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府900公顷熟地“投名状” 发展商宁交地套现? 北都博弈拆局

撰文: 黄文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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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区政府最新发布本港首个“五年规划”,亮点自然是为北部都会区﹙“北都”﹚,定下未来五年“熟地”产出量高达900公顷的“硬指标”;而属于“预期性指标”的住宅落成量亦大增6.4倍至7万伙,并提供约100万平方米的经济楼面面积。

北部都会区承载着香港未来经济转型与房屋供应的重任,在这份以“倍数级”跃升的造地 KPI 背后,隐藏着一个严峻的核心问题:要将庞大的“生地”变成这900公顷的“熟地”,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前期资金从何而来?发展商实际行动与政策原意又会否出现落差?

特首李家超在本港五年规划中指出,北部都会区5年内将产出900公顷熟地。(方承恩摄)

力谷北都  斥巨资农地“生变熟”

本港首份“五年规划”指出,北部都会区定位为本港经济转型新引擎,规划5年内将产出900公顷熟地,相当于约47个维多利亚公园的广阔面积。发展局局长宁汉豪说,当中400公顷为产业用地,反映政府重视产业发展,200公顷为住宅用地,其余是政府、机构或社区用地等。

与此同时,政府预期自2027/28年度起计,未来10年将产出2,500公顷熟地,当中七成(近1,800公顷)来自北部都会区,符合2048年前,30年间准备7,000公顷熟地的目标。

土地由“生变熟”,自然需要花钱。被问到公帑能否支持造地,发展局局长宁汉豪表示,预算案已提出,今年的基本工程开支预算为1,280亿元,随后4年将会维持高水平,政府已经考虑预算配置。

她曾明言,由于北都涵盖范围广阔、项目众多且横跨多年,目前库房的拨款多以“斩件式”或按个别片区独立申请,现阶段根本难以提供一个准确的整体总造价。然而,若计及潜在的通胀与基建超支风险,北都的开发总成本跨越万亿元已是市场共识。

北部都会区定位为本港经济转型新引擎,规划5年内将产出900公顷熟地。(网页截图)

民间统计︰发展商暂偏向“交地套现”

发展北都埋单金额,有待计算,但可以肯定,单凭政府财政盈余难以承担万亿基建,引入借用民间资金,特别是发展商的参与,是项目提速乃至成功与否的关键。

翻查资料,政府去年开始推出多项“拆墙松绑”措施, 并引入“片区开发”模式,近月亦正式接受申请的“按实补价”计划。然则,商界对该区的发展“兴致”如何?民间智库的最新统计,其中一个指标率先揭示了这场土地博弈。

据本土研究社自2023年政府为北都计划精简规划程序以来追踪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发展商在北部都会区的实质行动,呈偏向“交地套现”而非“换地发展”的趋势。在追踪个案中,至少有12宗最终选择交由政府,且所涉地块不少数以百万平方呎计;相反,真正落实原址换地的个案至今仅得6宗,且大多为十数万平方呎的小型地皮。

“北部都会区”再不是过往主要以住宅为主的新市镇开发,而是强调产业主导。(杨凯力摄)

该研究指出,发展商仅斥资72.73亿元补地价落实106.31万呎的农地换地发展,却选择将高达1,227.15万呎的庞大土地交回政府,借此大幅套现142.04亿元。换言之,发展商每在北都发展的1呎农地,就对应至少11.54呎套现离场。

例如恒基先后交出洪水桥、古洞北及新田等地合共逾650万呎农地,从港府手上套现近75亿元;新地亦不遑多让,单在2024年便交还古洞北、洪水桥及新田一带共510万呎土地,成功套现高达60亿元。除了两大龙头,长实、嘉里、泛海及资本策略等财团,亦纷纷将古洞北数以十万呎计的地皮交回政府,合共套现逾7亿元。

表面千亿现金储备 实质背负沉重债务

为什么财团不愿原址换地?原因自然因公司而异、因地而异,但翻查发展商最新业绩报告,其“银弹”未必厚实。

以估计合共拥逾亿呎农地的五大发展商为例,翻查五大发展商最新业绩报告,长实、新地、新世界、恒地及信和手头的现金及银行结余,合共约为1,967.71亿元。其中长实持有约656.82亿元,信和亦拥有高达580.22亿元,新地约有300.53亿元,新世界及恒地则分别持有约215.37亿元及214.77亿元的现金及银行结余。

