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危机冲撞停火护栏:美国伊朗沙特正在准备中东越战?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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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6月达成协议到7月战争重启,美伊停火还未真正进入核谈判深水区,就已经被海峡危机炸回原点,甚至衍生了战争扩大的新风险。

首先就是作为导火线的“阿曼水道”,这也正是海峡僵局的核心体现:早在美伊6月17日签署谅解备忘录时,双方就对海峡未来“各执一词”,美国强调海峡的彻底自由航行,伊朗却主张将在60天后开始收费。斡旋其中的阿曼于是设法“迂回前进”,也就是表面与伊朗发表联合声明,表示两国将就海峡未来管理达成协议,私下却与美国合作开辟伊朗控制外的新航线,设法巩固海峡自由航行的既成事实。

显然,阿曼虽然能与伊朗沟通对话,却终究不能摆脱亲美的海湾国家底色,只好在安抚伊朗之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这种极限操作直接触发了德黑兰反扑:6月25日,伊朗以“船舶不能穿越未指定的航线”为由,袭击一艘航经阿曼水道的船舶,引发美国对格什姆岛(Qeshm Island)、伊朗南部沿海祭出报复性打击。

之后就是类似场景的恶性循环、反复升级:伊朗不断攻击使用阿曼水道的船舶,美国于是陆续在7月7日撤销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豁免、在8日宣布“与伊朗的临时停火协议已经结束”、在13日正式通知国会重启对伊战争、在14日重新实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

随后就是各方导弹与无人机的此起彼落:美国为了海峡问题空袭伊朗,伊朗于是开始打击海湾各国,甚至连约旦、伊拉克、叙利亚都成为报复对象。如今随著美国轰炸伊朗民用设施,伊朗也开始攻击海湾各国的海水淡化厂、电厂、炼油厂,甚至造成美军新伤亡,引发了后者的更强烈空袭。7月18日,伊朗宣布停止履行早前与美国达成的谅解备忘录,特朗普(Donald Trump)则称自己毫不在意伊朗是否履行,并誓言将为美军伤亡祭出“强烈报复”。

2026年7月16日,在伊朗德黑兰的瓦利亚斯尔广场(Valiasr Square),一块广告牌上写着“下一个是谁”,并附有话题标签#LindseyGraham以及醒目的“DT”字样,暗示特朗普(Donald Trump)为下一目标。(Reuters)

再来就是与海峡危机同步升温的沙特、胡塞武装对峙。7月13日,美国正式重启对伊战争当天,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也同步行动,以“阻止来自伊朗的飞机降落”为由,对也门萨那机场的跑道进行轰炸。虽说攻击本身并没有造成伤亡,却直接导致胡塞怒火冲天、推升了也门与红海局势:先是在13日打破2022年以来的停火协议,对沙特发射导弹,又在20日无预警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并且威胁关闭曼德海峡。

基本上,这条支线虽然是从也门内战的脉络爆发,却无疑连动了美国与伊朗的代理冲突。因为根据美媒Axios披露,沙特其实早在9日就向美国表示:“出席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丧礼的胡塞代表团,可能会在回程专机上夹带伊朗军备与军事顾问”,因此沙特要为后续的可能打击请求美国“开绿灯”。如果报道内容属实,这代表沙特早就预判自己与胡塞的冲突可能升级,所以要先确保美国日后的军事与外交支持。

当然从目前发展来看,胡塞并没有进行猛烈的军事回击,却是打出了“封锁港口”这张牌,其实也就是复制美国对伊朗的作法,要增加筹码、扩大杠杆,毕竟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升温后,沙特便极度依赖红海与曼德海峡的石油出口线,即便胡塞或许还未正式发动攻击,宣称本身却已足够刺激全球油价上涨、增加美国的战争成本,因为途经红海的船舶保费已经上涨,而这必然会反映在油价上。当然,沙特与周遭国家参战的机率也可能因此同步拉升。

整体来看,因为海峡危机炸裂,冲突已经退回4月以前的高强度对峙,甚至出现扩大迹象。即便当下仍有斡旋努力,包括17日的中巴外长呼吁“美伊立即停止敌对行动、恢复对话”,以及20日由卡塔尔、埃及、阿曼、巴基斯坦共同提出的“10天停火方案”,看似仍有重回谅解备忘录的可能。但冲突的反复爆发无疑暴露战争前景的高度不确定:美伊交火的尽头,究竟是维持乃至达成新协议,又或是一路升级为地面战役,甚至走向长期胶著的“中东越战”?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分析身涉海峡危机的各方考量。

