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特朗普“前后脚”访华 半年内安理会四常排队“朝贡”?
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译川普)结束访华还不足一周,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又译普丁或蒲亭)就应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于昨日(19日)抵达北京对中国展开为期两日的国事访问。
考虑到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又译施凯尔或斯塔默)及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又译马克宏)此前已分别在1月及去年12月访华,这意味着联合国安全理事会4大常任理事国(以下简称安理会四常)领导人,皆在半年内相继聚首北京。中国日益成为外交中心是无疑的事实,但外界有声音进一步认为,各国争相访华代表的是一个由中国主导的“准朝贡体系”逐渐成型。
何谓“准朝贡体系”?
相关概念虽早已被提出,且不同提倡者之间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较为人熟知便是全球最大对冲基金桥水(Bridgewater)创办人“鳄王”达里奥(Ray Dalio)在活动及访谈节目多次提到的“准朝贡体系”。
达里奥认为,该体系将不会是一种压迫性制度,而是一种建基于承认相对实力(Relative power)差距的阶级制度,较强者有义务善待较弱者、负责任地使用实力,较弱者则须要给予应有的尊重,在各种政治议题上承认强者的地位,从而建构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和谐”(Harmonious)体系。
目前除了安理会四常外,加拿大总理卡尼与德国总理默茨(Friedrich Merz)也分别在1月及2月访华,即G7除了意大利和日本外,其余国家领导人皆在过去半年到过北京。美国在特朗普(Donald Trump)领导下,信誉正在下降,中国与此同时则累积到大量财富、影响力,相对实力得以提升,因此美国盟友在内的各国才会纷纷赴华,对此地位予以承认。
达里奥表示,国际社会对中国崛起的认可对中方而言至关重要,因此北京非常重视各国领导人的到访,来访者不论国力大小,从刚抵达下机到出席欢迎仪式,都会得到盛大的欢迎。
如果从达里奥的角度看,这次普京访华似乎也带有几分“朝贡”的意味,后者此行正值《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之际,但与当时相比,如今身陷俄乌战争僵局、且遭西方制裁的俄罗斯在不少领域都须依靠中国,例如是在失去欧洲市场后的管道天然气出口问题上等。
不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已在中国市场打滚的达里奥虽对中国有一定认识,但如朝贡体系理论起源一样,他依然无法摆脱西方视角下过于简单化中国情况的盲点。
简单化错误
朝贡体系理论最早由美国历史学家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60年代提出,并由美国历史学教授曼考尔(Mark Mancall)加以发展。简短来说,尽管形式上有所不同,外国唯有借着表明臣属关系的朝贡或依附于朝贡形式,才能与明清时期的中国通商建立联系。
该理论后来遭到不少人的批判及修正,认为它呈现出西方人错误阐释或简单化东方世界的“东方主义”。批评者指出,清朝事实上拥有多元的对外关系,包括有基于条约关系的平等“与国”(如1689年签定《尼布楚条约》条约以后的俄罗斯)、基于封贡制度的“属国”(如19世纪末前的朝鲜)以及没有正式国与国关系的“互市国”,但朝贡体系理论最初却把与朝贡相异的对外关系统一纳入为“朝贡体系”。
如今,所谓的“准朝贡体系”似乎正重蹈覆辙,再一次过度简化国际政局,忽视了各国想透过加强与华关系而获得的确切利益,以及中国的实际优势。
据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整合英、法、加拿大等9国(未计及特朗普访华)在这大半内相继访华的会晤细节,可以从中看出两大主题—商贸协议以及能源相关合作,其中北京与韩国、德国、西班牙达成经贸协议,与法国达成有关核能的能源合作协议,与澳大利亚、加拿大及英国则达成经贸与能源协议。
