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宫崎骏动画的原点:为“失落世界的憧憬”和“那个孩子”而作

撰文: 典藏艺术家庭
出版:更新:

宫崎骏说,他做动画的原点,是“对失落的世界的憧憬”。宫崎骏最迷漫画的时期,是在深陷升学考试之苦的中学时代。中学阶段看起来自由,但同时也是被强迫、压抑和郁闷的时期,因此,想要有一个独处的世界。为了逃避现实,于是他迷上了漫画和动画。创作动画就是在创造“虚构”的世界。

“那个世界解放了对僵硬现实感到疲乏的心、消沉的意志、紊乱的情感,让观众的心变得舒畅轻盈,给他们净化过后的,神清气爽的心情”。

本文内容节录自杉田俊介《宫崎骏论:众神与孩子们的物语》。

本章综观宫崎骏经历的事实,探究宫崎最初以动画为志向的原点究竟为何。若要从结论来说,交织著“拯救身为他者的孩子”和“拯救宫崎本身内在的孩子”的地方,就是宫崎的原点,也就是形塑出“漫画电影的志向”(高畑勋)的地方。

我是这么想的。

宫崎骏(GettyImages)

相关文章:ChatGPT 4o|吉卜力AI图爆红 宫崎骏反思庆幸:50年只用纸笔手绘(点击放大浏览)

+12

和动画的邂逅

宫崎骏,一九四一年一月五日,出生在东京都。家里四个兄弟(长兄新、三弟裕、四弟至朗)中排行第二(以下有关经历的事实,都是以《出发点》、《折返点》中收录的“年表”为基础,并参考宫崎本身的文章、对谈、访问中的发言,以及大泉实成于二〇〇二年所著的人物评论传记《宫崎骏的原点》等书。事实误认的责任全部由我自身承担)。

“骏”这个名字据说是他父亲取自当时知名的军人“多田骏”中将的名字。

宫崎骏出生的时候,全家住在墨田区本所石原町的长屋中。祖父富次郎所经营的小工厂位于墨田区的龟泽。宫崎出生的时候,祖父早就已经过世了,小工厂由宫崎的父亲和叔父两人继承经营。后来长辈两人将工厂迁移到枥木县鹿沼市,成立“宫崎飞机制作所”。宫崎三岁的时候,为了逃避战火,全家疏散到枥木县宇都宫市。

《红の豚》(飞天红猪侠)剧照

日本即将战败的一九四五年七月,避难地的宇都宫遭遇了大规模的空袭。宫崎的父亲揹著他,全家逃到了东武铁路公司的堤防上。当时才四岁半的宫崎,从堤防上看到了宇都宫市陷入火海。整个夜晚像是正午时刻这么亮,烧夷弹像是火雨一样的从被云覆盖的天空掉下来。

那个景象对宫崎骏来说,是对于战争非常强烈的“形成期经验”。

后来他们移居到父亲位于鹿沼市的别墅,二战结束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根据其他兄弟的证词,宫崎过去是个沈静、内向、不起眼的孩子,不擅长运动,画画倒是很厉害。小学时期是个漫画少年,喜欢手冢治虫和杉浦茂(尤其喜爱手冢的作品《太平洋X点》)。他是福岛铁次的绘本《沙漠的魔王》的超级画迷,这部作品也影响了《风之谷》的世界观。

小学三年级时,虽然他也看迪士尼和佛莱雪制作的漫画电影,但这个时候他对于成为漫画家或动画师还没有憧憬。

一九五〇年,宫崎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家买下了一间在杉并区永福的独栋建筑,回到了东京。他被编入杉并区立大宫小学,没多久后就爆发了韩战。自幼就喜欢描绘飞机的宫崎,这份热情因为韩战而更加升高了。讨厌战争暴力的同时,却也不知不觉地被它吸引了。宫崎这种注定矛盾的欲望就在此发生(五年级时他又再被编入新成立的永福小学)。

一九五六年,他从杉并区的大宫中学毕业,进入了都立丰多摩高中。次时,萌生了想要成为漫画家的心情。但高中时代他非常的抑郁,起因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非得一定要念书不可呢?虽这么想但也没办法如愿地画漫画,也没有变成不良少年的那种反抗意识,于是就只好过著“都在睡觉”的空白日子。