这张拍摄于2026年7月12日的卫星图像显示了曼德海峡(一条重要的航运水道,也是通往红海的门户)的状况。伊朗威胁要利用也门胡塞武装盟友封锁曼德海峡,这条海峡是通往红海的重要通道。(Reuters)

美国:出动地面部队并非毫无可能

首先是把“开放海峡”当作底线的美国。

笔者曾在6月18日的文章《停火解体或推进协议:美国伊朗终局就看三大阵营博弈?》中分析,在参与伊朗战争的三方阵营中,美国、以色列、阿联酋属于代表攻方的“第一阵营”。其中,以色列毫无疑问是战意最强的国家,阿联酋则因为隶属海湾,而能扮演第一阵营的天然护栏。至于美国则是在进攻与护栏间反复切换,目的就是在不透支过多成本的背景下,尽可能推进战争目标。

而在6月谅解备忘录出炉前,美国要的明显就是“伊朗屈服”的退场台阶,所以采用了军事攻击、外交谈判的“组合拳”,从5月起就持续打击伊朗各地军事目标,同时接受巴基斯坦等国的外交斡旋,最终达成了以美国提供制裁豁免、资产解冻等经济诱因,换取伊朗开放海峡、推进核谈判的外交安排,也就是6月17日签署的谅解备忘录。

这就解释了当前停火解体的根本原因:连作为底线的“海峡开放”都已不复存在,美国如果不愿认输,也就只能重新调动过去“组合拳”,继续对于伊朗的军事攻势与外交施压。以笔者惯用的西洋棋战术来比喻,军事打击、经济封锁其实也就如同冒险打开局面的“王翼弃兵”(King's Gambit);解冻资产、豁免制裁、甚至持续延后最后通牒,则就如同为求控制而进行策略性让步的“后翼弃兵”(Queen's Gambit)。

聚焦当前局面,基本上因为伊朗姿态强化、美军死伤增加,美国的“组合拳”已经大幅倾向“王翼弃兵”,也就是暂不充当护栏、持续进行高风险施压,包括恢复军事打击,且目标已从军事设施扩及基础民生设施,此外还有封锁伊朗港口、取消暂时的石油制裁豁免。

当然,“后翼弃兵”的路线也没有完全消失,否则就不会有卡塔尔、埃及、阿曼、巴基斯坦正与美伊反复交涉的“10天停火方案”。基本上这一路线的诉求显而易见,那就是冻结冲突、重返谅解备忘录,让美国继续用经济诱因换取伊朗开放海峡。根据各方媒体透露,斡旋国已在与美伊的来回沟通后新增更多方案内容,当中一项就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建立“中间通道”,位处阿曼控制水域与伊朗控制水域间,让船舶可以安全通行。如果美国真的毫无谈判意愿,斡旋国也就不可能有前述施力空间。

2026年4月18日,船舶和油轮在阿曼穆桑达姆海岸对出的霍尔木兹海峡航行。(Reuters)

不过这也同时突显一个致命问题:如果伊朗始终不肯让步,也就是坚持控制海峡并在未来收费、同时不断攻击途经阿曼水道的船舶,那么美国为了让伊朗改变立场,能将“王翼弃兵”用到什么程度?说得更直接,为了重开海峡,美国还有多少军事升级的空间?派遣地面部队又是否可行?

平心而论,相关问题的答案除了连动军事成本,也必然与政治考量相交缠,尤其是在民意场域,伊朗战争明显不受美国舆论欢迎。

根据《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和益普索(Ipsos)在7月13日发布的最新民调,有高达68%的美国人认为伊朗战争“不值得打”、只有28%认为“值得打”。这一差距大过了阿富汗战争与伊拉克战争:前者的最糟糕数据是 2013年的67%与28%落差,当时战争已经进行将近12年;在2007年的伊拉克战争民调中,约有三分之二(66%)的人认为这场战争不值得打,但认为这场战争值得打的人数比例则从未低于33%。

更重要的是,认为战争“不值得打”的民意往往需要时间酝酿。在阿富汗战争,美国是耗费了近8年时间,才让多数民意如此这么认为;在伊拉克战场,直到美国投入4年后,才有三分之二的人认为伊拉克战争不值得打;甚至是更遥远的越战,要等美国投入6年后,认为战争是错误的民意才在1971年5月达到61%。显然,伊朗战争不得民心的程度,远比前几场战争迅速。

