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听障国标舞冠军20年为家乡奔走抗争 用女性柔韧力量守护土地
1960年出生于屏东恒春后湾村的杨美云,人称“黑猫姐”,自幼因病导致听力受损,她在霸凌与困境中磨练出坚韧的性格。
青年时期,凭著天生的节奏感踏入国标舞领域,夺下六项冠军开启教学生涯,却因听力恶化提前退场。40岁返乡后,面对家乡被财团开发、环境破坏的现况,选择挺身而出,推动十年抗争守护保安林,也以“海盐”为核心打造地方产业,并致力传承恒春民谣与月琴艺术。
从舞池到沙滩,她用柔中带刚的行动,捍卫土地与文化,成为恒春半岛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行动者之一。
平凡的出身 戏剧般的青春印记
杨美云成长于偏乡地区,当时村里没有自来水与电灯,挑水、点蜡烛都是生活日常。直到祖母自行筹钱接上电线,全家才迎来夜晚的光亮。食物则多半取自大自然,靠山、靠海,只要勤劳,就能从野外获取所需食材,地瓜、花生、鱼虾成了日常熟悉的味道。
然而,穷困也带来遗憾。一次生病因无法及时就医,导致听力受损。听力的减弱,让杨美云在求学阶段屡遭同侪霸凌,但她并未退缩,还笑称自己是“打不死的孩子”,面对欺侮时会直接回击。而从小与大自然为伍的生活,养成了她坚毅、乐观的性格。
国小毕业后为了就医,并随兄姊北上至高雄,顺势展开了城市生活。尽管听力障碍让她在求学和求职时常常碰壁,她仍靠著打工与自学一步步磨练自己。
19、20岁时,杨美云在高雄接触到国际标准舞。当时她的左耳已完全失聪,右耳听力尚可,凭借著天生敏锐的节奏感与肢体协调力,迅速在舞蹈中找到自信与舞台。杨美云说,从小在大自然环境中长大,习于观察律动与节奏,舞蹈对她来说不只是运动,更是艺术的延伸。
国标舞在当时的台湾仍属昂贵且少见的学习项目,她必须透过打工赚取学费,再反复自我练习,弥补课堂时间的不足。所幸,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在一次社交舞蹈比赛中,与舞伴在华尔兹、探戈、恰恰、伦巴等六个舞种中全部夺冠,成为赛场焦点。
除了比赛,她也在高雄开启教学生涯,一边学习、一边授课,无奈听力逐年衰退,迫使她在30多岁时告别舞蹈教学。杨美云坦言,虽然无法再用音乐引领舞步,但国标舞带给她的帮助并不会消失,那是一种面对困境时,仍能找到出口的信念。
返乡契机 环境变迁与觉醒
40岁那年,杨美云结束在高雄长达二十几年的生活,回到屏东恒春半岛的后湾老家。原本只是为了陪伴年迈的父母亲,却不知这一步,让她踏上守护家乡环境、对抗财团开发的漫长道路。
回乡不久,她发现熟悉的故乡早已变了模样——树林消失、马路拓宽、细软的沙滩被消波块覆盖、部分土地遭征收或限制使用。国家公园与海生馆的进驻,本应带来发展契机,却反而让当地居民的生活受限。许多祖辈留下的土地因政策规画变得无法盖房,昔日可随意捕鱼、采集海产的自由,也在“保育规定”下被剥夺。
其实,杨美云并非一开始就投入抗争,她先以一般居民的身分,不断向主管单位询问:“为什么当地人不能钓鱼?为什么不能采集?”虽然认同保护生态的重要性,却无法接受当地传承百年的生活方式被一刀切断,而财团却能在同一片土地上进行大规模开发。主管机关总以“依法行政”回应,无助感让她萌生强烈的正义感。
她指出,开发案毁掉了珍贵的湿地与防风林,破坏了能降温、储水、减灾的自然屏障。更讽刺的是,这些资源原本世代滋养著居民,如今却成了建设的牺牲品。她感叹:
大海有自己的生态循环系统,能养育人类,为什么我们要亲手毁掉它?
