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特朗普有何行动,伊朗政权已进入“最后倒数”

撰文: 叶德豪
出版:更新:

1月13日,伊朗示威似乎开始被伊斯兰政权的强力镇压折服,虽然网络封锁依旧,但本地的电话通讯开始开通,民间组织收集到的死亡人数统计也大大增加,“伊朗人权活动者”的新闻网络HRANA最新资讯显示示威者死亡人数已至少达到2403人,政府安全人员的死亡人数也很可能数以百计。日前宣布“局势全面受控”的伊朗当局逐步解除通讯封锁的做法,也许显示出其对局面渐稳的自信。

当然,网上流传的片段显示伊朗各国示威依然持续(见下片),但同样持续传出的是安全部队荷枪实弹射向示威者的片段,以至被捕示威者即将面对处决的消息。这场自12月28日由德黑兰大市场进口商贩率先触发的示威,很可能已经变成了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最血腥的镇压。无论是反对派海外媒体Iran International,还是美国CBS收到的伊朗消息,死亡人数可能已经达至上万计的级别,远远高于对上一次发生在2022年的反头巾示威中的约551人。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最终获得“胜利”的当然是“枪杆子”--除非有外力介入。

特朗普行动未明

特朗普(Donald Trump)13日开始公开呼吁伊朗示威者“继续示威”“夺取政府机构”。早前透过白宫表示愿意同伊朗沟通的特朗普,如今则称他已经取消了所有和伊朗官员的会面。“援助正在路上。让伊朗再次伟大(MIGA)!”

媒体报道多日的白宫国家安全会议也在13日举行。可是,特朗普此时却跑了去访问底特律(Detroit),并没有出席相关会议。会议则改由针对伊朗的“主谈派”副总统万斯(JD Vance)主持。

特朗普在底特律的演说中又再次呼吁伊朗示威者继续上街,重申援助即将到来。他受CBS专访时亦说美国将会采取“重常强力的行动”。至于特朗普最终想要达成什么目标,他只:“最终目标就是赢。我喜欢赢。而我们正在赢。”

特朗普(Donald Trump)13日开始公开呼吁伊朗示威者“继续示威”“夺取政权机构”。(Truth Social截图)

日前特朗普已经宣布会向同伊朗有生意往来的国家实施25%关税(按:其法律基础、执行范围和细节不明)。下一步有何行动却依然未有定论。

《华尔街日报》13日报道,特朗普收到的很多选项也是不涉及动用武力的,例如互联网攻击、制裁,或是在网络上支持反政权的讯息--这些选项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人们想像中“强力行动”。

目前,美军在中东并没有任何航母战斗群,一共只有6艘军舰,包括三艘阿利·伯克级(Arleigh Burke class)驱逐舰和三艘滨海战斗舰(LCS)。而且,美国也没有任何战略性轰炸机部署在中东周边。如果特朗普“援助正在路上”之说不只是信口开河,最接近中东、原驻于南海的“林肯号”航母(USS Abraham Lincoln)有可能已经暗中赶往中东。

《华尔街日报》报道,沙特、卡塔尔、阿曼等海湾阿拉伯国家,在美国告知他们要为美国对伊潜在攻击作好准备之后,正在游说特朗普不要攻击伊朗。不过,同伊朗有密切商业关系、同样跟以色列亲近、与沙特近年在也门和苏丹等红海地区也发生地缘政治冲突的阿联酋则不在游说国之列。

美国已部署的航母所在地(截至1月12日)。(USNI News)

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过去充当美国伊朗谈判中间人的阿曼、卡塔尔等国,曾联络双方促谈,不过特朗普政府却没有回应。

为了打破伊朗的网络封锁,马斯克(Elon Musk)的“星链”(Starlink)已向伊朗用户提供免费服务,响应了特朗普日前找马斯克帮忙的说法。不过,拥有“星链”在伊朗属于违法。伊朗当局近日强力干扰“星链”终端机的通讯,亦查获了至少几十台终端机,并在网上发布相关片段(以下)。

上周呼吁示威者在特定时间上街、得到一定程度响应的末代王储礼萨巴列维(Reza Pahlavi),根据美国新闻网站Axios报道,也秘密地跟特朗普的中东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见面。巴列维一直寻求推翻伊朗伊斯兰政权,其后再回来领导过渡政府;多年来他一直未能争取到民意支持,但近日的示威却似乎显示出伊朗民众即使不支持复辟帝制,也开始将巴列维视为反神权政府运动的核心人物。

特朗普到底会否再次向伊朗开火?这个问题至今也未有能够得到解答的迹象,见证着特朗普的“招牌”不确定性。

伊朗政权“走到了尽头”?

