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解体或推进协议:美国伊朗终局就看三大阵营博弈?
从4月7日美国伊朗宣布停火起,两国谈判就在僵局当中艰难前行,并在6月面临解体或突破的转捩点。
首先是愈发明显的停火解体。在美伊谈判僵持、以色列进攻黎巴嫩的背景下,各方为求破局纷纷开始剑走偏锋:5月4日,伊朗对阿联酋与阿曼发射导弹和无人机;7日,美国对伊朗在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岛(Qeshm Island)的军事目标发动攻击;10日,伊朗无人机袭击阿联酋和科威特;25日,美国打击伊朗境内的导弹发射场;27日,美国再对伊朗境内一处军事设施发动空袭;28日,科威特拦截一枚伊朗弹道导弹。
6月6日,美国袭击锡里克(Sirik)和格什姆岛的海岸监视雷达站,引发伊朗对科威特、巴林的美国空军基地发射导弹。6月7日,伊朗以美国反复干扰海峡、以军持续进攻黎巴嫩为由,对以色列发动停火以来的首波导弹攻击;以色列也随即在8日无视美国警告,直接轰炸伊朗多处进行报复。之后各方虽然勉强收手,却又因为一架美军直升机坠毁在霍尔木兹海峡,导致美国9日再对伊朗发动新一波空袭,后者也同样对中东美军基地祭出打击。
再来就是峰回路转的谈判突破。6月11日,特朗普(Donald Trump)原本放话将“非常严厉”打击伊朗,却又在几个小时后火速宣布“行动取消”,原因是“与伊朗的协议已接近达成”,而且“将在14日完成签署”。即便伊朗外交部第一时间回应“协议确实接近达成,但不会在14日当天签署”,穿梭斡旋的巴基斯坦却也同样证实,“协议有可能在24小时内签署”。
到了6月14日当天,以色列忽然对黎巴嫩的贝鲁特发动空袭,引发真主党的后续回击,作为伊朗谈判代表的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一度表示“谈判无法再推进”。不过最终,美伊主和派还是成功取得共识,确立了巩固停火、继续谈判的阶段性目标:6月15日当天,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Shehbaz Sharif)宣布美伊达成和平协议,将于19日在瑞士正式签署;路透社也随后报道称,特朗普与万斯(JD Vance)已通过电子方式,与伊朗议长卡利巴夫签署谅解备忘录(MOU),美伊将进入为期60天的新一轮谈判。
显然,从4月同意停火到6月签署协议,美伊博弈逐渐进入巩固战争护栏的新阶段。只是从说法不一的二手消息、难以弥合的各方坚持来看,这似乎难言危机的彻底终结,而是更像避免大战的再度拖延。
60天谈判的真实意义
首先,协议当然带来正面发展。综合各方消息,美伊将会进行60天谈判,聚焦处理核问题与解禁更多制裁。在此期间,双方都将解除对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在所有战线停火,美国也将豁免伊朗石油制裁,算是皆大欢喜的新进展:伊朗可以开始战后重建,美国暂时没有“伊拉克2.0”的风险,海湾国家告别导弹与无人机梦魇,全球市场也恢复海峡重开、油价回稳的局面。
可是即便如此,各种莫衷一是还是暴露谈判本身的前途未卜。例如海峡议题,美方说法是“彻底重开”,伊朗官员却是描述成,“在与阿曼进行共同管理前,暂时重新开放”;至于60天过后的海峡管理,伊朗官员虽称不会强征“通行费”,却表示可能会收取“服务费”。显然,不论后续发展如何,这场战争都已改变伊朗对于海峡的认知:既是战略筹码,也是有助缓冲制裁的收入来源。
再来是解冻资产。伊朗一开始声称,美国将在60天谈判期间,为伊朗解冻240亿美元资产,其中一半将在谈判开始前支付;但万斯直接否认相关说法,表示只有伊朗确实履行义务,美国才会兑现承诺。无独有偶,针对所谓“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伊朗的描述是“美国及盟友必须提交总额至少3,000亿美元的伊朗重建计划”;但万斯的说法还是将基金与谈判进行挂勾,表示“能否成立取决于伊朗是否完全履行协议,包括放弃发展核武与停止支持区域代理武装组织。”
