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方案怎么谈.一|台湾“是时候”打开两岸终局讨论
《香港01》前文〈欢迎郑丽文在“香港模式”之外提出其它模式〉,点破了台湾政治长期避而不谈的一件事,即所谓“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到底是不是只能等同于“香港模式”?如果不是,那台湾是否有能力、有胆量,也有必要重新打开一场关于两岸终局安排的讨论?
这个问题在“现况下”的台湾确实“很难谈”,因为在台湾政治语境里,“一国两制”早已不是一套制度设计,而是一剂选举毒药,只要有人触碰,还不需要进入到内容阶段,马上就会被推到“投降”、“卖台”、“中共同路人”的位置,一般政治人物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民众?于是台湾社会多年来形成一种很奇怪的习惯,可以谈战争,可以论军购,可以臆想美日会不会来救台湾,却不能谈如果两岸终局真的要安排,台湾要拿什么、保什么、谈什么,这才是最怂的地方。
严格说,台湾不是没有讨论过两岸终局。上世纪90年代,台湾刚解严不久,两岸在长期隔绝、敌对之后重新接触,汪辜会谈登场,台湾内部曾经出现过一段颇有生气的讨论时期。那时候谈两岸关系定位走向,不只有北京提出的“一国两制”,台湾内部也有官方制定的“国统纲领”,政学界舆论亦有诸如“中华邦联”、“中华联邦”、“一中大屋顶理论”等各式构想。这些方案今天回头看,有些过于理想化,有些在操作上未必可行,但这些发想倡议至少说明一件事:台湾曾经不是一个只会拒绝的社会。
那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时间段,或也可谓讨论两岸关系终局安排的“黄金时期”。彼时的台湾刚走出威权体制,政治能量蓬勃,社会对未来既有焦虑,也有期待与想像;至于当年的两岸关系,也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更像是一片需要“无中生有”的荒地,尚待“开发”。正因为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所以才有各界愿意提出各种方案,哪怕粗糙、矛盾,都自信值得被放上政治台面上讨论。
众所周知,后来台海情势大幅变化跌落,1996年台湾落实直选后,以台湾为主体的叙事加速成形,李登辉后期逐渐把两岸关系带向特殊国与国论的方向;陈水扁执政后,统独对立更被选举动员固定下来,有关两岸终局的讨论慢慢消失。但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消失,而是台湾不再敢去谈,久而久之,台湾政治就养成一种逃避现实的本事——把所有有关两岸终局的问题都丢给“维持现状”这四个字。
但问题是,所谓的“现状”不是永动机,既有两岸政治变化牵引,也有外部格局干扰,当中美关系还没有恶化,彼时全球化还能提供台湾一定回旋空间,尤其是年的中国大陆还处于国力上升但尚未完全改变力量格局的阶段,台湾还可以偏安地把“维持现状”当成一种策略。但今天?台湾很难再继续自欺欺人。(延伸阅读:苏起示警垃圾时间、郑丽文喊中国人:台湾正进入认同反转期)
如见特朗普主政下的美国,已经熟练地把“美国优先”演成一门赤裸裸的交易政治,华府支持台湾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为台湾承担不可控风险是另一回事。这两者在台湾舆论里常被故意混为一谈,好像美国卖武器、国会挺台、政客访台,就等于美国一定会在台海战争中为台湾赌上国运。这种想法不只是天真,更是危险。
另一方面,随著中国大陆的国力、产业经济,乃至外交影响力与军事压力都已经大到不像话,顺势而下的北京对台工作也早已不是喊喊口号了事,而是进入法律、军事、外交、经济、舆论全套同步推进的阶段,台湾凭什么还能以为自己可以靠不谈来拖时间?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郑丽文的崛起才有特殊意义。她喊出“台湾人是中国人”,当选国民党主席,又四月在北京与习近平会面,这些当然不会立刻就改变台湾民意结构,也不会瞬间让台湾社会接受统一。但政治很少是看一夜之间就发生什么,革命不是天天发生的事,而是值得去细看哪些“禁忌”开始松动。当一个台湾主要政党领袖敢重新把中国人认同带回公共语言,当最新民调显示有逾两成台湾人,即逾400万台湾人在考量“非战”,愿意接受和平统一,这些都是“见微知著”的变化,谁又敢说日久不能滴水穿石?(延伸阅读:逾400万台湾人接受和平统一:台湾认同反转进入政治实然)
所以现在说“是时候”重启两岸终局讨论,并不是一句空话。用最温和的语言来说,台湾在任何时候愿意去讨论两岸终局安排都是好的,都比不讨论要强。再进一步说,台湾内部既然已经出现认同松动与避战焦虑,就应该趁这个时间点建立一个比较成熟的讨论环境,如上世纪90年代倡议蓬勃的生机可参。若要用最严厉且现实的话来说,若再不谈,台湾以后也许不是不能谈,而是没有多少筹码可以谈。
与此同时,固然各界多有两岸统一时间表的臆测,但事缓则圆有其智慧,北京对台既有手端目标,也具有耐心与智慧。从北京2019年开启“台湾方案”讨论以降,诉诸的都是来谈,而非要台湾无条件接受方案,也从未表现出北京提出什么,台湾就应该要照单全收。恰恰相反,台湾方面越是不满意既有方案,就越应该提出自己的版本,如果只会说“不要香港模式”,那只是防卫反应,但如果能进一步说出“台湾模式应该是什么”,那才配叫做政治能力。
一如《香港01》前文所述及的,既然郑丽文说台湾不会、也不能接受“香港模式”,那她完全可以在“香港模式”之外提出其它模式,这当然是对郑丽文的直接期许,但也是间接要提醒台湾公众地方——系把“要不要一国两制”往前推到“台湾版的一国两制如何被设计”,这不该理解为退让,而是一种开局。
上世纪90年代的台湾,曾经在两岸关系上有过一段讨论的黄金时期,今天的情势当然不同,压力更大,时间更紧,两岸力量差距也更悬殊,但正因如此,台湾更需要重新找回那种愿意想像、愿意设计、愿意辩论的政治能力。两岸终局不是不能谈,而是太久没有人敢谈,当不敢谈变成乡愿的政治正确,台湾表面上像是在守护主体性,实际上是在放弃主体性。是以,真正的主体性,并不是掩耳盗铃,而是权衡之后,能够回应、修正,乃至反提案,甚至是要求更高规格。台湾可以自信一点,值得大胆一点,配得感既要高一点,也要现实一点,因为终局安排不会因为台湾不谈就消失,一旦自己留白,平白缴了白卷那才是连谈都没得谈的被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