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伊朗停火谈判:搅动和平的四方盘算 长久僵持或准备决战?
4月7日最后通牒倒数前夕,中东战火突然峰回路转:美国伊朗宣布接受巴基斯坦斡旋,开始为期两周的暂时停火。
平心而论,这种转折虽然出人意料,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因为早在3月中旬,伊朗就已提出各种版本的停战条件,特朗普更是反复强调双方“存在对话”,即便这种说法曾被伊朗嘲笑是“美国自己与自己谈判”,但从当下最新发展来看,特朗普的放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显然,在破坏规模持续扩大、霍尔木兹危机反复发酵、特朗普即将访华的背景下,美国与伊朗其实都有“中场休息”的现实需求。正因如此,巴基斯坦才能穿梭其间反复斡旋,先是在3月31日与中国共同发表五点倡议,又在4月5日提出45天的两阶段停火框架,最后也终于在7日促成美伊点头,并在11日主持停火谈判。
只是,从谈判主力围绕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伊朗外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来看,当前停火其实更多是美国MAGA派有意抽身、特朗普企图政治止损、伊朗温和派希望休养的勉强交集,而非交战各方的一致共识。
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美伊停火谈判当下,以色列对黎巴嫩的空袭仍在继续、伊朗也没有第一时间停止对海湾的无人机袭击,甚至谈判过程还充斥各种自说自话与底线试探,包括所谓伊朗“10点方案”其实版本众多、伊朗海外资产是否解冻风向不一、沙特已经要求巴基斯坦为战争升级做准备,美国更是在12日直接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清除水雷,尝试在谈判桌外夺回战场主动。
归根结柢,从战前对峙到当下“中场休息”,冲突四方的危险拉扯其实从未终结,只是停火之后变得相对隐晦:美国依旧持续外交谈判与军事升级的两手准备、以色列还是想在配合美国之余继续战争、伊朗同样上演温和与强硬的战略撕裂、海湾则在降温与加压的身分间反复游移。
而这种四方互动模式,其实就是“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的“重复博弈”(Repeated Game),也就是不开战的均衡虽可能成形,却因冲突四方都有不合作诱因、且已各自“犯规”多次,所以导致停火前景的晦暗不明,尤其是在11日美伊谈判没有达成协议,美国开始转向军事施压的背景下。
因此,决定眼下停火能否持续、以及用什么方式持续的,或许不是问题有无解决、冲突结构是否瓦解,而是身处其中的战争四方,究竟拥有多少谈判筹码与回旋空间,能让局势形成低烈度、甚至是无冲突的新均衡,而不是走向战争动荡的无尽升级。
以色列:继续战争就能实现和平?
首先是四方之中战意最强的以色列。
毫无疑问,有别于美国、伊朗、海湾国家的海峡纠葛,以色列的战争议程明显自成一格,那就是即便国土被导弹不断袭击,也要不计成本根除伊朗威胁;就算政权更迭暂时“此路不通”,也要尽可能通过战争推迟伊朗核发展、摧毁导弹计划、削弱“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同时激化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的地缘对峙。