不过这或许也与美国民意对伊朗议题的疏离有关。盖洛普民调(Gallup)显示,1967年,有高达55%的美国人认为越战是美国面临的“最重要问题”;2007年,这个数字在伊拉克战争上达到了36%。可是聚焦当前的伊朗战争,大多数民调都显示,认为伊朗战争或对外战争是美国最重要议题的比例,其实往往只有个位数。而这背后关键,或许是因美国尚未出动地面部队,军人的死伤数字远远不及过往战争的缘故。

而这恐怕就会对战争产生近似“双面刃”的复杂作用。一方面,美国选民重视油价与通胀等经济议题,而伊朗战争明显会在这个场域打击特朗普;但另一方面,关注伊朗战争的民意其实占比不高,这或许就会衍生另一种效果:即便伊朗战争冲击选情,但特朗普所面临的路线调整压力,却恐怕没有外界想像的巨大。这或许就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美国始终敢对伊朗操作“王翼弃兵”,也就是明知后续会有升级风险,却还反复用军事打击来施压,因为伊朗战争根本尚未进入美国政治的越战情境。

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2026年7月16日称,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1远征队士兵当日在阿曼湾(Gulf of Oman)登上一艘商船进行检查,以落实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X@CENTCOM)

至于是否出动地面部队,则是另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基本上在海峡危机导致美军出现新伤亡后,美国战略圈便对是否扩大军事行动进行了激烈讨论。反对派当然警告,直接将地面部队送入伊朗领土或战略岛屿,将会面临极高的军事风险与长期泥淖;但主张出兵的声音认为,如果只依赖空袭与防空拦截,不仅会消耗庞大的弹药库存,也无法彻底迫使伊朗让步,美军的死伤恐怕还会继续出现,海峡开放则遥遥无期。

例如美国退役中将、特朗普第一任期的代理国家安全顾问、第二任期的前乌克兰问题特使凯洛格(Keith Kellogg)就在7月20日呼吁,仅凭空袭无法从根本上平息冲突,美军若要获得决定性的杠杆筹码,必须考虑派遣地面部队执行针对性任务。当然凯洛格也强调,派遣地面部队不代表必须一路打到德黑兰,而是可以锁定关键据点,采取精准战术占领,以达到掌控战局的目的。

基本上,这套剧本其实也不是凯洛格首先提出,而是从战争爆发以来就被媒体反复提及,甚至连特朗普自己都多次放话,称美军可能出兵占领哈尔克岛(Kharg Island)、攻占海峡周遭的关键小岛、又或是进入内陆抢夺浓缩铀。可以这么说,凯洛格的呼吁其来有自,出兵建议显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反映开战以来,美国战略圈便持续涌现的一派主张。

因此现在关键,其实就是特朗普的一念之间。当然,此前诸如万斯(JD Vance)等官员都强调,美军绝对不会重返中东战场;但如果特朗普是一个安于低风险策略的总统,伊朗战争其实也根本不会爆发。所以,未来美国究竟会将“王翼弃兵”的军事施压操作到什么程度、又是否会冒险派出地面部队,其实就取决于特朗普的脑回路,也就是在他的认知想像中,高风险升级是否有助带来高回报,包括冲破眼下的海峡僵局。

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7月19日说,对伊朗的最新军事打击是为了悼念近日牺牲的美军。(Reuters)

伊朗:革命卫队正在主导对外行动

再来是把“控制海峡”同样当成底线的伊朗。

在笔者6月18日的文章《停火解体或推进协议:美国伊朗终局就看三大阵营博弈?》中,伊朗、中国、俄罗斯属于围绕战争的“第二阵营”。其中,以革命卫队为首的伊朗强硬派,明显带有较高的作战倾向;但主张谈判的温和派与改革派、希望海峡与海湾局势稳定的中国、深陷乌克兰战场的俄罗斯,其实都不乐见冲突无限扩大,因此往往在局势升温时扮演战争护栏,最终也促成了谅解备忘录的签署,其实就是接受美国以经济诱因换取海峡开放、展望核谈判的外交安排。

只是从后续发展来看,美国“用经济诱因换取伊朗开放海峡”的逻辑,似乎仅限于说服伊方谈判代表,而没能让革命卫队改变立场。因此或许可以推测,力主谈判的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以及代表伊朗进行谈判的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外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当初或许有基于“先让美国解冻资产、豁免制裁”的经济考量,曾经私下对美方传达:伊朗在海峡问题上并非毫无弹性,只要美国持续解冻资产、豁免制裁,伊朗未必会在60天后真的控制海峡。