显然,即便当前停火的底层逻辑,就是美国以经济诱因换取伊朗重开海峡,进而推进后续谈判,可是在战争已经严重摧毁双方互信的背景下,经济上的激励措施未必能够扮演信心建立机制(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CBMs),而是更可能被双方当成谈判筹码与杠杆:伊朗想利用美国急于停火的心理,在进行最少谈判让步的情况下,获取最多经济回报与补偿;美国则想利用伊朗日渐严重的经济危机,尽可能维持海峡畅通,同时推动后续的核谈判进展。
这就解释了,为何观察15日伊朗迈赫尔通讯社(Mehr News Agency,MNA)、17日美国媒体先后发布的“谅解备忘录14点”,美伊两个版本会出现一个显著差异:伊朗宣称“在最终谈判开始前,必须解冻伊朗被冻结的240亿美元资金中的一半,且在解冻资金、豁免对伊朗石油制裁以及解除海上封锁前,不会启动最终协议谈判”;美国版本却是“基于最终协议谈判取得进展,将释放并全面解冻伊朗受限的资金和资产。”显然,美国版本并没有解冻资金的明确规模与时间表,也弱化了启动最终谈判的前置条件。
但是即便双方各有杠杆,核谈判也未必就能顺利推进。根据万斯受访所述,伊朗要获取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就必须接受美国开出的三大条件:全面拆除核设施、将浓缩铀等敏感核材料全数销毁或运出境外、接受严格的国际检查。可是回顾伊朗在战争期间的相关表态,除了偶尔同意将浓缩铀“移交第三方”、或在境内稀释外,基本没有呼应过美国的移交要求。
此外,战争本身也对核议题产生了复杂效果。一来,军事破坏可能导致外界更不容易探知伊朗的核现状,包括究竟剩下多少可运转的核设施、离心机、核材料;二来,走过战争的伊朗政权也与过去不同,不仅作为强硬派的革命卫队(IRGC)话语权大幅提升,核议题也更被当成政权生存的战略保障,一如这次战争引爆的海峡危机,结果就是更加缩窄伊朗的让步空间,即便所谓核谈判其实与解禁制裁相挂勾,这次恐怕也未必能够达到2015年伊朗核协议(JCPOA)的同等成果。
此前笔者曾在3月20日的文章《伊朗战争新阶段:从斩首高层到争夺海湾 四条战线主导中东变天?》中预测,美国对于伊朗的持续施压可能导致三种结果,当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持久僵局迫使双方各退一步,海峡或许能以某种临时安排重新开放,但伊朗核问题、导弹计划、“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就继续悬而未决,军事烈度则显著下降。从截至谅解备忘录签署的当前局面来看,情况似乎也正朝这一方向发展。
可是即便如此,战争阴影依旧如影随形。因为不仅特朗普表示,“只要伊朗违约就重启轰炸”,以色列也明显不满意美国的“半途而废”,更已表态绝对不从黎巴嫩、叙利亚、加沙的占领地撤军。可以这么说,谅解备忘录本身就是某种程度的停火协议,却只足够确保暂时的海峡开放与休战,而不保证后续谈判的一马平川,更遑论实现各方的长久和平。
因此,决定伊朗战局后续发展,究竟是走向停火解体,又或是巩固乃至推进协议的,恐怕不在冲突各方是否各自达成目标,而是战争“护栏”的持续作用,究竟能够多大程度说服各方保持克制,甚至是在终极协议持续难产的背景下,也心照不宣“得过且过”,而不强求解决方案的真正落地或彻底执行。
在笔者看来,这其实要回归战争三大阵营的复杂内外平衡。
第一阵营:美以阿“新轴心”
首先就是有意解决“伊朗问题”的美国与以色列,以及开战之后急遽靠向美以的阿联酋。基本上,这三国既代表对峙伊朗的“第一阵营”,也构成了中东亲美板块的“新轴心”,并在战争期间展演一定程度的战略协调。可是即便如此,三国的战争目标仍有不同,并也因此形塑了第一层护栏。