就在此时,一个转机到来了。

高中三年级时,他看了由东映动画制作的日本最早的彩色长篇动画《白蛇传》(薮下泰司,一九五八年),受到了决定性的影响。宫崎在许多年后,不断地叙述了好多次当时的印象。

《白蛇传》为以中国的民间传说《白蛇传》为题材之日本第一部彩色长篇动画电影。导演为曾担任东宝教育映画部的短篇动画制作的薮下泰司。(取自维基百科)

一九五九年,他进入了学习院大学政治经济学系,主修的专攻领域为日本产业论。虽然想念美术相关的大学,但是遭到父亲的反对,逼不得已,便决定将大学时期作为画漫画的修练期。因为大学里没有漫画研究社,就加入了看起来似乎距离漫画最近的儿童文学研究社。虽然这个社团只是社员们用来联谊聚会的组织,但看得出来这个时候他似乎重新认识到儿童文学的旨趣,也自然地孕育了多年后宫崎“为孩子们而做的电影”的精神。

当时日本的学生全都必须研读教养类的书籍,是一种强迫接受的观念。宫崎也不例外。他觉得读书很无趣,特别是文学类的书最为痛苦,不管是怎样畅销的书也读不下去。唯独让他觉得有趣的就是儿童文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儿童文学是“可以重来的故事”。他说:“这个世界虽然很糟,但也有活下去的价值”。至少,宫崎接受了儿童文学的洗礼。

和儿童文学邂逅后的所学,成了宫崎思考所有事物的基础。

他中学时代的美术老师伊藤文雄先生,辞掉学校工作之后一边在托儿所工作,一边开设小型的画室。大学时代的宫崎,去了佐藤老师的画室,在那里锻炼画技。于是佐藤老师成了他生涯中的恩人(也是他婚礼上的媒人)。当时他会将画好的漫画拿去出版租用漫画的出版社投稿,这个时候他苦于不知如何摆脱手冢治虫的影响,作品以大长篇居多。

他曾说过,原本对于一九六〇年反安保抗争采取旁观、批判的态度,内心反倒是有点“倾右”的,但是看到《Asahi Graph》的照片(据说是大雨的示威抗议中,学生正在帮助头破血流的同伴)之后,就决定参加示威抗议了,但那个时候抗争运动热潮已退,让人感觉有一种不晓得是哪里不对劲、孤僻的“慢半拍青年”的感觉。

相关文章:AI绘图|吉卜力工作室都要失业?一键生成宫崎骏画风 更难辨真假(点击放大浏览)👇👇👇

+11

一九六三年(二十二岁),宫崎在大学毕业后选择进入东映动画股份公司工作,成为一名动画师。第一个参与制作的动画是《汪汪忠臣藏》,之后也负责了电视卡通的《狼少年健》和剧场版《格列佛的宇宙旅行》等动画作品。

一九六四年(二十三岁)担任东映动画工会的书记长。当时的副委员长是高畑勋。透过工会的活动,宫崎与高畑的交情变得更加深厚(工会第一任书记长是大冢康生)。

然而,宫崎还在要成为漫画家还是动画师之间摇摆不定。虽然选了动画师当职业,但做了之后才发现这工作内容真是无趣。不管是制作中的作品或是企划案,他全都不服气。他放不下想成为漫画家的愿望,过著不踏实的日子,看到《白蛇传》时的感动也渐渐淡去。

当时,他在工会主办的电影欣赏会中,看了俄国制的动画片《雪之女王》(列夫阿塔玛诺夫(Lev Atamanov)导演,一九五七年)。

《雪之女王》剧照(维基百科)

他觉得这部作品真是太棒了!获得了莫大的感动。原来在让动画图片动起来的动画作业中,可以放入这么多的爱惜之情啊!

