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医生.二|AI医疗应用——是得力助手,还是新增负担?
两个病人都说“我痛到要死了”——但一个是真的痛到要死,另一个只是习惯这样说话,而AI分辨得出吗?立法会医疗卫生界议员林哲玄道出了医疗AI最深层的困境:它可以几分钟内读完整叠片子、标出所有可疑阴影,却听不懂人类语言中那些极其微妙的弦外之音。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院长刘泽星则从另一个维度发出警示:当医生的求知欲被AI的便捷所取代,会否有一天,整个医学界都不再懂得如何提出新的问题?当AI把密密麻麻的风险标注铺满整张X光片,当医生要为AI的每一个输出签名负责——AI究竟是缓解医生荒的及时雨,还是前线医护需要时刻提防的新包袱?
“AI医生”系列深度报道之二
AI医疗是老龄化社会的出路
香港人口老化问题严峻,现时每四至五人有一名长者,到2046年后每三人就有一名长者。有统计推算,至2030年本港将短缺1,570名医生和8,700名护士。“你能否想像香港每四个人有一个做医护?或是要送长者去内地生活?这件事(‘医护荒’)不能持续下去!”立法会医疗卫生界议员林哲玄指出,AI医疗正是这个长寿社会应对老龄化的重要出路。
林哲玄说,公立医院的AI应用主要集中在影像分析和文书处理两个领域。影像方面,AI在模式辨认(指人体免疫系统用来辨识病原体或异常细胞特征的机制)上“相当出色”,X光肺片、脑部扫描、视网膜影响分析已广泛应用,细胞形态辨识也取得突破。他强调,AI的优势是“看完整张底片的任何角落,不会看漏”,人则可能因聚焦大问题而漏掉微细病变。
文书方面,撰写医疗报告、摘录病历等重复性劳动,亦适合AI处理,腾出时间让医护做“人性化的照顾工作”。林哲玄特别提到,在长者照顾层面,人工智能加上机械人将发挥关键作用——扶抱、洗澡、换床单、转身,这些体力劳动将来按个掣就能做到,“省下的就是时间、人手,以及护理人员的健康。”
刘泽星冀未来五年实现AI分流
医院管理局自去年3月起在六家公院试行生成式AI撰写医疗报告,据称可节省约四成文书时间及三分之一工作量。不过,林哲玄担心AI做文书工作,能否将病例中的重点全部摘录,是否有辨别错误、遗漏重点的可能?“我相信机器要有很长时间的学习过程。”
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院长刘泽星则希望AI能在未来五年实现公院分流。现实中,一个类风湿性关节炎的病人可能要先看普通科、被转介到骨科、再去看跌打,绕一大圈才能找到风湿科医生——每一步都要重新轮候,前后耗时数年。刘泽星期望AI打破这个困局,透过分析症状和病史,在最初阶段就将病人导向正确的专科,大幅缩短那条本应不必走的路。
美国医学会今年调查显示,81%的医生在工作中会使用AI,三年前仅为38%,可见势不可挡。无可否认,AI能为医生提高效率、减轻负担,但AI的幻觉、数据偏见和推理局限同样不容忽视。香港医管局明确规定所有AI生成的报告须由医生最终检视修改、签署并负全责。这条规则把一个尖锐的问题推到前线医生面前:AI究竟是得力助手,还是新增负担?
AI是及时雨还是新包袱?
AI可以成为医生最得力的助手,也可能成为最危险的干扰——区别在于使用它的人懂不懂。林哲玄举例:一个外科医生若让AI看X光片,AI会把每个可疑阴影圈出来标上风险百分比,不具备放射科知识的医生可能不知所措;但放射科医生一眼就能排除绝大部分“假阳性”。他总结:“这是‘谁带领谁’的问题。完全不懂得那个疾病的医生去相信那个AI,他就被AI带着走。但如果是专家,借助AI就可以想得更加快、更加精准。”
刘泽星则认为,审核AI不会成为医生的新增负担:“AI只是可以帮助到我们减轻或者减低一些有机会发生的错误。”在他看来,关键不在于逐字逐句核对AI的输出,而在于医生是否具备判断AI对错的能力,这也是他在医学教育中反复强调“批判性思维”的原因。
刘泽星观察到,AI正在改变医疗知识的传播方式和医患关系。过去医生是知识的主要掌握者,如今病人获取资讯的能力前所未有地接近专业人员,例如不少患者会利用AI解读自己的报告,再带着AI提供、甚至未经核实的资讯向医生提出质询;部分医生为避免漏诊风险或回应病人焦虑,即使未必有临床需要,亦可能倾向安排额外检查。刘泽星担心,这将增加医疗成本,亦可能占用了真正有需要的患者的资源;他就此特别提醒,“未来医生除了诊断和治疗,更需要懂得解释、判断和引导病人理解AI的局限。”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交流、同情心、同理心,不是书本或者电脑可以学到的。
AI能取代人类医生吗?
从看X光片、写病历,甚至在手术时精准导航,AI在医疗领域的能力边界正快速扩张。AI不仅已经开始辅助处方药物、参与放疗方案设计,更有中外研究正歇手训练AI模拟肿瘤演进,甚至让它在动物身上独立完成手术操作。当AI离人类越来越近,我们不得不问——AI是否有一天会取代人类医生?