而这种铺天盖地的全方位压制,其实还是源自以色列的过往逻辑,只是程度更加升级。例如削弱“抵抗轴心”,就与以色列长期对加沙的“割草”策略、对伊朗革命卫队(IRGC)的狙杀、与黎巴嫩真主党的低烈度冲突相呼应;其他还包括暗杀伊朗核科学家、阻止美国与伊朗达成核协议,以及利用《亚伯拉罕协议》(Abraham Accords)壮大自己、挤压伊朗的区域影响力。
如果用西洋棋策略来比拟,这种操作其实就像“西班牙开局”(Ruy Lopez、Spanish Opening),也就是运用地缘布局、先发制人与阵地战,确保自己能够维持长期的先手优势,同时对伊朗形成战略压制。
不过从后续发展来看,以色列的“西班牙开局”虽然有助拉长与伊朗的博弈回合,导致双方反复上演低烈度的“囚徒困境”,却没有彻底根除风险,也就是2023年10月的“阿克萨洪水行动”:在伊朗策应下,大量哈马斯渗入以色列杀害平民、掳走人质,触发后续惨绝人寰的加沙战争。
从哈马斯的视角出发,这是争取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袭夺西岸巴勒斯坦政府能量的地缘豪赌;由伊朗的战略思路推演,这是阻止以色列与沙特建交的关键一步;不过从特拉维夫的立场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伊朗与哈马斯的严重“犯规”,是对长期均衡的直接背叛。
结果,以色列也从加沙战争开始,触发重复博弈下的“冷酷战略”(Grim Trigger)模式,也就是为了惩罚伊朗在2023年“不讲武德”,以色列同样在后续所有博弈拒绝合作、反复跨越红线,包括化加沙为人间炼狱、先后入侵黎巴嫩与叙利亚,以及在2025年6月与伊朗爆发“十二日战争”,再来就是2026年2月的美以对伊朗战争,以及3月以色列对黎巴嫩的再度开战。
简单来说,以色列因为伊朗一次“犯规”,已经直接在后续所有回合选择惩罚。如果用西洋棋来比拟,就是不论双方对弈多久,以色列在每盘棋都拒绝和棋。当然,这种疯狂作法必然面临的挑战,就是盟友美国的战略撤退。
毕竟,伊朗或许是以色列最直接的国家安全威胁,对美国来说却未必如此,尤其是在美国曾经深陷阿富汗与伊拉克泥淖、华盛顿目前有意聚焦印太的背景下,重返中东战场不只分散战略重心,也必然面临民意挑战。这点从美国持续斡旋加沙停火、在“十二日战争”后期强硬控场,到当下希望能对伊朗“速战速决”,基本都是一以贯之。
显然,以色列虽然能把美国绑上战车,却也必然面临美国的跳车挣扎。但这依旧很难迫使以色列停下战争,原因除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出于选举与司法案件考量,有继续战争的政治需求外,也是因为以色列经历加沙战争已经成形的战略惯性:不论其他玩家如何表现,以色列只想竭力夺取伊朗手中筹码,也就是用更加激烈的“西班牙开局”,来扼杀伊朗未来的复苏可能。
因此面对美国眼下逐渐“TACO”,以色列便也愈发跨越红线,包括持续斩首伊朗军政高层、打击伊朗油槽与气田,以及坚持不肯停下对黎巴嫩的战争,目的就是驱动战争持续升级,迫使停火谈判陷入僵局。
只是,随著美以战略分歧持续扩大,美国跳车恐怕还是机率较高的发展,差别只是所需时间长短。不过即便如此,以色列面对战争也不是毫无收获。因为从2023年的地缘乱局开始,以色列就已逐渐推进削弱伊朗的战略目标,包括推迟核计划、弱化真主党与哈马斯等“抵抗轴心”板块,即便伊朗威胁始终没有根除,以色列都已经在反复升级战争的过程中,取得极大的犯规特权。甚至可以这么说,即便这场战争最后实现停火,以色列对于加沙、甚至黎巴嫩与叙利亚的“割草”,恐怕都会持续进行。
当然,这种做法或许有助短期安全,却不保证巩固长远和平。不过在以色列的一贯认知内,继续战争就能实现和平,过去对阿拉伯国家如此,眼下应对伊朗威胁亦然,这或许就是特拉维夫何以选择“西班牙开局”、采取“冷酷战略”、并且始终抗拒停火谈判的最直接动机。
海湾国家:维持中立已不足以确保安全?
