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与以色列大选・一|七条战线三年作战,却还是不安全?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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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以色列大选即将登场。

从政坛动荡的脉络来看,这是以色列2019年以来的第六次大选。2019年4月,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利库德集团和甘茨(Benny Gantz)的蓝白党各得35席,势均力敌,没有一方能成功组成超过61席的联合政府;同年9月,换成蓝白党获得33席,利库德集团获得32席,僵局依然持续;2020年3月,利库德集团赢得36席,蓝白党获得33席,这次内塔尼亚胡与甘茨决定共组联合政府,可是不到一年便宣告解体。

到了2021年3月,利库德集团获得30席,未来党获得17席,最后由贝内特(Naftali Bennett)、拉皮德(Yair Lapid)领导的八党联盟成功跨越61席门槛,终结内塔尼亚胡长达12年的二次执政,可是一年之后政府再度垮台;2022年11月,在利库德集团获得32席、未来党获得24席的背景下,内塔尼亚胡成功联合了宗教与极右小党,组成人称“史上最右”的以色列政府,开始自己的第三次执政,并也暂时终结了2019年以来的政治动荡。

可是1年之后,更加猛烈的冲击席卷而来:2023年10月,哈马斯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加沙战争由此炸裂,随后牵引的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叙利亚变天、红海危机、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战争、美国轰炸伊朗核设施,都让战火沿著“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熊熊燃烧,并且一路烧出2026年的伊朗战争。

可以这么说,以色列的政治动荡或许暂时冻结,安全阴影却是来到近年高点。正因如此,战争议题基本贯穿了大选核心:不仅反对派候选人主张对“10月7日”事件成立调查委员会,内塔尼亚胡更是将战争情境连结选战,宣称唯有自己连任才能捍卫以色列安全,并誓言将持续作战直到伊朗政权更迭。同时,这次大选也被普遍视作经历三年战火动荡后,以色列选民对于内塔尼亚胡的直接公投。

不过,选举或许可以决定内塔尼亚胡的去留,却回答不了以色列的当前大哉问:从等同种族灭绝、迫使哈马斯解除统治实体的加沙战争,再到直捣黄龙、卷入美国的伊朗战争,以色列长达3年的多线作战,是否真能一劳永逸解决安全困境?

图为2026年10月24日,以色列特拉维夫有大批民众参加示威,要求调查政府未能阻止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的责任。(Reuters)

“七线作战”背后的美以分歧

首先回顾以色列从加沙战争开始的持续用兵。

基本上,借用内塔尼亚胡2024年在联合国大会演讲的说法,其实也就是围绕“抵抗轴心”的“七线作战”:加沙哈马斯、西岸巴勒斯坦武装、也门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的亲伊朗民兵、叙利亚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伊朗本身。基本上这就解释了,为何以色列会强烈游说美国对伊开战,并也由此促成2026年的伊朗战争爆发:在以色列政府高层眼中,唯有颠覆当前伊朗政权,才能真正化解“七线作战”的安全困境。

而基本上,这也与内塔尼亚胡的一贯思路相共鸣。早在1993年,内塔尼亚胡就在著作《列国之间:以色列与世界》(A place among the nations : Israel and the world)中提到,巴勒斯坦问题并非中东核心,反而是对其他更重大问题的持续遮掩。之后伴随核问题发酵、“抵抗轴心”一路扩张,内塔尼亚胡口中的“更重大问题”明显成了伊朗,并也因此在加沙战争爆发后,开始了“七线作战”的左右开弓,从而形成当前在黎巴嫩、叙利亚、加沙占领缓冲区,并与伊朗开战后勉强冻结的危险状态。