表面上看,近2000亿现金储备不少,但相对北都庞大又长期的发展,难言雄厚,且在息口回升年代,实际上各大财团正面对不同程度的去杠杆压力。除了长实、信和拥有净现金盈余外,其余三大财团均背负净债务,新世界的净负债比率高达59.7%(综合债务净额逾1,227亿元),恒地的借贷比率为17.9%(净借贷逾584亿元),新地的负债比率亦有10.7%(净债项逾676亿元)。

翻查发展商最新业绩报告,新世界的净负债比率高达59.7%,综合债务净额逾1,227亿元。(资料图片)

若发展商选择“原址换地”,除了要支付动辄十亿以至百亿元的补地价,更必须自资承担地皮平整、道路、水电及排污等基础设施工程费用。在极长的资金回笼期与高息环境下,五大发展商就算倾尽手头上所有的现金储备,也无法独力填补北都的开发无底洞。

事实上,市场上仍有零星的“原址换地”成功个案,主要透过“强强联手”或引入中资来分担风险。本土研究社数据显示,新地与恒基合作,以近16.7亿元为洪水桥18.3万呎地皮补地价;新世界则选择引入“国家队”分担资金压力,分别联同招商蛇口及华润置地,为粉岭北及元朗地皮合共补地价逾22.6亿元。这些仅存的换地个案,进一步印证了北都开发的资金门槛。

政府予地价折让 “外判”百亿基建

面对产出900公顷“熟地”的硬指标与千亿基建资金消耗,政府近年除发行基础建设债券外,亦试图引入“片区开发”模式以打破财政困局,冀借用民间资金提速。

不过,这种片区模式在资金与招商上也面对挑战,并在最近公布的洪水桥近11公顷片区招标结果中表露无遗。该项目最终由中海、招商局、华润、中旅、京东及信和合组的“超级财团”以10.3亿元中标。

目前,政府收回新界农地作发展用途(第一级别:因发展用途所需 )的最新特惠补偿价为每平方呎 1,043元。若单计洪水桥片区住宅楼面,每呎地价表面上看来仅566元,港府卖地价钱比收地价钱远低得多。

翻查发展局最新公布的招标细节,在政府采用“双信封制”招标下,非价格建议评分比重高达七成,实质上是以折让地价的形式,将原本要从库房支付的巨额基建与土地平整开支,直接“外判”予发展商。

中标财团的实际支付成本远不止于10.3亿元。他们不仅要自资平整3幅住宅用地,并兴建“企业及科技园”;更须“无偿”为政府平整片区内另外2幅科技园用地及1幅政府、机构或社区(GIC)用地,并自资建造步行街与休憩用地交还政府。

据中标财团估计,整个项目的实质总投资额高达约168亿元。未计“企业及科技园”,3幅住宅用地,住宅楼面占近168万方呎,以每伙面积约538方呎计算,可建约3,100个单位。即使未来3,100伙住宅全数以每伙600万元(呎价约1.2万)乐观售出,帐面收入约186亿元,扣除预计成本后,料大约6年后共赚约20亿元利润,风险是建筑成本、息口、楼价及销情等不似预期。

图为兴建中的洪水桥站。(黄伟民摄)

设“紧箍咒” 须全周期开发

除了天价的实质投资,中标财团更须背负极为沉重的“全周期开发”责任。为杜绝财团“囤地”或延误,政府在合约中设下了严格的“紧箍咒”:

长期营运限制: 产业用地在特定年期内严禁分拆出售,财团须肩负长期招商重任,强制引入创科或物流等高增值产业(如确保京东在55个月内开始营运),以配合“职住平衡”。

完工死线: 规定整个片区须按里程碑于指定年期内(通常为6至8年)全面落成。一旦财团未能达标、无故停工甚至严重违约,政府有权没收履约保证金、征收高昂延期费,甚至在不作任何赔偿的情况下强制收回土地。