再来是立场转趋强硬的海湾阿拉伯国家。
基本上,海湾六国与伊朗的近年博弈始于“阿拉伯之春”爆发后,伊朗“抵抗轴心”对于叙利亚、也门战场的持续渗透,直接触发与沙特对峙的猛然升级:2015年沙特率领海湾各国发兵也门,企图削弱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2017年,沙特联合巴林、阿联酋、埃及等盟国,集体对海湾六国中最亲伊朗的卡塔尔进行外交封锁。
显然,沙特认为伊朗“抵抗轴心”扩张等同“犯规”,并也因此诉诸军事与外交惩罚。
不过随著介入也门战果有限、卡塔尔立场依旧故我,战略受挫的沙特最终还是选择唾面自干,接受伊朗扩张有成的既定现实,并且开始一系列外交止损,包括在2021年与卡塔尔复交、在2023年3月与伊朗复交、在4月与叙利亚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恢复互动,目的就是脱离地缘对峙情境,专心聚焦“2030愿景”的产业改革进程。
基本上博弈发展到这个节点,海湾六国已在沙特主导之下,经形成西洋棋策略中的“伦敦系统”(London System)开局,也就是主打低风险的中立策略,竭力维持内部稳定、避免卷入阵地混战,海湾也由此迎来和解春天。
可是从后续发展来看,这一策略和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2023年10月的“阿克萨洪水行动”再度催化变局:贯穿“抵抗轴心”的代理人冲突不只烧回伊朗本土,也逐渐波及邻近伊朗的海湾国家,斡旋停火卡塔尔更是遭到伊朗、以色列的先后打击。
这就暴露海湾六国的尴尬处境:伴随美国持续撤出中东,各国面对伊朗威胁独木难支,只能选择外交缓和或积极修好;但当美国以色列与伊朗冲突升温,各国又无法真正免于池鱼之殃,于是就会面临选边难题。
而也正是在这种情境变化下,已与伊朗和解的沙特选择偷偷“犯规”:表面劝说美国不要动武,私下却积极游说“要打趁现在”。显然,这是海湾六国面对“后加沙战争”情境的第一道裂缝;之后随著伊朗战争爆发,伊朗开始扫射海湾的美军基地、饭店机场、能源设施乃至海水淡化厂,“伦敦系统”的根基便也逐渐动摇。
例如战前游说美国动武的沙特,当下基本已经在为升级做准备,除了同意美军使用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外,也依据联合防御条约要求巴基斯坦军队与战机前来部署;承受伊朗最多导弹与无人机攻击的阿联酋,更是最早喊出“打通海峡”的海湾国家,并称自己愿意加入美国领导的军事行动;巴林则代表海湾国家在联合国提出“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航行安全决议草案”,要最大程度对伊朗进行国际施压;卡塔尔则基本放弃持续多年的中立政策,在战争期间击落伊朗军机。
显然,从海湾国家的视角出发,不论这场战争爆发的原因是什么,伊朗采取的大规模报复都已剧烈冲击海湾现状、是远超过往的严重“犯规”,德黑兰也因此成为各国眼中的最大安全威胁,曾经的“伦敦系统”也就自然没有维系必要。
而这种倾向必然影响会当前停火谈判。例如曾经斡旋美伊核问题的阿曼,当下基本不敢回应伊朗所谓“共管海峡”提案;科威特与卡塔尔更是呼吁伊朗停止动员“抵抗轴心”,并且提出索偿;沙特、巴林与阿联酋则采取最强硬姿态,沙特已在协调与巴基斯坦的联合军事行动,巴林主张停战协议必须包括伊朗去核、停止动员“抵抗轴心”,阿联酋同样表示限制伊朗导弹与核计划的方案刻不容缓。
可以这么说,随著战争时间拉长、破坏规模扩大,海湾整体立场已从曾经的“伦敦系统”逐渐靠向以色列的“西班牙开局”,只是还不到触发“冷酷战略”的反复惩罚程度,而是依旧保有合作与谈判空间。
换句话说,海湾其实是当下谈判的关键摆动主体。如果各国选择停在防空协同、能源韧性、保险协调、护航支撑与外交施压层面,战争就可能维持在高风险但可管理的冲突框架内;但如果海湾当中有任何一国转为主动打击,不论是参与对伊作战或全面开放前沿作战支援,冲突就可能从有限战争炸裂为海湾大战。而这种结果除了以色列极度乐见外,恐怕对美伊双方来说,都是风险与不确定性更高的危险发展。
但无论如何,海湾国家逐渐升高的吓阻、甚至加入美以军事行动倾向,都必然会被当前的谈判双方纳入考量,例如伊朗恐怕就要心里有数,一旦与美国爆发大战,海湾国家不仅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还有可能成为军事进攻跳板。
最后,就算海湾决战没有爆发、冲突也以停火僵持收场,海湾国家的立场也恐怕很难重回“伦敦系统”,而是可能走向更加强硬的防御协同,因为伊朗这次“犯规”已让各国形成新认知:不论战争为何爆发,维持中立都不足以确保安全。当然,海湾还不至于成为下一个以色列,但在各国的集体安全认知上,伊朗恐怕会是比以色列更主要、且直接的安全威胁。
美国:惯性“犯规”能不能解决伊朗问题?