不过,所谓“七线作战”之所以能持续,关键还是美国的“在场”与“入场”。首先是加沙战争期间,美国的军事与经济援助支撑了以色列的作战行动,更不用说在国际舆论持续的保驾护航;此外,在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叙利亚扩大战线后,美国同样发挥了政治影响力,协调以色列与黎叙两国各自展开谈判,其实就是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以色列的占领事实;2026年的伊朗战争爆发,无疑更是美国被以色列劝诱入场的结果,并也导致了当前的骑虎难下。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美国支持,以色列的“七线作战”其实难以为继。而这就会牵引出一个新问题:以色列的“七线作战”,能否真能带来伊朗的政权更迭?如果不行,美国又是否有耐心和决心,能与以色列并肩作战,直到最终实现这一目标?显然,针对第一个问题,伊朗的政权更迭似乎遥遥无期;针对第二个问题,不论特朗普再怎么不可预测,答案长期来看都是否定。

关键在于,从美国过往介入中东战场的轨迹来看,不论开战理由多么正当、动机如何强烈,只要时间一长,民意厌战、军民死伤、弹药消耗等战争成本反噬,就必然会迫使美国调整策略、转向速战速决。而这也是当前美以分歧的直接写照。

2026年4月7日,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白宫外,一名示威者戴著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面具,抗议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Reuters)

整体来看,面对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的伊朗,美国与以色列当然拥有共同的战略目标与理想结果,那就是推翻神权政府,直接对核问题、导弹计划、抵抗轴心釜底抽薪。但问题在于,双方的优先排序和时间轴明显截然不同。

对以色列来说,伊朗威胁如前所述,是最首要的国家安全焦点,没有之一。且除非德黑兰的战略姿态、意识形态发生深刻转变,否则以色列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都将深陷这场战略对抗的无尽泥淖。

但从美国的视角出发,自己虽然从1979年开始,就与转向反美的伊朗进入对峙状态,后者却从来不是自己最首要的国家安全威胁。尤其,这次贸然开战还导致了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即便在美军的高强度护航下,海峡目前流量有所恢复,但这同时意味美国一旦抽身,海峡将可能退回被封锁状态。正因如此,对美国来说最理想的战争成果,还是在军事打击与经济围堵的软硬兼施下,尽快与伊朗达成某种协议,换取海峡正式开放,而非真的颠覆伊朗政权。

显然,即便美以开战之初利益相同,一旦战争时间拉长,目标分歧就只是早晚与程度问题。当然,由于美伊谈判反复胶著,特朗普未来还是有可能再对伊朗开火,但这不代表美国愿意为了以色列鏖战多年,尤其是在民意已然厌战、加沙战火推高以色列负面形象的背景下。

可以这么说,伊朗战争的爆发本身,反映了美以双方史无前例的合作高度,从某个角度来看,也算两国关系的历史高峰;但与此同时,战争拖延导致的战略分歧,又进一步深化了双方芥蒂,并与美国内部高涨的MAGA声浪相互呼应,在一定程度上腐蚀了美以关系的基础。

因此整体来看,以色列拉上美国的“七线作战”,虽然起到削弱伊朗、乃至整个“抵抗轴心”的作用,却没有为以色列带来最理想的战争成果,那就是在美军持续加码进场下,伊朗始于1979年的政权轰然垮台。甚至可见未来内,只要美国的“在场”与“入场”程度下降,以色列的“七线作战”也就必然要持续收缩。

白宫官员6月17日(周三)向路透社透露,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译川普)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已签署美伊谅解备忘录。(新闻截图)

三年过后中东更加复杂

与此同时,从2023年加沙战争到2026年伊朗战争,中东格局也有了复杂变化,尤其是从战火边缘转为战略标靶的海湾国家。

加沙战争爆发前,海湾国家原本正与以色列开展关系正常化进程。其中,巴林、阿联酋已在2020年加入亚伯拉罕协议,沙特则已经处于谈判阶段,但加沙战争的爆发打乱了前述脉动,沙特基本上暂停了相关作业;2026年伊朗战争的炸裂,则导致海湾成为战场延伸,各国基本上都对美国、伊朗产生了复杂反应,而这就会对以色列带来新问题。

原本,加沙战争爆发前,海湾国家正从“亲美”光谱进一步踏入“亲以”深水区;但伊朗战争爆后,海湾国家不仅承受了伊朗的大部分直接砲火,作为区域稳定、商业和旅游中心的发展模式也遭受重创,这就导致各国被迫思索一个现实问题:究竟是要在美国保护伞外,设法与伊朗达成集体安全的新平衡,走出国家生存的“第三条路”;又或是进一步“绑定”美以阵营,甚至引入以色列军备与军事能力?