当然,情况也不排除是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美伊强硬派虽然立场相反、行动逻辑却是如出一辙,那就是都将谅解备忘录当成了某种“中场休息的权宜之计”:美国鹰派希望暂时缓和油价、疏通滞留霍尔木兹海峡的大量船舶,等到行有余力、例如期中选举结束后,再次进行军事升级;伊朗革命卫队则是想用谅解备忘录配套的资产解冻、制裁豁免,暂时缓和伊朗的经济与金融压力,等到时机许可、例如60天谈判结束后,再直接遂行对海峡的控制与收费机制,因此不论谈判代表到底承诺什么,革命卫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全盘遵守、而是准备“见机行事”。

不过这种情境在伊朗政治史也并不罕见,而是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的政治阵痛:革命卫队作为主导伊朗政治的“国中之国”,始终更与保守派结盟、排斥主张缓和对美关系的改革派。

2026年6月21日,在美国、伊朗、巴基斯坦与卡塔尔于瑞士举行的4方会谈开始前,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左)与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右)握手(Pool via Reuters)

早在1997年改革派代表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就任总统时,双方的矛盾就已层层积累,包括哈塔米在接受CNN专访时表示,“对于1979年的人质危机事件感到遗憾”,此举立刻遭到时任革命卫队司令萨法维(Yahya Rahim Safavi)的猛烈批评,强调“如果行政体制和伊斯兰革命的根基受到威胁,我们必须敢于应对并施加干预。”1999年7月伊朗爆发大规模学生示威时,革命卫队也直接指责哈塔米政府“毫无作为”,并批评哈塔米宛如“伊朗的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

无独有偶,2013年5月改革派的鲁哈尼(Hassan Rouhani)就任总统时,革命卫队也在同年12月指责鲁哈尼政府可能成为“深受西方学说影响的政府”;鲁哈尼则公开回击革命卫队,“早就超越政治体制、不受拘束”。2018年特朗普单边退出核协议后,革命卫队又指责鲁哈尼工作失职。

当然,在伊朗的制度设计上,最高领袖理应平衡民选总统与革命卫队的分歧,但受到美国单边退出核协议、启动对伊极限施压、甚至在2020年击杀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Qassem Soleimani)等事件影响,哈梅内伊晚年已经基本成为革命卫队的扩权保护伞,并也连带对改革派候选人进行了系统性压制。

此外伊朗近年屡屡爆发大规模示威,安全部门的镇压角色因此上升,这就反向突显革命卫队与政权生存的休戚与共,并也无疑延续到了2026年2月后的伊朗战争脉络:如果不是革命卫队封锁海峡、打击海湾国家,其实未必能够形成4月临时停火的局面。此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又在革命卫队支持下就任最高领袖,显然进一步确保了革命卫队将来的政治角色,可以更加凌驾于技术官僚、文官系统与民选领袖之上。

正因如此,谅解备忘录出炉后,不只美国内部反复争论“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是不是战败赔款”,伊朗内部同样是暗流涌动。6月18日、协议签署隔天,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表示自己“虽然原则上持不同意见”,但已经批准了谅解备忘录。随后,革命卫队便主张黎巴嫩停火必须挂勾于美伊谈判,并为此在6月20日一度宣布关闭海峡,要迫使美国向以色列施压,彻底停下对真主党的军事行动。

6月25日,在革命卫队主导下,伊朗首次对途经阿曼水道的船舶发动袭击。接著6月28日就有60位专家会议成员发表声明,警告外长阿拉格齐、议长卡利巴夫等谈判代表“不要触犯穆杰塔巴的红线”。虽说专家会议秘书处随后澄清,这份声明并不代表专家会议的官方立场,随后却又至少有84名议员、其中大部分与极强硬派的“稳定阵线”(Paydari Front)结盟,支持了6月28日的专家会议声明。

2026年6月7日,伊朗德黑兰民众举行反美反以集会,一名小孩举著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的照片。(WANA via REUTERS )