接著是始终在做两手准备、企图外交军事双管齐下的美国。
整体来看,这种操作其实就是对于美伊谈判的反复“犯规”,也是特朗普从第一次执政起反复进行的大胆实验:除了外交包围与长期制裁,军事行动会不会更有助解决横跨核计划、“抵抗轴心”与导弹计划的“伊朗问题”?
于是,特朗普先是在2018年单边退出伊朗核协议(JCPOA)、在2020年狙杀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Qasem Soleimani),接著又在2025年与伊朗进行核协议谈判时,允许以色列跨境打击伊朗核设施,并在2026年故技重施,也就是在阿曼斡旋美伊核谈判取得进展后,协同以色列发起对伊战争,直接斩首大量伊朗军政高层,大规模摧毁军事与民用设施,包括在停火谈判当下忽然宣布封锁海峡,其实也是类似操作的再次变体。
不过从结果来看,这种惯性“犯规”的效果其实相当复杂。因为如果聚焦军事行动本身,其实除了削弱伊朗、清除高层外,也必然推升强硬派话语权,导致伊朗倾向以牙还牙、拒绝与美国谈判;但特朗普这种摆明不怕“犯规”的做法,再搭配长期制裁的极限施压、忽然出现的谈判邀请,其实也会强化伊朗温和派“要谈趁现在”的心理,毕竟没有人能够确定美国下次“犯规”的方式与规模,是否还在伊朗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如果用西洋棋来比拟,特朗普对于温和派的“犯规”威胁与谈判邀约,其实就是典型的“后翼弃兵”(Queen's Gambit)策略,也就是为了掌握主动而进行暂时性的策略牺牲。用在美伊谈判的情境,就是借由持续加压下的转瞬放松,诱使伊朗进行让步或达成美国想要的“全面解决方案”。
因此整体来看,特朗普的危险操作收效如何,其实还是回归伊朗内部的温和与强硬博弈,也就是如果温和派始终保有一定话语权,那么自我克制、不放弃谈判,就会是伊朗整体的战略姿态;但如果强硬派的政治能量大幅拉升,那么升级报复、拒绝让步,就会是伊朗外显的行为模式。
而毫无疑问,特朗普直到2026年前的“犯规”操作,其实都没有严重破坏伊朗的内部平衡,因为即便美伊关系持续恶化、加沙战争已经爆发,伊朗也始终没有关上谈判大门,且已准备在核计划与浓缩铀上有所让步,换取美国解除部分制裁。
可是2026年的战争无疑反噬了前述局面:在以色列大力鼓吹、美国鹰派全面响应的背景下,美以行动已经走向政权更迭的极端操作,整个伊朗政府从而进入生存模式,革命卫队的角色也因此显著提升,不仅强势主导资历不足的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继任最高领袖,也大胆打出封锁海峡、报复海湾这两个高风险牌组,为的就是利用美国民意不支持久战、期中选举将至的政治软肋,反向提出条件对美要价,包括解除制裁、强迫以色列在黎巴嫩停火、赔偿伊朗战争损失、保证永不侵略伊朗,更重要的是,承认伊朗对霍尔穆兹海峡的管辖与收费体系。