在经济方面,英国、法国面临类似困境,国家债台高筑、经济成长缓慢,与此同时国内政局不稳严重影响施政效率,他们当然希望能透过访华,争取中国投资、削关税开放市场这一外部因素解决经济困境,例如中国同意将苏格兰威士忌的关税减半至5%,预计可在未来五年内为英国经济带来近4亿美元的收入。再加上,中国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澳大利亚及韩国访华时也曾就商议或审议自由贸易协定相关事宜进行磋商。
另外,自俄乌战争爆发后,各国已认知到依赖进口能源的危险(冲击全球能源运输的伊朗战争于2月爆发后,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认知),不论他们是希望解决燃油短缺的燃眉之急,抑或推动向再生能源转型,获北京投资绿色产业都有利各国解决能源危机。
当达里奥将以上动态发展归纳成“各国到访承认中国相对实力提升”,反倒淡化了中国高瞻远瞩的优点,即中国发展的相对优势正正是各国所需要之事,才会促使它们来华敲定协议。如果任何相对实力的优势都可获得尊重,那拥有绝对军事优势的美国根本不会因穷兵黩武而失去信誉。
事实上,即使中国拥有各国所需的相对优势,也未必能赢得对方的认同。马克龙去年12月刚刚从中国返回法国,就立即出言威胁,指如果北京不采取行动缩减与欧洲的贸易逆差,法国和欧盟或会采强而有力的措施回应;默茨于2月访华,成功争取中方同意从欧洲航企空中巴士公司(Airbus)增购120架飞机,但他出发前两日,才刚以“中国威胁论”的论述提醒各国慎防中国。
换言之,双方最终能够达成协议,至少一定程度归功于包含中方在内管控分歧的努力,习近平最近会晤特朗普后提出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就错强调“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
然而,在“准朝贡体系”的理论下,各国只会如随风飘动的墙头草般摆向较强国的一方,反而忽视了管控分歧的实际成就。
懂中国须用中方视角
除了现实层面上的简化,达里奥对“准朝贡体系”乃至整个国际体系的理解也充满着浓厚的东方主义色彩。达里奥认为“准朝贡体系”与所谓的“历史”有关,可以追溯回秦朝统一后的历史周期,国力陨落然后复兴建立某种朝贡体系,认为现今中国再度崛起,未来也将追随这一周期,建立现代版的“准朝贡体系”。他在另一场合则表示,对比起现今的“联合国每国平等一票”国际体系,承认国家相对实力差距的“准朝贡体系”才是更可行的制度。
达里奥对历史抑或目前国际关系(联合国五常拥有否决权)的描述不只与现实不符,他对“准朝贡体系”解读事实上也是源自错误的西方视角。
以西方主流现实主义的角度,由于国家之上再无更有权力的机构,成为区域霸主甚至全球唯一超级大国对一国的安全是最有利,因为它无须担心其本土遭直接攻击、或面临封锁等情况,更可以籍此将力量投射到世界其他地区。它或许不会或不欲直接统治势力范围内的较弱小国家,但也会期望它会对其霸主地位展示尊重。
最一理论的最佳例子便是美国,它自19世纪中后期成为西半球的霸主,将该区域变成其“后花园”,因此它才能在一战、二战以及冷战甚至现代,将其军力投射到世界各处。美国一直以某程度的善意对待盟友,直到特朗普上台为止,所以加拿大总理上月才会称“两国的紧密关系已由优势转变成为弱点”。
对比现实主义下的美国事例以及“准朝贡体系”的中国角色,细看之下便可发现达里奥所形容的“准朝贡体系”根本与美国一直以来主导的世界秩序无异,他只不过是将美国角色披上中国历史上的朝贡特色,再投射到现实的中国上。
此举实际上犯下抽空现实脉络的错误,习近平在欢迎特朗普的国宴上,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让美国再次伟大”并列,背后展示的便是基于现实的“中国优先”务实外交,中方无意与历史上的美国般重塑国际秩序,对东亚各国、欧洲甚至美国,尽量管控分歧,在互利共赢的领域则维持沟通管道,但当贸易、台海等中国核心利益受损,北京也敢于反击。
特朗普、普京一周内先后访华,当然象征着北京外交地位提升,但任何不基于现实的神化或丑化都不是理解中国的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