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访华:美国伊朗谈成协议的契机?

撰文: 叶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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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和伊朗的“停火”转眼间已接近一个月关口。然而,双方只有过一次面对面谈判之后便没有任何明确谈判进展。

伊朗4月30日通过巴基斯坦向特朗普(Donald Trump)交出了最新的“14点方案”,似乎再没有要求美方事先停止其在停火后实施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但却继续坚持伊朗未来要拥有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权,并保留自主提炼浓缩铀的权利。对此,特朗普5月2日声言,他“不能想像这是可以接受的”,称伊朗“还没有为他们过去47年对人类和世界所做的一切付出够大的代价”。

“经济狂怒”与特朗普的“弗洛伊德式口误”

在上月停火之后,特朗普当局已经把“史诗狂怒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转变成“经济狂怒行动”(Operation Economic Fury)。相较于至少花费了250亿美元的高昂战争成本(按:美国防部数字;相当于特朗普拒绝接受的奥巴马医保补贴延期花费),特朗普决定在打不服伊朗之际重回经济施压,基本上就是把施压委内瑞拉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政府的手段移植到伊朗身上。

其至今已出的招数如下:

-动用美军在距离霍尔木兹海峡较远的阿曼湾出口对伊朗港口进出船只进行封锁,美国中央司令部称至少已经有49艘商船被封锁阻挠;

-容许开战之初给予伊朗的30天石油制裁豁免到期,让伊朗更难出售本已离开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

-利用财政部加紧向外国企业和个人实施制裁,对象包括为伊朗运油的“影子船队”、涉嫌向伊朗运输或出售武器的个人或实体等等,其中受制裁者还包括规模较大的中国炼油厂恒力集团;

-财政部亦向中国内地、香港、阿联酋、阿曼等国的银行发出警告,促请他们避免参与惯常进口伊朗原油的中国“茶壶”小炼油厂的交易,以免违反美国制裁。

2026年5月1日,阿曼穆桑代姆,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Reuters)

虽然“先轰炸后制裁”并不符合传统意义的冲突升级阶梯,不过特朗普此刻似乎已经明白到单纯的轰炸不能压服伊朗、派出地面部队升级又有太高风险、美国军备库存也难以支持更长久的轰炸,因此退身下来回到经济施压的冲突阶级--特朗普赌的是伊朗最终会因为石油储库空间不足而被迫关掉油井,对其石油设施可能造成持久破坏,而此等经济压力将会把伊朗迫回谈判桌,并接受可以让特朗普宣称胜利的条件。

问题是,迟来了近一个半月的“经济狂怒行动”,是在伊朗利用被侵略的存亡危机为借口而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之后才开始的。因此,全世界此前在热战期间已经因为霍尔木兹海峡过航受阻而付出了巨大成本,大大减弱了全球经济的持续承压能力。

即使美国是世界第一产油大国,其所受衡击较低,但由于能源价格是全球性的,也不能置身事外:美国汽油的平均价格已经由战前低于3美元一加仑的水平升至接近4.5美元一加仑;特朗普的农夫选民基本盘深受急升而无可替代的柴油价格和肥料价格双重冲击,几乎已经到了本年一定要亏本的地步;而航空煤油价格急涨已导致美国廉航Spirit Airlines倒闭停运。

截至5月4日的美国平均汽油价格(AAA)

根据最新民调,对特朗普的工作不满度已升至62%的新高,满意度只得37%。当中对生活成本、通胀的不满度都超过七成。民主党人在国会选举民调中以5个百分点领先共和党人。即使最高法院最近在确保有少数种裔占多数的选区相关案件作出了有利共和党的判决,但11月的中期选举距今不远,共和党的州政府要临急临忙重划选区有一定难度,远水未必能救近火。

如果特朗普一开始就拒绝开战,而是先实行像今天一般的“经济狂怒行动”,形势将远比今天为佳。在本年之初,海湾国家为避战争风险已预先增加出口,且无论是伊朗还是俄罗斯都有大量海外受制裁原油的库存,而主要由广义西方国家组成的国际能源署(IEA)也有大量紧急石油储备可以释放应急。