显然,特朗普的惯性“犯规”在这次踢到铁板,因为革命卫队显然也想有样学样,把在霍尔穆兹海峡的“犯规”常态化,既能借此增加收入,也要在浓缩铀外新增可用筹码。到头来,这场战争不仅没有缓解伊朗问题,还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不过即便如此,特朗普也还是没有放弃在过程当中操作“后翼弃兵”,例如一面威胁摧毁伊朗能源设施与电厂、放话派出地面部队夺岛,同时又把最后通牒一延再延。当然,这种操作的必然代价,就是导致美国颜面扫地,不过从结果来看,其实也不能说毫无效果,因为伊朗最终还是在4月7日同意进行停火谈判。
而这就要回到美伊博弈的既定结构,那就是在美国与伊朗的不对称博弈中,美国因为自身军事与经济优势,始终是更有“犯规”本钱的一方。正如伊朗这次即便手握霍尔木兹牌、也持续扫射海湾国家,却回避不了主要战场是在本土的现实。说得更直接,伊朗或许能够持续不对称作战,却也必然要以国力耗损、对外关系恶化为代价,包括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可能引发国际介入、打击海湾已经促使各国转趋强硬。
以上种种,其实都会削弱强硬派的冒险空间,导致一度失控的局面逐渐重返战前均衡:在强硬派主政可能触发更大危机的背景下,温和派因此取得谈判能量,勉强与美国达成4月暂时停火,来为冲突发展争取“中场休息”甚至“下场台阶”。
只是即便如此,美国也已不能再坚持“全面解决方案”。例如这次暂时停火,就明显是对过去加沙战争的方法复刻:先尝试冻结冲突,再碰触艰难议题。于加沙是缓解人道危机重于巴勒斯坦建国、解除哈马斯武装、要求以色列全面撤军;这次则是回避导弹计划与“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先聚焦重开海峡、重返核协议谈判桌。
因此,即便美国一度在3月底提出条件严苛的“十五点方案”,满足以色列议程、诉诸伊朗问题的一劳永逸,包括彻底去核、限制导弹射程、停止支援“抵抗轴心”、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换取美国解除对伊制裁,但在这次巴基斯坦谈判中,美国其实只聚焦海峡与核问题两大领域。
不过即便如此,谈判还是进行得无比艰辛,因为伊朗温和派即便能够争取停火协商,却显然不具主导议程的政治能量,所以无法在海峡与核问题上做出太多让步,这就导致美国威胁“封锁海峡”再次加压,意图迫使伊朗弃用霍尔木兹筹码,同时借由削减伊朗石油出口,持续掏空伊朗的战争能量。
显然,在谈判僵持的背景下,特朗普选择再度“犯规”,而这就会导致情境重回伊朗温和派与强硬派的内部博弈。
如果强硬派再次取得优势,国家也还有军事与经济余力,那么伊朗其实可能拒绝让步,并且反手打出“胡塞封锁曼德海峡”这张牌,导致油价与局势再度升温,美国也可能撕毁停火继续攻击,又或是放弃对不现实谈判条件的坚持。
但如果伊朗经济已经不容乐观,温和派因此得到更大谈判空间,那么伊朗就可能在止战休养的考量下,面对美国进行更多让步,双方或许能够达成开放海峡、甚至涉及核计划的停火协议,那么特朗普的“后翼弃兵”策略便算操作成功。
只是即便如此,这对美国来说还是一场成本过高的军事行动、不够体面的战术脱身,并且暴露长期潜在的巨大风险:只要以色列与伊朗的对峙持续,再遇上特朗普这种惯于“犯规”的领导人,美国与中东泥淖的距离恐怕就是近在咫尺。
伊朗:不对称战略还能撑多久?