“它证明了在描绘一心一意、纯粹,质朴而坚毅、贯彻到底的意念时,动画丝毫不逊色于其他媒体类型的最高杰作,是如此地撼动人心。”

如果能创作出这样的世界,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职业了吧。他满怀感谢,决心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做出这样的作品。总有一天,一定要。他有了这样的觉悟,开始等待机会。

虽然后来宫崎从作品的角度看到了《白蛇传》和《雪之女王》的不足以及不成熟的部分,但这两部作品让年轻时期的宫崎的心,像是被一把叫做动画的烈火点燃,往后再怎么摇晃都不会熄灭,持续不断地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烧。

可是,究竟是什么点燃了年轻的宫崎心中“漫画电影的志向”呢?

【延伸阅读】狸想奇兵角色竟出自中国00后女画师之手 未毕业已获Pixar邀请(点击放大浏览)

+19

动画的原点

宫崎说,他做动画的原点,是“对失落的世界的憧憬”。宫崎最迷漫画的时期,是在深陷升学考试之苦的中学时代。中学阶段看起来自由,但同时也是被强迫、压抑和郁闷的时期,因此,想要有一个独处的世界。为了逃避现实,于是他迷上了漫画和动画。升学考试似乎是他不堪回首的记忆。即使步入中年,他还是好多次提到厌恶升学考试至极,唾弃管理教育带来的压迫。他甚至对于小学、幼稚园和托儿所是否应该存在,都抛出了质疑。

但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地方之外,似乎还有一些不太好理解的部份。

创作动画就是在创造“虚构”的世界。

“那个世界解放了对僵硬现实感到疲乏的心、消沈的意志、紊乱的情感,让观众的心变得舒畅轻盈,给他们净化过后的,神清气爽的心情”。

但同时,动画中独特的“现实主义”也是必要的。

宫崎有段时间曾经将“动画”和“漫画电影”区分开来。一般来说动画的世界就是“虚构”的,是空想和逃避现实的产物。但制作漫画电影是在“虚构”、“谎言”的同时,还必须产出一个和这个现实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一定要有足以让人相信“原来也有这样的世界”的程度。

宫崎最初从《白蛇传》和《雪之女王》所接收到的,是那份“纯粹”和“一心一意”的理念。

高中三年级,正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宫崎,看过《白蛇传》后就爱上了女主角。

我内心深受震撼,步履蹒跚地踩著下雪的街道回家。和她们的真情相比,自己这副德性真是丢脸死了,我蜷在暖被炉里哭了一整晚。
宫崎骏

反过来说,宫崎(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孩子,内心原本曾经有的那份真挚而纯粹的生存之道,不晓得遗落在幼年期的何处了。宫崎是从动画里的虚构角色学到的。那是存在于人类之上的“人性”。他甚至向往到爱上它了。正因如此,才要从动画中,把可能已经失去的真情找回来。这和一般的论调主张人类一旦长大成人,不论是谁都会丧失幼年时期无暇的纯粹,有些微的不同,有著激烈、满溢的奇妙情怀。

宫崎真正的“出发点”到底在哪里?

宫崎骏的形成期体验

宫崎心中,对于炸弹从天而降,把一切全都烧光的这种空袭的绝对被害经验,直接反转成了强烈的(过强的)加害者的罪恶感。

宫崎一家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家境是很好的。上述提到在枥木县的“宫崎飞机”,是前端的军需产业,他的伯父是老板,宫崎的父亲则是厂长(父亲帮助患病的伯父)。他们组装零式战机的挡风玻璃,以及夜间战斗机月光之翼的机体前端部分。

战争中期,一千多名工人饿著肚子工作。那绝对不是工厂该有的样子,连没有受过训练的女子临时工都录用,未达标准的飞机也照样生产(因为熟练的技工们都被征招入伍了)。甚至还塞钱贿赂军中的检验官。特攻队的青年,应该都是驾著粗劣性能的引擎、漏著油的飞机飞往战场的吧……

【延伸阅读】法国前总理政客变画家 揭选中国作个人画展首站原因(点击放大浏览)

+19

宫崎在战后,一直对于自己的出生背景,怀有说不上来的罪恶感,也和父亲争辩了很多次。但同时,他又对战车和战斗机钟情不已,从小学时代开始,战记之类的东西对他而言有种不可言喻的魅力,完全抗拒不了。