13日正在访问印度的德国总理默茨(Friedrich Merz)表示:“我认为我们正在目睹这个政权的最后时日……当一个政权只能依靠暴力来维持权力时,实际上它已走到了尽头。”

2026年1月12日,印度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德国总理默茨(Friedrich Merz)与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参观甘地道场(Gandhi Ashram)。两人在圣雄甘地的肖像上系上棉线花环后,一同行走。(Reuters)

默茨在这场伊朗示威的角色大概只是一个旁观者或评论人。无论人们对他的整体中东取态有何评价(按:德国因为历史原因一直支持以色列),他的说法却准确描述了现时伊朗政权的困境。

如果我们回头看2025年12月示威还没有爆发之时的伊朗改革派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的发言,他对伊朗境况的描述用词上与默茨不同,精神上却完全一致。

他当时在多场演说中坦言,伊朗面对着各式各样的问题。“如果有人可能做些什么,无论如何你们就去做吧。我什么也做不了,不要骂我。”他又承认政府管治完全被“被堵塞”,“从第一天上任起,灾难像下雨一样的来,从来没有停止过”--当中包括停电、缺水、通胀和以色列及美国的军事攻击。

2026年1月11日,伊朗德黑兰。这张撷取自当日发布影片的截图显示,在抗议活动持续之际,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并发表讲话。(Reuters)

他又呼吁伊朗的地方官员要假装中央政府不存在,要自己解决问题。“你们不要以为总统能让奇迹发生。”

跟伊朗神权政府一般的论点不同,佩泽希齐扬也强调这是伊朗自身的管治问题,不能怪别人,称伊朗的问题来自贪腐、派系斗争和“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做”的数十年政府开支习惯。“如果人民感到不满,错在我们——而非美国或其他任何人。”“妥善管理资源、提升效率与生产力,并解决人民的问题,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的失败是管理不善造成的。”

总统充当政治评论员,在其他国家是值得被批评的。但是在伊朗,真正的权力掌握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之手,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掌握了武力和遍布全国各个重要行业的商业利益。佩泽希齐扬忍不住要充当政治评论员,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

2026年1月3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在德黑兰的会议中发言。(Reuters)

到示威爆发之后,佩泽希齐扬也强调要政府要聆听示威者的合理讯求。他更:“如果我们不解决人民的生活问题,根据真主的《可兰经》,我们应当下地狱。”

当然,佩泽希齐扬也有在利用其总统职能去试图为伊朗带来改革。在示威爆发前后,他就正在推动解除特定商品进口的官方优惠汇率,用以打击能够靠关系得到优惠汇率的人从中取利。不过,这种小修小补的尝试,来得太迟,也来得不合时宜,正如其在示威后提出的每月7美元的派钱提案一样,已经难以压下伊朗人民的不满。

半个世纪的经济灾难

1979年以来的伊斯兰神权政府管治,可算是伊朗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经济灾难。在伊斯兰革命之前,虽然巴列维王朝强硬镇压任何反对声音,但伊朗经济增长长年维持在10%以上的水平。例如在1977年,伊朗的GDP排行全球第十八,比土耳其、韩国还要高。

1979年的伊朗(红线)GDP(美元现价计算)比韩国还要高。(世界银行)

然而,世俗化政策、高压管治、巴列维王朝的外国傀儡形象、财富分配严重不均引发了伊斯兰革命。王朝倒台后,伊朗受到美国制裁,新政权也采用国有化和计划经济政策,导致资本、人才外逃,政府的侧重点也变成了鼓吹产业上的自给自足。今天的伊朗有着多元化的经济,人民最基本生活物资是有供应的(按:不过肉类、新鲜蔬果等就非常昂贵),但经济增长一直停滞。

1980至1988年与伊拉克长达八年的战争,也进一步重创伊朗经济,经济损失高达5000亿美元,期间的两伊互相攻击对方商船油轮的“油轮战争”也打击了其能源基建和石油出口。这场战争也导致革命卫队迅速崛起,最终变成了大量产业的主导者,因而造成严重的贪腐体系--如今伊朗的严重缺水问题也是由革命卫队乱建水坝图利的勾当间接引起。

1990年代的来临,为伊朗带来和平之后的快速经济增长,拉夫桑贾尼(Akbar Hashemi Rafsanjani)1989至1997年期间,伊朗年均经济增长5.5%,证明了伊朗在美国制裁之下依然有发展空间。

《纽约时报》星期二(1月13日)引述目击者的描述称,伊朗政府军向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开枪,至今有多达3000人死亡。图为1月8日德黑兰的示威场面。(Reuters)