可是,特朗普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争政策,把这些全球经济的承压能力都消耗了一大截(例如IEA在战争之初宣布释放的储备就已经消耗了四分之一),削弱了美国同伊朗此刻打经济消耗战的耐力。要阻止油价再升,增加供应并不可能,因为能快速使用的剩除产能都在海湾国家,消耗原有库存也无力填补每日约1200万桶石油的缺口--唯一出路就只有以超高油价暴力削减需求。大家可以想像到“以车为命”、依赖航空交通(按:而非用电能的铁路)的美国人到夏天出游旺季面对油价继续上升,会有多愤怒。

根据不少白宫记者的描绘,虽然特朗普确实关心共和党在中期选举的选情,但他并没有把这场没有他本人在名单上的选举放在第一顺位,因此他才敢于在美国民意反对伊朗战争的背景下继续同伊朗缠斗下去。

2026年5月2日,伊朗德黑兰,当地一名女子走过一块反美广告牌,牌中描绘了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以及一条形似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的蓝带。(Reuters)

特朗普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战争发展未如理想。在5月1日的一场支持者集会中,特朗普自己就似乎犯了一个“弗洛伊德式口误”(Freudian Slip),一度把其对伊朗开战的决定形容为“愚蠢却勇敢”。

为何谈判不成?

特朗普此刻对伊朗的要求非常简单。第一就是要伊朗完全开通霍尔木兹海峡,放弃其向海峡航运收费的计划,恢复到战前的状况--虽然特朗普并不是“自由航行”的“原教旨主义者”,但如果霍尔木兹海峡不能恢复自由航行,特朗普要向国内外宣传这场伊朗战争“打得值得”实在太过困难。

第二则是要伊朗在核问题上面作出比奥巴马(Barack Obama)2015年核协议更大的妥协,当中包括向美国交出其60%高浓缩铀,以及永久放弃自主浓缩铀的提炼权。此刻特朗普已经不再公开要求伊朗限制导弹发展、停止支持区内“抵抗轴心”亲伊朗武装,只是“独沽一味”聚焦核问题。但如果连在核问题上面特朗普也不能取得比2015年核协议更佳的条件,他也实在难以向国内宣传他达成了“伊朗永远不会取得核武”的最基本战争目标。

为了争取他个人的“胜利”,共和党的中期选举选情是可以牺牲的。某程度上,这一种自私心态确实加大了特朗普本人在这场经济消耗战中的政治承压能力。

2026年5月1日,美国佛罗里达州The Villages,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一所特许学校出席活动时发表演说。(Reuters)

可是,美国始终是个理论上三权分立的国家,而开战权是宪法给予国会的权力,如果特朗普真的不顾共和党议员的死活而坚持下去,国会一旦收回战争权力,特朗普将更难施压伊朗妥协。

根据1973年的《战争权力决议》(War Powers Resolution),美国总统未经国会授权在开战60天内必须结束军事行动。此限制到5月1日已结束,特朗普方面宣称美伊已进入停火,因此60天倒数已经结束,不必再寻求国会授权。

问题是,美国海军对伊朗港口执行的海上封锁本身根据美国自身的法律也被定义位“战争状态”。部份共和党国会议员对特朗普这种“另类解读”已表达不满。如果美国伊朗持续不能谈成解封霍尔木兹海峡的协议,特朗普及共和党民望进一步下挫,这些共和党人并非没有倒戈通过立法限制特朗普权力的可能。

因此,特朗普在美伊谈判并无明确进展之际也要“被看见”有在做事。他在5月3日就突然宣布美国将会导引与中东冲突无关的商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声言这项他名为“自由计划”(Project Freedom)的行动将会在中东时间5月4日早上开始实施。

5月3日,特朗普宣布其重“自由计划”(Project Freedom):“我已指示我的代表通知他们,我们将尽最大努力让他们的船只和船员安全撤离海峡。他们皆表示,直到该地区恢复航行及其他一切安全为止,他们都不会重返当地。这个名为‘自由计划’的程序,将于中东时间周一早上展开。”(Truth Social截图)