战时是加害者方的共犯,并且因此得以继续生存下来,这样的罪恶感,不用说,就是身为“日本人”的罪恶感。这个部分,宫崎一直用“盖子”压抑著,不想正视它。宫崎在大学的时候,将自己幼年时期的潜意识剖开来,注视著那恐怖的根源,尝试著对自己做精神分析。

我对他在这个部分的诚实没有丝毫的怀疑。但这还是透露一种高材生的气息。我不禁觉得,对于在战争后幸存下来而感到罪恶感的这个“盖子”,底下还有别的“盖子”存在。

例如宫崎在讲到以动画为志向的原点时,曾经有过以下的感觉:

小时候我就是所谓的“乖孩子”。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过活,而是都顺从父母的意见。虽然当时没有意志,但也正因为没有意志所以才可怕。(略)直到看了《白蛇传》,我才恍然大悟,应该要画孩子们的率真和豁达才对。但父母动不动就践踏孩子们的率直和豁达。因此,我想做出可以对孩子说“不要被父母吃掉啰”这样的作品,献给世人。希望他们能脱离父母独立。
《出》,第八十二页

“不要被父母吃掉啰”,如何?这不是普通的思维吧。很奇妙的是,在宫崎的心中,自己的幼年时期有一部分被“父母”扼杀了,所以才有这种过剩的被害感受。

这种被害的感受是从哪来的呢?我就算翻遍了宫崎堆积如山的发言,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他的母亲因为脊椎骨疡而卧病在床,和其他的孩子们相比,我不认为有特别不幸。但杀死宫崎的“父母”到底是谁呢?应该是所有的大人吧!无论如何,宫崎觉得自己曾经被父母(大人)杀害的这种不可思义的被害感,是自小就无法逃避的。

孩子们,不要被这个世界的大人吃掉啰!

《千と千寻の神隠し》(千与千寻)剧照

于是,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出可以对孩子发出“孩子们,不要被这个世界的大人吃掉啰!”这种讯息的动画,让另一个自己,同时也是像朋友一样的孩子苏醒、复活过来(参考《通往书本之门》中,他对于柏纳特(Burnett)《小王子》的评论)。

大泉实成的《宫崎骏的原点》介绍过一个很有名的小故事。

就在日本即将要战败的前后,疏散区的宇都宫被空袭时,体验到战争的宫崎曾经回忆过当时的情况。在棉被里一睁开眼,已经被空袭了。天空被染成像夕阳一样的粉红色。全家人一起往外逃。先是逃到防空洞里,后来又再逃到东武电车的堤防上。那里也很危险,所以叔叔就回家把卡车(小货车)开出来。他们开著卡车逃到城镇外面去。叔叔坐在驾驶座上,妈妈抱著弟弟坐在副驾驶座。父亲和哥哥和四岁的宫崎坐在后面的货台上,穿梭在烈火之中。

在那里也有其他人在避难,我虽然对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确实有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说“请让我们搭车”。我不确定她是看著我,还是我看到她在跟父母亲说著什么,总之就是抱著一个女孩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很面熟,好像是住在附近的人,她跑过来说“请让我们搭车”,但是车子就这样开走了。
引用自《宫崎骏的原点》,〈透过动画〉

宫崎自己也说“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他也说“我不确定她是看著我,还是我看到她在跟父母亲说著什么”,这记忆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在孩子心中,听错了父母说的话而记下来的内容。因为宫崎自己也说过很多次,有关他父亲所说的话和一些小故事,都经过各种虚构和窜改。事实上,他的大哥(新)所叙述的关于那一次空袭经验的记忆,和宫崎的版本就有微妙的差距,说“请让我们搭车”的声音不是“女人”而是男人的声音,而且那个“抱著一个女孩的中年妇女”是“隔壁二户邻居的田口的爸爸”。(《宫崎骏的原点》)。

这是好多层现实与虚构、事实与故事的纠结。

伦理与现实的曲折

在面对自己的“原点”时,宫崎的言词便会顾左右而言他,唠唠叨叨言词闪烁,那应该就是“非面对不可,但不想面对”的下意识抵抗吧。确实,宫崎动画里的孩子们,如果遇到那种状况通常都是毫不踌躇、不假思索的立刻采取行动帮助他人。