基本上从当前发展来看,答案其实相当模棱两可。其中,阿联酋当然是“绑定”以色列的鲜明案例,包括直接引入以国铁穹抵御伊朗攻势,但这不能代表整个海湾地区,尤其加沙战争引发的阿拉伯舆论沸腾,同样会在海湾各国形成内部阻力,抵销各国靠向以色列的驱力。

此外,传统上以色列对于海湾国家的吸引力,并不仅在技术和军事能力,还包括一个外交脉络,“通往华盛顿的道路经过耶路撒冷”。正因如此,埃及会大胆在1970年代末与以色列建交,这背后就包含推进美埃关系的重要考量。不过,这种考量所依据的假设也相当现实,那就是与美国保持密切关系具有重要价值,而与以色列保持关系则有助推进前者。

平心而论,这种假设虽然至今仍有效力,却已不如过往显著。确实,伊朗战争凸显美国的军事能力依然强大,可是有鉴于伊朗也大胆使用霍尔木兹海峡杠杆、打击周遭海湾国家,这就导致美国与以色列的角色陷入某种尴尬。尤其美国正好处于撤出中东、聚焦印太的战略转向,不太可能重演过去为了海湾国家出动大军的场景,各国于是只能自求多福,面对砲火威胁设法破局。

8月7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Recep Erdoğan)、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和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Shahbaz Sharif)在麦加签署联合国防协议后合影。(Reuters)

例如阿联求便更加引入以色列军事力量,沙特选择用《麦加协议》等集体安全机制垫高吓阻,卡塔尔、阿曼则设法斡旋谈判,希望以外交努力平息冲突。可以发现,因为伊朗威胁近在咫尺、美国希望速战速决,海湾国家整体陷入了两难境地:全面战争和绥靖政策似乎都不是理想选择,但要找到或维持稳定平衡也并非易事。

换句话说,伊朗战争的爆发虽然重挫德黑兰与海湾国家的和解潮,却也挑战了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的前提假设:当绑定美以也未必能够带来安全,甚至美国还与以色列日渐分歧,关系正常化究竟还剩多少价值?当然,这对阿联酋来说或许不是问题,但对其他海湾国家来说,这一疑问明显会在可见未来内萦绕心头,即便美国仍是各方最主要的安全合作伙伴。

而这同样会连动前面所述,“七线作战”如果没有美国加持,其实根本难以为继的现实。因此整体来看,伊朗战争的爆发其实暴露以色列的军力优越与局限。

一方面,能成功在第一时间与美国共同斩首伊朗最高领袖,以色列证明了自身军事能力的卓越有效,这同样展现在后续持续打击伊朗能源设施、导弹基地的成果中;但另一方面,战争同样暴露以色列的作战局限,因为这场冲突证明,时间一长美国必然产生“回撤”倾向,以色列也将连带被迫转入停火谈判,所以以色列的对手只要撑得够久,就有机会从惨烈重创中求得生机。而海湾国家已经下降的对以关系正常化倾向,又可能在未来进一步打乱以色列的政治布局。

因此或许可以这么说,这场战争确实削弱伊朗与“抵抗轴心”,为以色列换到了下一个20年的周边“和平”。但这种“和平”本身,极可能伴随著大量摩擦与零星冲突,既不到全面战争的程度,也给不了长远和平的远景。而以色列如果要长期维持在黎巴嫩、叙利亚、加沙的缓冲区,就必然要投入大量军事成本,同时在政治与国家形象上不断失血,导致与海湾国家的关系正常化更加遥遥无期。

因此,战争之下的大选除了拉升安全议题,也同时暴露以色列的深层问题:大选或许能够产生政治赢家,但以色列的安全困境、政治透支,却远远不在选票的解决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