7月4日英法两国宣布同意与阿曼合作,确保船只能安全通过阿曼水道,结果伊朗随即发表声明,警告两国不要在海峡进行任何军事活动。而也就在同日,最高领袖驻革命卫队代表萨德吉(Abdollah Haji Sadeghi)直接在致革命卫队和巴斯基民兵指挥官的信中表示:穆杰塔巴近期就谅解备忘录发表的声明,是政权采取行动的最终依据,并称关于“官员是否强迫穆杰塔巴签署谅解备忘录”、“是否玩忽职守”、“是否背叛穆杰塔巴”等争论,已经损害伊朗的政权团结,也与穆杰塔巴的声明意旨不符。

显然,在伊朗内部暗流涌动的背景下,萨德吉的声明代表了弥合政权分歧的内部努力,同时试图淡化围绕最高领袖的强硬派喧嚣,包括将谅解备忘录解读为对穆杰塔巴的不忠。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在这次海峡危机尚未导致美国宣布战争重启前,伊朗方面一度释出风声,称打击阿曼水道船舶并非政府立场。

但这依然无法阻止局势升级,更没有让革命卫队停下攻击。尤其7月3日至9日的哈梅内伊国葬期间,不只围绕海峡的美伊战争再启,伊朗的反美情绪也被动员到了新高点,许多激动民众因此对参与丧礼的总统佩泽希齐扬高喊“妥协者去死”,甚至对负责谈判的外长阿拉格齐投掷石块,迫使后者在一片“卖国贼”骂声中提早离场。出身革命卫队的议长卡利巴夫则面临愈发强烈的保守派抨击,指责他对美承诺不关闭海峡,“放弃了伊朗的战略影响力”。

显然,不论是对黎巴嫩战线、海峡、甚至是停火的谅解备忘录本身,伊朗内部都称不上铁板一块,这就导致前述议题的彼此挂勾、反复纠缠,正如美国也同样在外交谈判与重启轰炸间摆荡,以至脆弱停火更加前途未卜。当然,眼下伊朗政府也并未放弃谈判努力,否则就不会有“10天停火方案”在美伊之间的反复传递;只是在革命卫队主导海峡局势与军事攻势的背景下,伊朗的整体姿态其实也就如笔者6月18日文章提到的两种模式。

首先是当美国还在“后翼弃兵”模式、用解冻资产换取伊朗对阿曼水道睁只眼闭只眼时,革命卫队便直接采取了“阿尔宾反弃兵”(Albin Counter-Gambit)策略,也就是发起主动进攻、打击途经阿曼水道的船舶。基本上这种作法也就如同6月7日、谅解备忘录还未达成前,伊朗便忽然主动打击以色列的背后逻辑:冒著大规模升级的风险冲撞当前局面,豪赌美国会因各种政治与经济考量,选择推进停火谈判。但差别在于,6月上旬的伊朗豪赌成功,美国并没有选择升级;可是到了7月上旬的这次,美国却选择跟进。

这就导致情境进入美国的“王翼弃兵”模式,也就是持续对伊朗祭出军事打击。不过因为革命卫队也选择升级,形同采用“福克皮尔反弃兵”(Falkbeer Counter-Gambit)策略,这就导致情况重回4月以前的交火状态:伊朗报复式封锁海峡、打击海湾国家,要用玉石俱焚的方法迫使美国收手,并且让步同意伊朗控制海峡。

当然,眼下伊朗也不是只有升级的策略可用,可是在革命卫队势大的背景下,伊朗的谈判空间、对外行动,并非全都能由谈判代表说了算。这就导致在下一个转折出现,例如经济恶化难再承受、又或是斡旋方成功协调出“美伊10天停火方案”前,伊朗的外显行为恐怕都还会是“不怕持久战”的强硬姿态,也就是不会停止对海湾的导弹与无人机攻势,还会尽可能延长海峡危机。

2026年7月15日,伊朗媒体公布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用无人机袭击巴林谢赫伊萨空军基地 (Sheikh Isa Air Base),以及科威特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Ali Al-Salem Air Base)。(影片截图)

沙特:一有机会就“先下手为强”

而这也就会连动沙特与也门胡塞武装的红海冲突支线。

平心而论,这条支线原本有机会避免,如今却因为沙特的角色切换而忽然炸裂。在笔者6月18日的文章《停火解体或推进协议:美国伊朗终局就看三大阵营博弈?》中,沙特原本与穿梭斡旋的卡塔尔、巴基斯坦、埃及、土耳其类似,同属围绕战争的“第三阵营”,主要作用就是促进美伊停火谈判、冻结冲突。可是后来变化也正如美媒Axios披露:沙特主动策画了7月13日的轰炸萨纳机场,导致了后续的也门局势升温,以及随之而来的新海峡危机。