但是,宫崎要传达的,是希望我们能义无反顾地帮助在战火或灾害中受困的人,变成具有健全、健康的道德心理的人吗?是要我们变成有道德的孩子吗?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因为,宫崎的“原点”,是那个决定对别人见死不救的悔恨,自己被迫得见死不救的被害意识,也就是道德和现实,有如莫比乌斯环一样的曲折。

如果不面对这个奇妙的曲折,宫崎骏这个人的思想就会沦为一般的道德说教了。

但那绝对不是那么虚假的场面话。

【延伸阅读】日本插画大师惊见作品遭美国政府盗用 还扭曲为宣传驱逐移民政策(点击放大浏览)

+14

如果追溯到被压抑著的潜意识底层,宫崎内心交错著难分难解的加害与被害、主动和被动的冲突。

他有听见“请让我们搭车”的声音。宫崎想要伸出援手,就快拉到手了,但却碰不到。想要对周围的大人大叫“我们帮助他吧”,但却因为太害怕而叫不出声。一次又一次,那个景象随著战火的记忆,不停地在梦中反复。那种没能救到人,没能让他活下来的感觉,对宫崎来说,就是幸存下来后永远的痛楚。面对“没能伸出援手”这件事何其痛苦难耐。于是,就在记忆上头加了“盖子”。就像洋葱状的容器一样的无数层“盖子”。从对于升学考试的抑郁,接著是“好孩子”这层防护罩,再到对父母的反射,最后到了源头──站在那里抱著孩子的女性。宫崎从那个被抱在女性胸前的“孩子”,看到了自己。

一个小孩子在那里。那是个瘦小、孱弱、无力的孩子。那是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却也是个自己见死不救的孩子,如同宫崎自身,就只是个“孩子”。

他要做的动画,是要做给“那个孩子”,让那个孩子这次可以活下来的动画。他持续在画的,是让那个孩子可以从自己体内找到延续生命力量的动画。

若继续追问,宫崎是左派还是右派?是人道主义者还是军事迷?是女性主义者还是萝莉控?是宅男还是非宅男?看起来好像都有这么一点倾向,却又不都是这样。

宫崎在讲到自己的时候说:

曾经心境倾向左派的我,因为经济繁荣和社会主义国家的没落而自动转向了,可是我并没有站在毫无理想的现实主义者那一边。
《出》,第二四八页

真是微妙又迂回的答案。既不是“心境上的左派”,也不想变成“没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可是他对战后日本的“经济繁荣”觉得不对劲,也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没落”有著说不出口的悲伤。

此外,他讲到父亲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他是一个会公开讲说不想上战场,而且靠战争赚了一大笔的男人。矛盾在他身上和平共存著。我老爸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出》,第二九四页

这也是很微妙的说词。因为宫崎本身也是有无数个“矛盾在他身上和平共存的”的人啊!这么一来,我们要的,不是去消除宫崎身上和平共存的层层矛盾,而是要持续彻底的面对这些矛盾。

孩子们会一直被牺牲掉的。

现实中,孩子们不论是在战争、童工、饥饿、传染病、虐待、性侵害等各个层面,都一直被牺牲著,今后也会一直被牺牲下去。面对这样的现实,宫崎的悲痛和愤怒有如暴烈怒涛。

而且对宫崎而言,“健全”而“普通”地养育孩子,在某种程度实际上就是在将孩子“生吞活剥”。这个世界,就是不断地在牺牲、践踏、蹂躏著孩子,日复一日。而那就是宫崎的基本感受,也是他制作动画电影最根本的初衷。

《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苍鹭与少年)剧照

那也许是近乎妄想和疯狂的感觉。然而,如果不是因为有那样近似妄想和疯狂的感觉,宫崎动画是不可能具有如此压倒性的魅力。那是对于身为动画师的宫崎骏来说,舍我其谁的志向(任务)。

想要帮助弱者的欲望,会因为占有权与爱的扭曲,有时候变成过多的暴力,甚至去夺走他人的生命。到头来这也许又是努力活下来与被救活的纠结(被动与主动、加害与被害),彼此盘根错节、累积到要触击到自身的“原点”时,终于能将这个恶性循环一刀斩断的解脱。自己最后究竟是努力存活下来的还是被救活的?是杀人还是被杀的?原本一开始在那里哭泣的孩子究竟是谁呢?

