的谈判空间。
这或许就是俄罗斯虽然能从战争获益,却还是持续劝和,并且提议接收伊朗浓缩铀、来为各方提供降温台阶的关键。基本上,这背后的灵魂拷问从加沙战争至今一以贯之:如何在避免战火波及的同时,最大程度发挥影响力,既稳定局势又保住盟友,避免棋局出现更大的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