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原则”走进非洲行政机器 台湾护照首当其冲
“一个中国”对多数台湾人而言,长期以来是一个很遥远、无甚体感的政治词汇,一个国家承认北京还是台北、建交公报里如何表述台湾,影响的是两国外交关系,老实说并不影响一个台湾人拿著护照走进那个国家。即使台湾的邦交国一路掉到现在的12个,台湾护照反而越来越“好用”,两件事情长期并行不悖,这也让中国外交下的“一中原则”与一般台湾人的日常体感之间,始终隔著一段距离。
但近期的若干外交事件,开始出现了让台湾人有感的苗头,例如乌干达移民官以“一中政策”为由,要求入境的台湾旅客要提出中国护照方能通行,摩洛哥则直接不受理台湾人的签证确认函,辅以此前塞舌尔、毛里求斯与马达加斯加“联袂”撤回对赖清德专机的飞越许可… 这些都让非洲不只是距离台湾千里之外的一片大陆,也在政治外交上拒台湾于千里之外。
目前当然没有证据表明,北京在当中主观著力了多少,但当第三国的移民官、签证机关乃至民航部门,开始依循与北京建交时所承诺的一中政策,具体决定一本台湾护照能不能入境、一架承载台湾政府高层的专机能不能飞过领空,这些停留在行政执行层面的事情,就已经不只是最高层外交承认与否的问题。
当这些事件接二连三在短期内发生,自然引得台湾官方高度注意,担忧北京标榜国际的“一中原则”,是否正从原本要求各国作出外交上的政治表态,进一步变成这些国家政府机器里可以被执行的行政规则?而当类似情况首先密集出现在非洲,另一个问题也跟著浮现:中国在非洲经营二十多年累积的经贸与政治影响力,是否已经开始在台湾问题上进入某种“政治变现期”?
过去所理解的“一中原则”,更多时候是一项外交承认问题。1970年代以来,北京陆续与各国建交,要求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唯一代表中国的合法政府,至于各国如何理解台湾的法律地位,表述间则不完全相同。这道模糊得以解释后来为什么一个国家可以与北京有正式外交关系,同时又接受台湾护照、甚至给予免签待遇,乃至与台湾维持相当密切的经贸及非官方关系。是以,外交上的“一中”与实务上的台湾往来,长期存在一大片共处空间。
但如果一中原则开始从外交承认往下走,事情走向就将对台湾构成重大考验。当一中原则可以进入签证制度,决定台湾人拿什么文件入境、决定第三国移民官检视台湾护照究竟算不算有效旅行证件。又或进入民航部门,决定台湾官员专机能不能飞过领空?到了这一步,一中原则就不再只是一句外交表态,而开始变成一套可以被执行的行政规则。这也让最近几个案例集中出现在非洲,显得格外值得观察。
当然,事件一经发酵,原因很容易一句话归结成“中国在非洲影响力很大”,但这句话其实什么都说,也等于什么都没说。毫无疑问,中国在非洲经营已超过二十年,今天累积下来的早已不只是盖公路、贷款、买矿产,或者几个大型“一带一路”项目,而是一套高密度、建制化的中非政经关系。
以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通过的《北京行动计划(2025至2027年)》为例,或许最能说明这一点。相关文件直接写明,非方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并在涉及中国“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问题上给予坚定支持,与此同时,中非其后的合作范围也早已远超经贸,包括政党、立法机构、国家治理、和平安全、执法等,甚至中国也多次邀请非洲政党人士访华交流,并培训非洲军事及警务执法人员等。凡此种种,已然不是有多少中国资金流进非洲的问题,而是中国与非洲国家的政府之间,深入到多少层级与层面的问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中”在中非政治文件里本身也不是孤立存在,2024年北京峰会宣言中,非方不只重申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外,也更进一步支持中国政府为实现“国家统一”所作的努力。换言之,台湾问题早已经被放进中非彼此支持“核心利益”的政治框架里。
所以,如果只用“中国给钱,非洲国家配合”来理解最近的现象,等于把事情看得太简单。试想,一个真正有效的政治影响力,并非需要每一次都由北京直接下令,当一个非洲国家的外交官、政党干部、政府官员乃至执法人员,长期处在这套密集的政府交流与政治合作网络里,他们当然仍有自己的国家利益,但也不代表就此成为北京附庸,但对于什么是北京的“核心利益”、台湾问题应该如何处理,以及什么事情会触怒中国,理解自然会越来越清楚。
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差别是:一个国家在建交公报里承认北京,是外交立场,但一名移民官在机场依照这套立场拒绝台湾护照,等于是行政实践,两者层次有别。前者需要政府作出政治决定,后者如果逐渐制度化,就未必需要每一次都要有来自高层的政治指示。简言之,官僚机器知道“应该怎么做”,事情自然就做了,这也相符了过去几月,北京学者所谓北京对台“未统而治”的脉络。
由此而生的另一个问哉,是中国同非洲发展关系二十余年,逐渐壮大、夯实后,这些累积多年的经济与政治影响力,是否正在进入某种“政治变现期”?
所谓政治变现,当然不是中国援建非洲某国一条公路,该国就替北京去挡下一本台湾护照,它更可能是一种长期累积后的结果,即中国既然是重要贸易伙伴、投资者、基建提供者,也是该国政府、政党、安全与执法合作的重要对象,那么台湾在与这些国家的关系远远无法等量齐观下,当两者发生冲突,第三国政府究竟愿意为台湾承担多少得罪北京的成本,本身就不构成一道计算题,因为连算都不用算了。
更进一步来说,中国在非洲的政治影响力,要谓真正成熟的标准,将不是北京提出一项要求,对方才决定配合,而是对方在北京还没有开口以前,就已经知道北京希望事情怎么处理。
这正是“一中原则”从外交立场走向行政规则的具象化表现——过往的外交承认只是国与国关系的第一层,北京若能让自己的台湾论述逐渐进入第三国的签证、移民、航空、会议乃至其他行政系统,那么其所得到的就不只是外交上的一句“支持一中”,而是另一个国家的政府机器开始按照北京对台湾的定义运转。现在看来,非洲可能只是最先看得比较清楚的地方。
如果非洲多国今回是集体开了第一枪,那么接下来可供继续观察的,则是类似情况会不会再往中亚、中东、拉丁美洲,乃至部分东南亚国家扩散?如果没有,那么现在看到的仍可能只是几个非洲国家的局部现象,但如果未来更多与北京关系密切的国家,开始在护照、签证、航空、国际会议甚至其他行政领域采取类似做法,那就意味著北京对台外交工作确实跨过了另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