然后,现下作为一个孩子的我们,观看从那个“原点”孕育出来的宫崎骏的动画,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成立吉卜力工作室

宫崎在《卡里奥斯特罗城》问世之后,担任了《鲁邦三世》第一百四十五集和一百五十五集的脚本和导演,并且也负责了电视卡通《名侦探福尔摩斯》的制作。但是电视动画没办法做出他真正期望的作品,这样的抑郁情绪愈趋强烈。

一九八二年(四十一岁),《Animage》从二月号开始,开始连载宫崎的《风之谷》漫画,他同时也担任《名侦探福尔摩斯》的导演。十一月的时候退出东京电影新社。

《风の谷のナウシカ》(风之谷)剧照

一九八三年(四十二岁),电影版《风之谷》的筹备开始了,由高畑担任制作人,制作团队是Topcraft工作室(社长为原彻)。当初制作《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团队经过十五年后再度聚首。那可说是再次点燃了跨刀合作的火焰,不是只有“重来”而已,根本就是“重生”。筹备处设在杉并区的阿佐谷。

就在筹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九八三年九月),宫崎的母亲美子敌不过病魔过世了。她从未错过儿子的电影,总会去电影院观赏。但等到宫崎想要让母亲看到真正属于他的“出发点”《风之谷》时,却没能如愿。他的母亲大半生都在和病魔搏斗,《风之谷》的筹备就是在他失去母亲的悲恸中进行的。

一九八四年(四十三岁)三月,《风之谷》上映了。不仅内容大获好评,票房也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同年四月,他在杉并区成立了“二马力”个人事务所。

此时,在酝酿下一部作品的构想时,他有一个构想并开始制作,是以福冈县柳川市作为场景的纪录片,导演是高畑勋(一九八七年完成,片名为《柳川运河故事》)。

接著,踩著一九八四年《风之谷》在内容和票房双双获得成功的跳板,于《天空之城》的制作期间,德间书店在一九八五年出资成立了吉卜力工作室(地点设在东京都武藏野市吉祥寺)。

《天空の城ラピュタ》(天空之城)剧照

吉卜力成立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因为找不到任何可以容下宫崎骏和高畑勋这两位天才的地方。被预算和时间绑死的大电视台,不可能做得出他们所追求的那种高层次动画。他们想做的是那种竭尽全力、毫不保留的作品。那就是吉卜力成立的原动力。

吉卜力耗费大量预算和时间,每部作品都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奉行导演中心主义,致力成就完美作品。基本上,在当时,像吉卜力这样只制作剧场版长篇动画的动画工作室,在全世界几乎无例可循。票房收入不稳定的剧场版长篇作品,风险很高,所以通常都会为了维持收入而以电视卡通的制作为营运主轴,这几乎是当时业界的通则。

然而,自此开始,吉卜力陆续推出了多部令人目眩神迷的长篇动画。

不只是小孩和年轻人,不分男女老幼,都想看吉卜力的新作品,殷切期盼著他们的动画电影。这个国家恐怕是第一次诞生了会持续做这种作品的工作室。

后来,经过《魔女宅急便》的大卖,差不多在《魔法公主》(幽灵公主)和《神隐少女》(千与千寻)上映的时候,“宫崎骏”这个名字,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国民作家”。

至此就是吉卜力工作室创立前的“前史”。

接下来,我们将直接一脚踏进宫崎骏的动画世界里。

书名:《宫崎骏论:众神与孩子们的物语》
作者:杉田俊介(Sugita Shunsuke),1975年生于神奈川县。评论家。法政大学研究所人文科学研究科硕士课程修毕,主修日本文学。活跃于文艺刊物、思想刊物等各式各样的媒体。

【本文获“典藏艺术家庭”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