其中,以色列毫无疑问是战意最强的存在。这背后一来牵涉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本人的10月大选考量,尤其是在两位前总理贝内特(Naftali Bennett)与拉皮德(Yair Lapid)已经结盟的背景下,二来连动以色列的长期国家安全目标,那就是用政权更迭一次解决“伊朗问题”的三重威胁:核计划、导弹计划、抵抗轴心。
正因如此,即便美伊已从4月开始停火,以色列也始终没有停止攻势,反而是对黎巴嫩反复攻势,并在加沙、叙利亚不断蚕食鲸吞。当然,这么做可能会激怒伊朗,导致以色列本土再被攻击,但这恐怕正是内塔尼亚胡的战略盘算:只要伊朗隐忍不发,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抵抗轴心”就只能被以色列反复削弱;但只要伊朗愤而回击、导致停火破裂,以色列就有机会将美国拖入更大规模的战争,持续推动政权更迭。基本上,这也正是6月上旬的危险情境。
可以说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以色列都是三国之中强烈主战、不惜玉石俱焚的强势存在。
相较之下,阿联酋就扮演“第一阵营”的天然护栏。其实回顾战前发展,阿联酋原本与伊朗维持一定往来特,甚至在美伊关系恶化的背景下,阿联酋还长期充当伊朗规避制裁的重要口岸。之所以走到今日剑拔弩张,关键还是战争期间阿联酋承受最多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甚至高过以色列,这才导致相安无事的双方一朝决裂,阿联酋也因此表态加入美国“打通海峡”的军事行动、与美国讨论货币互换、开放以色列防空系统入驻、关闭驻伊朗德黑兰使馆,甚至在4月秘密加入美以对伊朗的空袭。
可是即便如此,阿联酋与以色列的战争目标终究不同。后者意在终结核威胁、瓦解“抵抗轴心”与导弹计划,所以竭尽所能要延长战争;阿联酋却是除了吓阻伊朗,还把战争当成某种机会之窗,希望藉著美以同盟扩大自己在海湾、中东的影响力,来与沙特一别苗头,而非不计代价决战伊朗。
正因如此,6月停火逐渐解体时,阿联酋反而开始劝说美国不要发动攻击,尤其是在6月11日“严厉打击”的最后通牒前夕,阿联酋据报与巴基斯坦进行了十万火急的对美斡旋。显然,阿联酋当前虽然身在“新轴心”,却还是保有海湾国家的避险外交底色。
而这就会牵引出美国的复杂角色:既可以是战争发动方,却也会在某些时刻转成护栏。这种角色切换的背后逻辑,其实就与阿联酋相当类似,也就是既想处理伊朗问题,却又顾虑战争成本。一来,海峡危机直接推高油价与通胀,正好重击年底的期中选举;二来,经历阿富汗与伊拉克泥淖,如果美国还要出兵重返中东战场,必然面临民意与政治的反复拷问,同时影响在其他区域的军事部署。
正因如此,在推动政权更迭失败后,对美国来说相对理想的战局发展,其实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就是华盛顿不必大兵压境,就能收获伊朗屈服的退场台阶,包括开放海峡、在核发展上接受监管。但可想而知,受损严重的伊朗不会直接让步,即便温和派其实保有谈判空间,革命卫队等强硬派也不会轻易点头。
于是,美国只好反复操作施压与促谈的两手策略,如果用西洋棋来比拟,就是在施压伊朗上操作“王翼弃兵”(King's Gambit),但在促进谈判上改用“后翼弃兵”(Queen's Gambit)。
首先是“王翼弃兵”。基本上从豪赌政权更迭、冒险开战起,美国就已在实践这种策略,也就是主动挑起冲突,牺牲局部稳定或消耗自身资源,为的就是击溃伊朗防线。体现在现实发展上,就是美国忽然在2月联合以色列进行轰炸、斩首大量伊朗军政高层,企图实践政权更迭;结果承受攻击的伊朗随后选择封锁海峡、扫射海湾,其实也就如同拒绝弃兵后进行顽强对峙,导致局势整体陷入高度紧绷的僵持状态。