基本上,沙特的作法形同是从原本的战争护栏转换成了新战线进攻方。可是这种切换似乎无迹可寻,因为胡塞虽在此前不断威胁要封锁曼德海峡,却也终究没有付诸行动,更未曾在伊朗战争中对沙特发动攻击,实在没有迫使沙特不得不升级的理由。因此,要解读沙特这次决策逻辑,恐怕需要连结上一次的“角色切换”,也就是2月的伊朗战争爆发。

回顾2月战争前夕,沙特的外显行为其实就与其他海湾国家相同,也就是劝阻美国不要对伊朗开战、更表态不愿做美军的进攻跳板;可是战争爆发后根据各方媒体披露,沙特其实私下与以色列进行了另一种斡旋,也就是力劝美国攻击伊朗,原因就是经历2年加沙战争削弱“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以及2026年1月的全国大示威冲击,当下伊朗正是十年难遇的最脆弱状态,此时进攻将有最大机会促成政权更迭,或至少能够大幅削弱政权能量。

显然,沙特对伊朗的潜在焦虑其实就与以色列类似,那就是认为横跨核计划、导弹计划、抵抗轴心的“伊朗威胁”一日不除,自己便无法确保安全,所以才选在伊朗最脆弱时兵行险招,用说服美国开战来借刀杀人、先下手为强。

两相对照,如今面对有能力搅动红海的胡塞武装,沙特或许也是类似考量。首先,有鉴于美国与伊朗的海峡冲突在7月上旬持续升温,尤其特朗普8日宣布与伊朗的停火已经结束后,沙特就随即在9日向美国告知即将轰炸也门萨纳机场,这或许是预判美伊冲突一旦升温,伊朗可能要求胡塞封锁曼德海峡,所以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对胡塞进行敲打。

当然,这种“先下手为强”的操作也可能弄巧成拙,正如2月沙特出于降低伊朗威胁的考量,游说美国对伊开战,结果就是让伊朗威胁从无形的“抵抗轴心”包围,直接升级成破坏力更强的导弹与无人机,导致海湾国家集体噩梦降临。因此聚焦这次出击,沙特事前或许也是有所评估,并且认为胡塞应该不会选择报复,才敢放手执行。

而这背后根据,应该就是胡塞在伊朗战争爆发后的低调姿态,也就是与被以色列重挫的黎巴嫩真主党、被政府要求解除武装的伊拉克亲伊朗民兵、宣布解除政府的加沙哈马斯、早在2024年就已变天的叙利亚相比,胡塞虽然是“抵抗轴心”当中相对保存实力的板块,却迟迟不肯响应德黑兰的战争动员。这背后当然存在胡塞自身的生存考量。

也门胡塞武装7月13日表示,他们向沙特阿拉伯艾卜哈国际机场(Abha International Airport)发射飞弹和无人机,以回应日前也门萨那国际机场遭到的空袭。图为6月25日胡塞武装支持者举行集会。(Rueters)

首先就是作为软肋的经济困境。2022年沙特胡塞达成停火协议时,前者就同意每年花费数十亿美元来支付也门公务员工资,当中包括部分胡塞控制区公务员,且沙特也承诺将参与也门的重建投资。而在2月伊朗战争爆发后,面对德黑兰不断威胁要让胡塞封锁曼德,沙特其实早已开始用延迟付款来反向牵制、敲打胡塞。

此外过去加沙战争期间,胡塞虽然发动红海危机企图牵制美以,却也因此遭遇猛烈空袭,基本上从2024年到2025年,美以的反复空袭已不只削弱胡塞的袭击能力,还成功斩首多名胡塞武装高层,并造成超过1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广泛制裁更是严重削弱胡塞的经济支柱,包括占收入一半以上的石油和成品油贸易,支撑胡塞部落联盟的庇护网络便也捉襟见肘,这就导致胡塞最后同意与美国达成停火,并从2025年9月起停止袭击红海。

此外随著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成功压倒南方分离主义势力,也门防长塔赫尔·阿基利(Taher al-Aqili)也已宣布,“行动方向正朝胡塞武装控制的首都萨那推进”,暗示政府军有可能对胡塞控制区发动地面攻势。这就预示了,如果胡塞此时深度卷入伊朗战争,将有一定可能导致后方暴露在也门政府军的攻势下。