最后是始终设法求生的伊朗。
基本上不论是战前或战后,伊朗面对以色列与美国的一贯做法,就是避免过于激烈的直接对抗,尽量发挥不对称优势,例如从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开始,伊朗先是在当地建立自己的民兵势力,接著利用2010年“阿拉伯之春”引爆的叙利亚内战、也门内战,一步步打造贯通黎巴嫩、加沙、叙利亚、伊拉克、也门的“抵抗轴心”板块,成功对沙特与以色列形成了南北包围。
如果用西洋棋来比拟,这种操作其实就是所谓“西西里防御”(Sicilian Defence),也就是利用不对称作战的特性,发展自身空间优势、打造灵活多变的防御体系,型塑有利自身的动态平衡。当然,在以色列与沙特敌视伊朗扩张的背景下,这种操作无疑就是双方眼中的“犯规”,而且是滴水穿石、长期积累的不断“犯规”,“抵抗轴心”如此,导弹与核计划亦然。显然,这也正是以色列过去长期操作“西班牙开局”,沙特一度进攻也门的重要背景。
简单来说,从伊朗的既有战略来看,德黑兰其实并不追求在每回合博弈胜出,而是希望运用战略耐心与韧性,逐步蚕食对手影响力,同时希望通过全面摩擦、而非单一战术打击,来反复消耗对手意志。
只是这种作法明显在2023年出现失衡:伊朗策应哈马斯闪击以色列,结果触发以色列对加沙的强势进攻;接著伊朗又为保住哈马斯,选择调动“抵抗轴心”全面围堵以色列,于是以色列便接连入侵黎巴嫩、叙利亚,美国也因此再度轰炸也门胡塞武装。
结果,一系列升级直接导致伊朗失去大量“抵抗轴心”高层、叙利亚甚至在2024年直接变天,连结伊拉克与黎巴嫩的地缘孔道宣告中断,就连伊朗本身都在过程当中遭遇以色列数次打击,先是在2025年爆发与以色列的“十二日战争”,接著又在2026年被美国与以色列联手轰炸。
平心而论,过程当中伊朗不是没有尝试操作“西西里防御”,也就是在加沙战争期间尽可能保持克制,避免与美国以色列爆发直接冲突,并让“抵抗轴心”尽量承担前线压力。可是即便如此,在以色列战意浓烈、特朗普也想“犯规”的背景下,这种操作似乎不能有效停止冲突,而是导致伊朗被一路架著升级,从2023年到2026年大抵如此。
甚至聚焦2026年的伊朗战争,即便伊朗运用大量无人机进行不对称作战,并且打出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牌,也无法完全阻止战争情势恶化,而是只能在美以持续跨越红线下,被迫同步升级、进行对等吓阻。
基本上这也就是整个3月的战局发展。3月9日,以色列轰炸伊朗储油槽,引发后者打击海湾国家能源设施起:17日,以色列击杀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Ali Larijani)、并对黎巴嫩南部发动地面入侵,伊朗则对以色列的拉马特甘(Ramat Gan)发射集束弹;18日,以色列轰炸伊朗的南帕尔斯天然气田与炼油厂,导致伊朗先后打击卡塔尔最大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以色列炼油厂作为报复;21日,美国使用钻地弹攻击伊朗的纳坦兹核设施,伊朗则袭击了以色列的迪莫纳(Dimona),目标是核子研究中心;30日,美国首次出动B-52轰炸机进入伊朗领空,轰炸伊斯法罕弹药库与空军基地,伊朗则打击科威特电厂与海水淡化厂。
可以这么说,伊朗的不对称战略当然有效,却显然要以不小的经济与政治损耗为代价。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革命卫队明明是维系伊朗当下生存的重要关键,温和派却还是能在一片枪林弹雨中取得谈判授权。