除了反对不当开发,她也积极思考如何能让在地生活与生态共存。看到年轻人口大量外流、村落凋零,她决定推动生态旅游,以“利用美丽资源换取在地收益”的方式,反转国家公园带来的封闭感。她参考日本的“里山、里海”(日文:Satoyama、Satoumi),一个源自日本的环境与文化理念,指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统生活方式与环境系统,认为社区若能善用自然资源、发展观光,既不必破坏环境,又能为居民创造经济机会。
她的构想并非空谈,而是立基于长年观察与阅读的思考。耳疾让她养成阅读与研究的习惯,从国内外案例中,学到生态保育与经济发展并非对立,只要找到平衡点,社区就能自我经营、留住人心。
十年抗争 后湾保安林保卫战
而和财团的抗争,一走就是十来年。事件最早要推回1982年,垦丁国家公园管理处将屏东后湾、万里桐等地的潮间带划为“游憩区”,十多年后又要求“未开发之游憩区地主尽速开发”,否则将解除编定,因而促成京城建设投资兴建京栈饭店。饭店于2006年为整地而进行焚烧,使得约五千只陆蟹死亡。
该案原计划在后湾的保安林上兴建超过200间客房的度假饭店,而保安林自日治时期以来,便承担著防灾、储水、降温等重要功能,依法属于公共财产,禁止开发。杨美云无法接受,若案子通过,不仅生态被破坏,连居民世代共享的海岸也将成为财团私产。
沙滩是大家的,不是财团的。
她开始不断向村民解释公共财与公共议题的意义,并尝试让媒体与全国关注这场地方抗争。十年间,她透过各种议题吸引记者进入社区,将后湾的命运变成全台讨论的焦点。
然而,过程中并不平静,她曾遭受恐吓、监控,家门口被泼洒污物,被人跟踪监视……应对种种险恶,她选择直面挑衅,第一时间报案、整理被破坏的环境,擡头挺胸走过社区,向外界传达“不退缩”的讯号。她明白,一旦退让,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面对财团,她并非拒绝沟通,甚至提出将饭店改为高脚屋或博物馆,以减低生态冲击。只是,投资方坚持原本规模、房间数量不减,所有共存方案最终破局。她逐步揭露更多内幕:开发公司仅只是受委托兴建,真正的经营权掌握在海外集团手中。
在政府机关的协调下,2018年“以地换地”,将海生馆旁停车场1.85公顷公有地与该案争议的2.5公顷交换,成为国内第一起为保育生态而换地的开发案。
柔中带刚 与财团、政府的交锋之道
在多数由男性主导的地方政治与社会议题中,杨美云能以女性身分脱颖而出,有她独特的背景思维。她说,自己成长于传统农村,目睹祖母与母亲长年在家务与经济中承担重担,而男性却往往不需付出同等劳动。这样的环境,让她自小便建立起性别平等的理念,也塑造了不愿屈从于旧有框架的性格。
谈及女性在社会运动中的优势,她认为,细腻的观察、耐心与温柔的沟通,往往能化解对立。在与财团或政治人物交涉时,杨美云很少一开始就用对抗姿态逼迫对方让步。她习惯先用柔性的语气和生活化的比喻,引导对方理解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例如,她曾向开发商解释保安林不只是“几棵树”,而是防风、固沙、保护村落免于台风与海潮冲击的天然屏障,“如果把它毁了,不只是海岸受害,连你们盖的饭店都可能变危楼。”
但她也明白,光靠好言相劝无法打动所有人。一旦察觉对方只是表面附和、实际上毫无退让意愿,她会立刻转换态度,用具体条文与法规作为武器,直接指出其计划违反环境保护法、海岸管理法等规范,甚至在公听会上当众反驳对方的数据与说辞。她说:
我不怕撕破脸,因为如果那片土地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抗争,她也发起了“募壳行动”——为寄居蟹募集天然空壳,避免牠们因缺乏适合的壳而误用塑胶废弃物。这项行动源于她的童年观察:小时候常将吃剩的螺壳放在住家附近,惊喜发现寄居蟹会来“搬新家”。多年后,她将这段记忆化为保育行动。初期推广困难,经由媒体报导后,全台掀起响应潮,甚至连公部门也加入行列,将木壳送回海滩,成为寄居蟹的生命庇护所。
海盐产业与民谣传承的双轨推动
除了环保行动,杨美云也是推动地方产业与文化复兴的重要力量。她敏锐地察觉到,若只是反对财团开发却没有提出替代方案,很难获得社会与地方居民的支持。于是,她从故乡的自然资源出发,将“海盐”转化为兼具文化价值与经济潜力的地方产业。
杨美云回忆,恒春沿海自古以来就有取盐传统,只是随著现代化与商业流通的普及,许多人已不再自行制盐,这项技艺渐被遗忘。她决定重新发掘这份资源,让游客能亲手体验取盐、制盐的过程,并从中听见关于海洋与土地的故事,并将体验加以设计,升华为成套装行程,借由长期的耕耘,让“恒春海盐”成为地方文化品牌。
除了尝试将海盐制成豆腐、豆干等特色食品,也回收玻璃瓶当作包装,强化产品的在地感与永续意涵。她说,自己虽是40岁才重新学习互联网行销,但方法很简单,就是“真实地说故事”,用实际行动证明产品与文化的价值,而非华丽空洞的广告辞令。
经过近二十年的努力,后湾地区的观光与民宿产业随之蓬勃。然而,敏锐的她也察觉过度开发的隐忧,再次投入倡议,提醒业者“保护资源才能永续经营”。在她看来,这不只是经济课题,更是文化与环境的共同责任。
除了推动产业转型,杨美云也将心力投注在文化传承。自小喜爱音乐的她,返乡后开始自学月琴与恒春民谣。走访村落、向长辈请益,将口传的曲调整理成乐谱,方便学生学习,不仅在社区大学开班授课,她更主动走进校园,把这项古老的地方艺术传承给下一代。她强调,民谣不是被局限在舞台上的表演,而是源自生活的土地故事,必须在日常中延续。
温柔与坚韧并行 女性行动者的自我突破
谈到回乡后的学习历程,她认为这是重新认识自己与故乡的过程。透过与父亲的对话、走访先人的生活足迹,她深刻体会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智慧与资源,从中反思现代人往往只顾享受而忽略珍惜自然的恩赐。因此,她常告诉年轻人:
够用就好,懂得与大自然共存,才是真正的永续。
作为女性行动者,杨美云一路上不断突破传统性别框架。她直言,许多女性习惯自我设限,或在婚姻与社会角色中被教育要被动忍耐,但真正的改变必须从行动开始。从守护家乡的海岸线,到捍卫无声生物的生存权、从地方产业推手到文化艺术的传承者,杨美云用行动证明了女性温柔而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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