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文章写太好才没当上状元? 欧阳修评卷有段故事|历史奇趣
苏轼文章写得太好,反而失去了状元?关于他的科举往事,流传著一个说法,指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一篇好文章,本想取为第一,但因怀疑文章出自门生曾巩之手,为求避嫌,无奈将其降至第二,直至拆封揭晓,才惊觉作者是苏轼。
这段历史故事虽有文献记载,但“因此错失状元”之说,却是后人将两场重要考试混为一谈的误解。欧阳修当年主持的是礼部省试,其后尚有由皇帝亲自主考的殿试;苏轼不仅不是那一届的状元,亦非坊间俗称的“榜眼”。比起追问一个未曾到手的第一名,更值得读的,是这篇文章为何打动考官,以及欧阳修后来如何看待这名年轻人。
欧阳修整顿考场文风 不收故作艰深的文章
故事发生于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出头的苏轼与弟弟苏辙一同赴京应试,当时的他尚未写下后来那些脍炙人口的赤壁诗文。主持贡举的欧阳修早已是文坛泰斗,矢志借此整肃学风。
《宋史》记载,当时一些士子喜欢写“险怪奇涩”的文章,号称“太学体”,文字愈艰深、句法愈奇特,愈容易被视为本领。欧阳修不喜欢这种浮夸文风,遇上此类考卷一律黜落。欧阳修要找的,是能够清楚论事、言之有物的文字,而不是单凭令人不敢说看不懂的文章,这改革引发落第士子强烈不满。
梅尧臣慧眼荐佳作 《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轼写下的考场文章,题为《刑赏忠厚之至论》,最先把这篇文章交到欧阳修面前的是同场考官梅尧臣。据苏辙后来为兄长撰写的墓志铭记载,梅尧臣读到苏轼论刑赏的文章,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惊喜,以为异人”,甚至一度打算将其拔为全场第一。
苏轼在卷中深入剖析执法者的核心难题,即面对难以完全判明的案情,赏罚应如何取舍。他引述《尚书》说:“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意思是,可冒著处置未完全合乎既定程序的风险,亦绝不可滥杀无辜。苏轼认为天下善行,不可能全靠官爵俸禄奖励,而天下恶行,也不可能单靠刑罚遏止,赏罚背后要有引导人心的作用。这篇文章并非主张什么都不罚,结尾一句“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将分寸说得清楚,规范要严整,对人的处置则须留有宽厚。
疑为弟子曾巩作品 避嫌屈居第二
欧阳修激赏之际却心生顾虑,他反复阅读文风,怀疑这篇文章极可能是自己的弟子曾巩的作品。为免落得私相授受之嫌,苏辙为其兄苏轼在墓志《东坡先生墓志铭》中写道:
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乃寘公第二。
史料中仅载欧阳修“疑”是曾巩,后世补添拆卷后懊悔、道歉等戏剧性情节,均属文人附会。
苏轼当年得第几? 制度拆解:非状元亦非榜眼
故事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是苏辙写完“乃寘公第二”,紧接着又写:“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历史学者曹家齐、陈安迪在《中国史研究》发表的考证指出,当时省试包含诗、赋、策、论及经义等内容。苏辙文中所指的第二与第一,实为苏轼在单项考科(如“论”科第二、《春秋》对义第一),并非整场省试的总成绩,更非苏轼重考后重夺榜首。
礼部省试过后仍须进行“殿试”。纵使单篇考卷评为第一,亦不代表锁定状元头衔。因此“欧阳修将苏轼由状元贬为榜眼”的说法,在科举制度与历史事实上均难以成立。
当年状元叫章衡 文武兼备绝非无名之辈
当年的状元是福建浦城人章衡。《宋史・章衡传》开首便记载,他在这一年“进士第一”。对今天的读者来说,章衡的名字不如苏轼熟悉,但他绝非平庸之辈。他曾任地方及中央官职,提出整顿财政帐目的建议,希望先厘清支出数目,避免临急向百姓催缴赋税;他所编纂的《编年通载》更获宋神宗极高评价。此外,《宋史》亦记载他出使辽国期间,在射宴中连中靶心,令辽国君臣对这位南朝文官的文韬武略刮目相看。苏轼也极欣赏其人,形容“子平(章衡的字)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
那年被封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出了九个宰相
嘉祐二年的这场科举也被称作“千年科举第一榜”,同年除了苏氏兄弟,还有曾巩、曾布、程颢、张载、吕惠卿、章惇、王韶等重要的史学家、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被列入《宋史》传记的名臣达到二十人,九人官至宰相。
“老夫当避路”更有分量的是考后那封信
相比评卷时的猜测,欧阳修后来对苏轼的欣赏,有他自己的书信留下证据。考后,苏轼致书答谢前辈,欧阳修在写给梅尧臣的信中说: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
这里的“书”是苏轼的来信。换言之,这句常被引用的赞叹,不宜搬回阅卷现场,写成欧阳修看完考卷时立即说出的话。“老夫当避路”,意思是自己这个前辈应让开,让年轻人超越。信中接连出现“快哉”、“可喜”,没有因后辈出色而感到受威胁,反而为找到懂得文章之乐的人而高兴。今天说“出人头地”,常令人想到胜过别人,回到这封信里,却先有前辈愿意让路的姿态。苏轼没有当上那一年的状元,但欧阳修也没有因评卷时将文章列第二,便停止欣赏他。苏辙的墓志记载,欧阳修后来还推荐兄长参与制科考试,这段关系延续到榜单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