而以上种种集体解释了,为何与真主党、伊拉克民兵相比,胡塞始终没有积极响应伊朗的战争动员,而是从2月以来反复强调自己的三个“进场前提”:中东国家不得与美国、以色列结盟攻击伊朗;美国和以色列不得利用红海对伊朗或任何穆斯林国家进行敌对行动;各方不得持续升级对于“抵抗轴心”的攻击。

平心而论,从后续发展来看,这些条件其实早就被满足,胡塞却迟迟没有“高调进场”,而是只在过程当中对以色列发射了几枚导弹;甚至13日沙特策动轰炸也门机场后,胡塞也是迟至20日才宣布“封锁沙特港口”,而不是直接宣布“对全球封锁曼德海峡”,似乎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反复观望,最后认为如果自己毫无反应,或许沙特未来将对也门反复空袭,这才决定升级。

而毫无疑问,胡塞的封锁威胁直接为局势带来新风险,毕竟干扰曼德海峡不只影响沙特能源出口,还将牵动全球能源运输。正因如此,与沙特同为斡旋国的巴基斯坦已在7月22日发出伊朗战争以来的最强硬声明,警告如果胡塞真的推进封锁、攻击船舶,自己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合法使用武力,以行使自卫权,保护海上资产和国家利益”的权利,而且将“坚定不移支持沙特的安全、主权、领土完整和繁荣”。换句话说,如果胡塞坚持一意孤行,巴基斯坦或许将因此下场参战。

显然,沙特这次的“先下手为强”再度导致各方噩梦降临,而且影响范围或许更加广泛,甚至让战争出现了多国混战的可能,加剧海峡僵局的升级风险。

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沙特阿拉伯外长费萨尔、巴基斯坦外长达尔和土耳其外长菲丹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举行四方会谈,商讨中东战争局势。(Reuters)

停火护栏能不能阻止“中东越战”到来?

因此,当下战争的最关键问题,其实就是在美国持续发动打击、伊朗由革命卫队主导对外行动、沙特又意外触发新战线的背景下,停火护栏是否还足以避免大战到来?

平心而论,答案就在冲突各方身上。确实,面对当前僵局,冲突各方都有升级的理由与动机,可是连环升级的危险尽头,也必然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消耗战。

首先是为了海峡问题打击伊朗、并且反复讨论“地面部队方案”的美国。的确,在政权更迭已经失败的背景下,美国的“地面部队方案”可以如凯洛格(Keith Kellogg)所说,未必要直取德黑兰,而是可以锁定关键据点、采取精准战术占领,来获取掌控战局的杠杆筹码。

但这个方案的最大风险在于,如果占领关键据点后伊朗仍不让步,例如坚决不肯放弃干扰海峡,那么美国的下一步又该如何?是否只能在无效的持续升级后,步步深陷没有尽头的地面战泥淖,最后重蹈朝鲜、越南、阿富汗、伊拉克的战场覆辙?

尤其,伊朗的冲突条件又与过去越战相当类似。首先,两国都具备阻碍机械化部队平顺推进的天然条件,越南是密集的雨林与沼泽、伊朗则有适合不对称作战的山脉地形;再来是正规军与民兵结合的复杂作战模式,当年越南是北越正规军与越共,如今伊朗则是除了革命卫队、正规军外,还有可观的巴斯基民兵。

接著就是与境外的连动,北越当年拥有中苏支援,并能通过胡志明小道进行跨国补给,如今伊朗则手握海峡、“抵抗轴心”等筹码,即使本土遭遇攻击,也能持续对周遭国家、美军基地、海峡商船发动无休止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导致战争迅速升级为跨界的网状不对称冲突,美军也因此没有真正的“安全后方”。更重要的,是美国可能找不到结束冲突的明确出口,而后随著战争时间拉长、伤亡人数攀升、经济成本失控,大规模的反战示威必然带来政治压力,最后只好在未达战略目标的情况下撤军。

可以这么说,即便“地面部队方案”有其逻辑上的合理性,越战经验却也会反复提醒“重返谈判桌”的重要性。或许正因如此,在《华盛顿邮报》释出的“10天停火方案”谈判中,美国据报已经要求延长停火期限,并希望在任何停火生效前,双方至少要就海峡航行自由达成部分共识,其余细节则将在拟议的10天停火期内敲定。显然,降温冲突、缓和海峡局势的谈判之门,美国至今还未彻底关上。

2026年7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和国防部长赫格塞思(Pete Hegseth)等人向装着于中东殉职美军遗体的灵柩敬礼。(Reuters)