不过,此等宣言很明显只是在“扮工”(假装有在工作),连美国中央司令部配合发布的声明也没有包括任何执行细节。《华尔街日报》收到的消息就显示,美国海军并不会进行护航。因此,美军会做的,大概只是给予商船有关如何避过伊朗水雷的指示。但由于到近日依然有商船受到疑似来自伊朗的主动攻击,除非有完全的停火,没有商船会主动以身犯险。

在伊朗这一边,他们当然理解到特朗普在国内政治上的困难。而且,伊朗方面相信他们过去多年受制裁之下已经有减产停产而不破坏油井的技术,亦有一定的储油能力和特朗普互相消耗多大约一个月。伊朗管治阶层当中虽然有主战主和等不同的路线之争,但主战派、强硬派似乎占了上风。

疑因受重伤而一直未有公开现身的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在其上周以文字发表的声明中,就以“战略资产”去定义伊朗对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并以人人皆应守护的“国家资产”去定义伊朗的核能力。此等用词显示出伊朗对这两个问题将会摆出坚决不让的立场。

根据Axios的报道,伊朗给予美国的最新提案采取“先停火,后谈核”的进路,提出一个月内在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结束美国海上封锁、伊朗及黎巴嫩永久停战等问题上达成协议;此协议达成后的一个月才会开展有关核问题的谈判。

图为伊朗新任最高精神领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前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的次子)2024年10月13日在伊朗德黑兰出席会议。(Reuters)

同时,伊朗的提案也继续要求美国从伊朗周边撤军、解封伊朗被冻结的海外资产、解除制裁、作出战争赔偿,以及接受“霍尔木兹海峡的新机制”,并且伊朗需要拥有铀浓缩的权利。

无论是在时序上,还是具体谈判条件上,特朗普都很难接受此等提案。

特朗普要靠中国出手?

自从4月8日停火以来,美国和伊朗由热战走向经济战,打了近一个月也未分高下。转眼间,本来已因伊朗战争被押后一个半月的特朗普访华行程在5月14日、15日将会来临。

特朗普的如意算盘当然是在访华之前解决伊朗问题。但是,从目前的谈判走向来看,美伊连坐下来再谈的前提也不太存在。可以预见,伊朗局势将会“喧宾夺主”成为特朗普访华的最大主题之一。

在贸易层面,中美已经没有升级冲突的空间--或者说,特朗普已经没有升级冲突的意愿。美国最近针对中国的贸易行动几乎全都与伊朗战争相关,是其“经济狂怒行动”的一部分。相较之下,北京最近阻止Meta购买源自中国的AI企业Manus,以至其过去一两个月落实针对保护中国供应链和反击外国不当域外管辖的法规,虽然被观察家们视为对美不友善的行动,但都没有遭到特朗普政府的强硬反对。

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Jamieson Greer)日前更提到希望成立一个中美之间政府间的“贸易理事会”,处理双方在非敏感商品双边贸易上的议题。由此可见,即使特朗普因为最高法院的判决而正在寻求以其他法律基础恢复部份对华关税,中美之间的“贸易和好”依然是主调。

在伊朗问题上,中国商务部5月2日已发布禁令,规定受中国司法管辖的人士及实体不得承认、执行或遵守美国以伊朗石油交易为由对包括恒力集团在内的5家中国企业的制裁。

习特会:2025年10月3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韩国釡山会面。(Reuters)

特朗普此前亦曾经暗示美军曾拦截一艘中国给伊朗送出军事物资的伊朗船只,并称他曾经去信习近平促请他不要军援伊朗。而特朗普也承认,中国在4月初促成伊朗接受停火扮演了一定角色。

在贸易谈判以外,伊朗局势有可能会变成特朗普寻求和习近平达成一宗大交易的主要议题。

环视全球,能够游说伊朗在停战及核问题上给特朗普一个较为好看的下台阶的国家,就只得中国。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午餐。这个下台阶的代价不会是在已经“停火”的中美贸易争议之上。这个交换条件可能是什么?这里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本文就留给读者们自行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