当然,革命卫队也并没有放弃自身立场,而是在干预谈判条件下持续牵制温和派。例如回顾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的“3月11日版”停战条件:承认伊朗的合法权利、支付战争赔偿、建立防止未来侵略的国际保证,这三点基本可以说是温和派的最原始诉求。
但随后伊朗条件开始发生变化。例如通过匿名官员向黎巴嫩亲伊朗媒体传递的“3月22日版”:保证战争不再发生、关闭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由侵略方向伊朗支付赔偿、结束中东所有战线的战事、为霍尔木兹海峡建立新的法律体系、审判与移交从事反伊朗活动的媒体人员。显然,这一版本新增不少强硬条件,掌控霍尔木兹海峡、协调黎巴嫩停火尤其成为新关键。
接著就是美国提出十五点方案后,革命卫队作为回应的“3月24日版”:关闭美国在海湾的所有基地、美国保证不再攻击伊朗、以色列停止对黎巴嫩真主党的攻击、伊朗必须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美国解除所有对伊朗制裁、允许伊朗继续导弹计划、对伊朗领土遭受的袭击进行赔偿。
基本上随后不论是五大条件、十大条件,其实就是前述内容的排列组合,也可以说是革命卫队与温和派的立场交杂。但当然,许多强硬条件基本都是美国不可能同意的要求,这就导致温和派也通过各种方式反复强调自身立场,希望尽可能保留谈判窗口。
例如伊朗前外长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就在4月3日投书《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主张伊朗可与阿曼合作,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安全,换取美方允许伊朗自由使用该水道;同时伊朗应该承诺不发展核武,并将浓缩铀浓度降至3.67%以下,接受国际长期监督,换取美国解除对伊朗的所有制裁;再来,美伊应展开经贸与科技合作,美国甚至可参与伊朗重建,补偿战争损失;最终,双方应签署永久互不侵犯条约,恢复外交与领事关系,解除彼此的敌对标签。
显然,这应该是伊朗温和派最极致的停战路线图,也就是用开放海峡、限缩核计划、淡化政权反美色彩,来为伊朗争取最大生存空间。无独有偶,伊朗总统也在与普京(Vladimir Putin)通话时表示,伊朗已准备达成一项“平衡且公平”的协议,来确保区域长期和平与安全,而只要美方遵守国际法框架,协议其实并非遥不可及。
但这显然不是强硬派的停战愿景,尤其温和派基本避谈黎巴嫩战场,也不坚持控制海峡,这就明显与革命卫队的底线出现分歧。只是如前所述,伊朗能控制海峡到什么程度、又能封锁多久,其实就与美国能用什么方式介入一样,都是空间有限的战略操作:伊朗如果要继续控制海峡,就必须确保国际干预的成本,不会大过自己掌控海峡的收益;正如美国如果要强行打通海峡,也必然要考量军事成本的实际收效。
因此,双方开战至今围绕海峡的一系列军事与外交拉锯,其实就是不断递进的演化博弈(Evolutionary Game Theory),也就是这段对峙并不只有单回合胜负,还是一场不断“试错”与“适应”的演化过程,而伊朗始终要在“封锁航道换取谈判筹码”与“过度激怒美国引发全面战争”中探寻均衡。
不过随著冲突时程拉长,这种操作还是会有过度博弈的风险。例如一旦全球能源市场找到替代方案,包括演化出新供应链、各国逐渐降低对霍尔穆兹海峡的依赖,那么伊朗的博弈优势恐怕就会层层递减。
因此伊朗面对的问题,其实始终不离2023年以来的灵魂拷问:当前的“西西里防御”还有多少本钱?套用在当下情境,其实也就是目前围绕海峡、海湾国家的不对称消耗战,伊朗究竟还有多少余力能奉陪?基本上,这个答案将会牵引伊朗内部的温和与强硬博弈,从而决定与美国的谈判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