再来是作为冲突核心的伊朗。确实,革命卫队成功打出伊朗“不怕持久战”的气势,可是战争对于伊朗经济的持续放血,也必然牵制革命卫队的强硬主张,这也正是6月谅解备忘录的成立基础:美国需要海峡开放,伊朗需要经济输血。

早在4月停火前,伊朗的战争损失就已高达2,700亿美元、等同一年的GDP,更有超过200万人因为战争失业;来到6月,伊朗的通胀年增率已高达近90%;接著是停火破裂后的7月20日,受美国重启对伊港口封锁、撤销石油出口豁免等因素影响,伊朗里亚尔跌到1美元兑195万里亚尔的历史新低,也就是从停火破裂以来下滑近一成。

当然,如果美国发动地面入侵,那么伊朗如前所述,不是没有打持久战的底气。可是问题在于,这必然要以伊朗的断垣残壁、经济损失、漫长重建为代价,更不要提在1979年革命近半世纪后、大量中产阶级已经出现的今日,伊朗民众是否还跟两伊战争时的情境一样,愿意不计代价打一场持续数年的宗教民族主义战争,答案恐怕值得商榷。此外,伊朗长期发展的抵抗经济虽能缓冲外部施压,包括制裁与封锁,却无法防御战争导致的大规模破坏。

简单来说,伊朗不是没有打持久战的理论条件,但问题在于:是否真的只剩这条路可走?从当前局面来看,不论是温和派、改革派或强硬派,其实都还是对于情况的后续降温留有余地。

主张停火谈判的温和派与改革派自不待提。7月战争重启后,即便出身革命卫队的议长卡利巴夫始终不受改革派青睐,但面对强硬派媒体的反复抨击“谈判出卖国家利益”,这次反而是改革派站出来支持卡利巴夫,例如改革派的主流媒体《选择报》(Entekhab)就罕见公开表态称,“卡利巴夫先生,继续前进吧,整个社会都支持你,不要在意少数人的意见。”

而保守派与强硬派也有各自的克制表现。例如主导军事打击的革命卫队,虽然看似打遍所有邻近目标,却还是在这波升级中避开了以色列这个关键对象,显然不愿牵动战意最强的行为者、导致局面彻底失控。

此外对于胡塞在20日威胁封锁沙特港口,可能引发双重海峡危机的新发展,伊朗知名保守派报纸《资讯报》(Ettela'at)已在22日表示,同时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从长远来看反而会对伊朗造成损害,“封锁措施可能为伊朗提供短期筹码,却不会提供可持续优势。”这种说法或许是认知到了一个危险情境:一次封锁两个海峡,其实有一定机率会倒逼各国加入美国的“打通海峡行动”,形成多国围攻伊朗、攻打也门胡塞的混战状态。

2026年7月14日,伊朗从未知地点发射无人机,攻击驻约旦的美军基地。(Reuters)

这也就会连动沙特与胡塞的新升级。基本上胡塞的考量如前所述,就是在组织生存与伊朗动员间持续求取平衡,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再从沙特的视角出发,其本意原本只是“先下手为强”、确保自身安全,而非不计代价决战伊朗、打通海峡,因此如今面对局势升级,自然也就恢复到了原本的“第三阵营”斡旋国身分,能降温就降温。例如沙特外长法尔汉亲王(Faisal bin Farhan)就在22日公开表示,“持久的区域稳定只能通过外交和永续政治解决方案来实现,而非武力”,显然也是想对胡塞温情喊话。

整体来看,海湾国家正在推进的产业转型进程,包括沙特的“2030愿景”(Saudi Vision 2030),其实都不能脱离安全的海上秩序与区域环境,这就必然成为推动斡旋的最大动力。尤其,根据《华尔街日报》22日报道,特朗普已正式批准与沙特的30年民用核能合作协议,这除了意味美国将能在沙特核计划扮演重要角色外,也会连动沙特近年的产业布局:随著“2030愿景”大力投资云端运算、人工智慧和新型工业城市,核能可以提供这些项目所需的稳定电力。

可以这么说,与深陷成本高昂、旷日废时的持久战相比,冲突各方其实都有更好的选择。因此决定当前冲突会否演变为“中东越战”的关键,其实就是各方的成本认知会如何影响现实行动:究竟是出于避战心态,彼此各退一步;还是因为都豪赌对方打不起持久战,所以反而不断升级,要逼对方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