作为资深外科医生,林哲玄认为AI的根本局限在于无法理解人类沟通中极其微妙的差异。他举例,两个病人都说同一句话——“我痛到要死了”,但一个可能是真的痛到要死,另一个只是习惯这样说话,“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相当之复杂,而且多变,我暂时看不到人工智能可以怎样辨别。”除问诊外,手术的经验累积更加无可替代,“操作的技巧、操作的力度、在哪里要特别小心,都是自己才知道,任何第三者都不能告诉我。”他提醒年轻医生,“千万不要过依赖AI,不要用AI取代个人经验。”
作为医学院院长,刘泽星坦言,当科技发展到一定水平,AI有可能取代人类医生,但他强调“不应该容许完全取代”。因为当医生完全依赖AI,“我们的求知欲,我们去寻找或者问我们在科学上或者医学上的问题的那个渴望”,将会受到很大影响。他划出明确底线:“与病人的交流、沟通,对病人的关怀,以及治疗决定的工作,都应该留给人类医生。”
AI能缓解医生荒吗?
目前,本地医科学生至少要经过六年在医学院的学习,再进行一年的驻院学习训练,才能有资格正视注册执业医生,若想要拿到博士学位并成为注册专科医生,总共需要长达17年的时间。如果AI在技术上和道德情理上都难以取代医生,那么它是否能有助于加快医生培养,从而缓解困扰香港社会多时的医生荒问题?
刘泽星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们不应该因为AI的出现,缩短医学生训练时间。因为医学知识仍在不断膨胀,现在比我们当时不知加了多少倍。”在他看来,要成为合格的医生,并不只是掌握书本上的医学知识,更需要培养临床判断、医患沟通、伦理决策及团队合作等多方面的能力——这些能力无法单靠阅读或依赖科技获取,必须透过长时间的临床训练,在真实的医疗环境中不断累积经验;一旦缩短训练时间,所能吸取的医疗经验有限。
港大医学院已要求所有医科生修读AI课程,包括大型语言模型与进阶提示工程、诊断准确性与自动化偏差、AI工具的验证、实施与评估,以及AI伦理问题。他透露,课程会透过真实临床案例引导学生思考AI的实际挑战。例如当病人根据AI生成的资讯对医生的诊断提出质疑时,医护人员应如何专业回应。此外,港大结合生成式AI技术,创造出拥有不同病史、个性和情绪反应的“虚拟病人”,让医学生在踏入病房前就可以模拟问诊,加深临床所需的技巧和思考模式。目前港大医学院不允许学生在考试中使用AI,但刘泽星认为长远可以考虑,关键在于学生能否对AI进行批判,知道“对是为什么对,错是为什么错”。
林哲玄则以影像分析为例说明AI成效:以前15分钟看一叠片,现在AI两分钟有答案、三分钟出报告,省了八成时间。“AI不是令某些工种消失,而是让某些工作做得更快。”他认为,这种效率提升能否真正缓解医生荒,取决于科技普及的速度能否与专业人员训练的速度相匹配。如果科技普及得太快,已受训的专业人员来不及转型,就会出现错配;如果普及得过慢,新一代毕业生自然会流向其他有需求的领域,整个行业的人数便会自然缩减。
与其控制AI,不如与AI共存
在监管层面,香港目前没有专门的AI法例。律政司已成立跨部门工作小组检视AI法律配套,医委会也正在制定相关规则;林哲玄提醒,医生和护士的规则是分开的,或会造成混乱。对于医院内使用的专用医疗AI,香港以医生负责制为原则。“我们不能将责任推在病人身上。”林哲玄强调,引入AI并不会改变这条逻辑,即使有AI给出建议,中间也必须有专业人员去做判断,“它的思考方法我们并不清楚。”刘泽星则说,过往医生可能会去看书找资料辅助诊断,如今可能是用AI辅助,但前者的准确性是得以保证的,后者则不是。
对于是否要立法归管医疗AI,刘泽星认为法例根本追不上AI的发展速度,“可能(法例)出台后AI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模式。”他建议与其等待法律,不如先从指引入手,“病人应该怎样用AI,医生应该怎样用AI,我们要尽量增加整体人类对AI的认识。”他的核心理念是,与其试图控制AI,不如学会与AI共存,让它成为帮助人类的工具,而非取代人类的威胁。他指出,AI不只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更可以理解为Alternative Intelligence(替代智能)和Augmented Intelligence(增强智能)。“作为Alternative Intelligence,AI提供了一种与人类不同的思考和分析方式,为解难和决策提供崭新的视角。”人类可以进一步善用AI,加入独立思考和创意,借此增进智慧和能力,达到Augmented Intelligence(扩增智慧/人机协作)的境界——“这才是AI的真正价值。”
刘泽星表示,若要建立和谐共存的人机协作模式,前提是各方各司其职:政府须制定监管框架,界定AI应用的法律责任、数据安全与私隐保障;医院须检视现行医疗工作流程,将AI工具整合在现有系统中,制定明确的临床指引并加强培训;企业须开发配合医生工作流程、安全有效的AI产品,持续监测和更新软件,追踪AI在临床现实环境中的实际表现;医生则须坚守医德、拥抱科技并具备独立判断能力,承担医疗的最终决定权与法律责任。
“AI可以提供答案,却未必真正理解病人的处境;它可以计算风险,却无法承担医疗决策背后的伦理责任。”刘泽星始终相信,医疗的本质不仅在于“治病”,更在于“治心”——“这种超越医疗技术的人性互动是AI难以取替的,而AI则是愈来愈重要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