但好景不常,2000年代油价高涨之际,伊朗没有把握机会改革经济结构,进口依赖、裙带资本主义等情况愈来愈严重,对石油收入愈来愈依赖。同一时间,伊朗也由于试图发展核武而遭受到更多的国际制裁--特别是在奥巴马(Barack Obama)2012年实施严厉制裁之后,伊朗被逐出SWIFT,里亚尔汇价大跌,通胀急升,经济陷入衰退,当时也一度引发过示威。其后国际油价急速下滑,伊朗经济更是一蹶不振。2000至2012年,伊朗经济平均年增长4.4%,此后就跌至1.9%。

2013年告别强硬派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之后,改革派鲁哈尼(Hassan Rouhani)上台,最终在2015年和奥巴马政府及中、俄、欧盟、英德法签成“伊朗核协议”,接受核发展的限制来换解决制裁。2016年,伊朗经济就迎来了接近10%的快速增长。

不过,核协议很快就被特朗普当选的浪潮冲破。2018年,特朗普宣布退出核协议,向伊朗实施极限制裁施压,伊朗石油出口从2018年6月的每日270万桶暴跌至同年9月的170至190万桶,其出口市场也全面转向不怕美国制裁的中国,中国占伊朗石油出口的比例由2017年的四分之一增加至2023年的九成。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对伊强硬政策使诸如鲁哈尼等温和派被边缘化。(Getty Images)

里亚尔贬值、通胀高企等问题重临,并在2019年随着燃料价格上升引爆示威。

其后,新冠疫情冲突,以至拜登(Joe Biden)时代对伊谈判的失败,也让伊朗经济持续陷于困境。政府未能为人民提供充裕的物质条件,却继续在精神层面干涉平民生活,也在2022年因年轻女子阿米尼(Mahsa Amini)因配载头巾不当被拘后死亡而引发起以“女性、生命、自由”为口语的反头巾示威。

到了2025年,伊朗经济更加算得上是遇上了一场“完美风暴”。

首先,2025年6月与以色列和美国发生的“12日战争”期间,以色列的袭击打击了伊朗多数省份的关键基础设施,包括机场、石油和天然气设施、电网和战略性工业。这场冲突使伊朗损失了估计240至350亿美元,相当于GDP的6%至9%。

2025年6月18日,以色列袭击伊朗德黑兰(Tehran)后,当地浓烟滚滚。(Reuters)

其次,2025年8月,法国、德国和英国启动了联合国安理会第2231号决议下的恢复制裁机制,理由是伊朗蓄意停止履行“伊朗核协议”承诺,包括其累积了“对于一个没有核武计划的国家来说前所未有”的高浓缩铀库存。2025年9月,联合国制裁正式重新实施,包括武器禁运、禁止敏感核与导弹活动、资产冻结等,而欧盟在同一时间也重新实施了其针对伊朗的贸易和金融制裁。

世界银行预测2026年伊朗的GDP将萎缩2.8%。现时,伊朗通胀率高达42%,里亚尔汇价一年内大跌超过八成,食品通胀率超过70%,面包价格涨超过一倍。

而政府国内管治的失败也加剧了外部压力的影响--伊朗经历着持续发生的停电和缺水,总统佩泽希齐扬11月更曾警告过旱灾之下德黑兰可能要撤离。

为了解决政府财政问题,2025年12月,伊朗提高了汽油价格;政府也决定撤销部份进口商品的优惠汇率。此等政策是方向正确的经济改革,但改革带来的阵痛(生活成本上涨)却是伊朗人民在这场“完美风暴”之中所难以忍受的。

图为一段经核实后的影片于2026年1月12日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地点位于伊朗东北部城市马什哈德(Mashhad),当地示威遭安全部队镇压,图中可见有人逃离,影片依稀可听见枪声。(截图自X@IranIntl_En)

6月的“12日战争”之后,伊府政府也知道人民不满情绪高涨,已经不再实施女性戴头巾的禁令,也减少用伊斯兰宗教的符号来团结人民,改而使用前伊斯兰时期的波斯文化、历史象征来试图重燃伊朗人的爱国主义(例如其在11月在德黑兰设置新雕像就描绘着一个罗马国王向波斯国王下跪的场面;见下片)。

不过,人民对于伊朗近半个世纪以来的经济灾难,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12月底的德黑兰商贩示威只是引爆民怨的一点火花而已。

此刻,伊朗政府试图用暴力镇压示威,但示威可以压下,人民的怒火却不是暴力可以扑灭的。无论特朗普会否以军事行动介入伊朗,此刻的伊朗政权已经陷入死亡倒数,正如86岁的哈梅内伊一般,覆亡只是一个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