“紧箍咒”只确保硬件如期落成、不走样,但发展是否成功,依然是未知之数。理想虽然丰满,但在目前环境下,这类夹杂了非住宅营运要求且须承担未知基建超支风险的片区项目,已大幅超出传统地产商“起楼卖楼套现”的舒适圈、能力圈。

施政报告2026。(政府添马台)

专家忧政策底线频退让惹观望

事实上,目前多在资金面的讨论。例如金管局与香港银行公会已于今年4月牵头成立“北部都会区金融咨询工作小组”,并有23家银行参与,冀为进驻北都的企业度身订造融资方案;但据悉,该工作小组实质上仅流于“专家顾问”形式,主力为企业提供财务意见,而非真金白银亲自落场参与实质融资。因此要求发展商独力“包底”的庞大投资模式能否轻易复制至北都其他片区,最后成果依然充满未知数。

表面上,商界对北都发展似乎鼎力支持。政府曾在2024年举行签署仪式,多达85间企业(包括长实、新地、恒地及新世界等)签署了“支持及参与北都”意向书。然而,一直密切追踪北都发展的本土研究社研究员陈剑青直言,财团真实意向“唔算好积极”。

本土研究社研究员陈剑青直言,财团真实意向“唔算好积极”。(余俊亮摄)

他观察到,意向书名单虽长,但真正付诸实行发展的财团寥寥可数,目前展露实质意向的仅得信和及新地等极少数财团。以近期的洪水桥片区及古洞北为例,发展往往只高度集中于个别具利润潜力的地段,导致区内遗下大量闲置空地,发展变得“碎件化”,拖慢整体进程。

陈剑青拆解了财团宁愿“交地”也不愿“换地发展”的三大原因,首先是发展商财政自顾不暇,其次是北都项目资金回笼期长,远超传统的“起楼卖楼”。最重要是政策不稳定惹“观望”,政府为了吸引财团入场,不断“拆墙松绑”并加码提供优惠,反而令发展商产生“迟买平几嚿”的预期,宁愿“睇定啲”按兵不动,等待政府在补地价或基建承担上作出更大让步。

中原集团创办人施永青向政府提出建议未来不妨将部分庞大的片区适度“拆细”,让不同规模的大、中、小型发展商都有能力参与竞投。(资料图片)

业界分析:属“全新游戏规则” 财团观望为自然反应

对于发展商在北都发展初期的冷淡反应,中原集团创办人施永青在网上节目中提出了另一番业界见解。他直言“好难怪香港嘅本地发展商”,因为这种涵盖庞大面积的“片区开发”模式对香港而言是全新的操作。他强调,这套“全新游戏规则”不仅发展商未玩过,连政府官员亦未曾完全掌握,因此财团在初期采取观望态度是“好自然嘅反应”。面对如此庞大的风险,除非是极具实力的超大型财团,否则必须透过合组财团联手,才能有效分担风险入局。

不过,与民间智库的忧虑不同,施永青对片区模式的长远前景持相对乐观的态度。他认为,昔日市场担心政府会否“做做吓改变计划”,但随著北都的交通路线与基础建设已实质开工,市场的信心正逐渐建立。他相信只要首批参与的发展商成功“赚到钱”,展现出图利空间,其他财团自然会跟随入局。

为打破目前的引资樽颈,施永青亦向政府提出建议未来不妨将部分庞大的片区适度“拆细”,让不同规模的大、中、小型发展商都有能力参与竞投,从而令北都的发展市场“热闹啲”。

消息人士透露,未来的“粉岭北片区”可能仍会沿用洪水桥模式,由多个财团共同发展,认为此举有助本地发展商“转型”。(黄伟民摄)

政府消息人士:旨在助发展商转型

北都9个新发展区中,有5个已经或即将投入建设,其余将于今明两年内启动规划程序。政府消息人士透露,未来的“粉岭北片区”可能仍会沿用洪水桥模式,由多个财团共同发展,认为此举有助本地发展商“转型”;并强调对未来是否会再有新措施保持开放态度,不担心企业采取观望态度。

然而,这种要求发展商“包底”的庞大投资模式能否轻易复制至北都其他片区,最后成果依然充满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