于是,受制选情、油价、通胀、民意的美国只好改用“后翼弃兵”,也就是为求整体控制而进行策略性让步,先是要求以色列保持克制,又不断在最后通牒到期前唾面自干,宣称谈判已经取得进展,所以延后轰炸伊朗。平心而论,这种自弃尊严的反复横跳,其实对于伊朗强硬派的作用不大,却是有机会直击伊朗温和派、强化“要谈趁现在”的声量。因此,虽然CNN统计特朗普所谓“美伊即将达成协议”的说法,其实落空高达38次,却也还是在第39次、也就是6月11日威胁“严厉打击”后,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当然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美国也并没有放弃“王翼弃兵”的策略,包括在停火谈判期间忽然封锁伊朗港口,要用石油收入寸寸勒紧伊朗咽喉,后续也一度在5月4日发起“自由行动”,企图用军舰直接在海峡护航,以及从5、6月开始恢复打击伊朗。这种种施压的背后考量,都是要用可能摧毁停火的冒险犯规,来冲击原地踏步的谈判困局。
而前述两种“弃兵”策略的反复交错,同样延伸到当前60天的谈判情境:特朗普一面威胁可能恢复轰炸、强调伊朗只有让步才能获取资金,却又同时谴责以色列不该轰炸黎巴嫩,并且提议将打击真主党的任务“外包”给转向亲美的叙利亚政府。其实也就是为求谈判进展,而在“加压”与“护栏”间继续横跳,至于后续收获,其实很大程度取决于:美国为了达成“理想的谈判结果”,愿意付出什么样的战争成本。
如果特朗普有意操作“王翼弃兵”、对谈判“加压”,因此不再约束以色列,甚至主动恢复打击伊朗,那么后续风险清晰可见:只要攻击伊朗,就有机率触发海峡危机与军事反击,接著或许就是油价暴涨、以色列再被打击、海湾各国蒙受池鱼之殃,美国则可能被局势架著一路升级,最终不得不投入地面部队。
但如果特朗普更想操作“后翼弃兵”、扮演战争“护栏”,所以持续把轰炸威胁当促谈背景,并且反复约束以色列、与内塔尼亚胡拉开距离,那么或许对伊谈判短期内不会出现巨大突破,却能最大程度避免美国重返中东泥淖。
整体来看,“第一阵营”虽然整体保持攻势,却存在阿联酋、美国两层“隐形护栏”,并随情势变换机动浮现。不过核心关键,还是美国究竟选择什么策略,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为了停火唾面自干、约束以色列。
第二阵营:中俄伊“战略防线”
再来就是由伊朗、中国、俄罗斯构成的“第二阵营”。
但平心而论,此处“阵营”并不等同三国已经结盟,而是综观近10年的美伊对峙,从2018年美国单边退出核协议起,与伊朗互动最密切的大国,无疑就是中国与俄罗斯。前者是伊朗最大的石油买家,后者则与伊朗共同经营叙利亚,并且竭力耕耘美国撤出中东的遗留真空。这也正是所谓“中俄伊轴心”的叙事来源。
可是聚焦现实,情况远比叙事复杂。因为以2026年的伊朗战争为例,中俄虽然都与伊朗交好,面对战争情境却都始终保持谨慎、设法斡旋,而没有展演美国、以色列、阿联酋的战略协调。因此与“第一阵营”相比,这三国其实更像保持友好的“战略防线”,而不是所谓“轴心”。但这本身,也就会构成第二重护栏。
从中国的立场出发,避免军事介入、不过度选边,始终是北京经纬中东的重要背景,应对伊朗局势更是如此。一来,革命外交的时代已经过去;二来,与伊朗相比,海湾阿拉伯国家才是中国耕耘中东的最主要板块,不论是能源输入、推进“一带一路”项目,或是更长远的软实力布局。因此即便中国有意介入战争、发挥影响力,也会更多聚焦海湾稳定、进行外交斡旋,而不是加码伊朗发动攻击。
无独有偶,俄罗斯当然是伊朗的重要伙伴。问题是2023年以来的一系列中东变局,偏偏爆发在俄乌战争已经开打的时空,这就导致俄罗斯分身乏术、无暇东顾,不仅无法在2024年挽救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如今面对伊朗战争同样力不从心,只能就最坏情况做打算,也就是一旦伊朗战争走向长期地面战,除了触发政权垮台的风险外,也可能导致冲突外溢到高加索、中亚,为俄罗斯南境带来新的混乱。正因如此,俄罗斯面对伊朗战争爆发,始终展现斡旋停火的和平面孔,而不像过去在叙利亚,与伊朗进行各种战争协调。
换句话说,中俄虽然都与伊朗交好,却也都出于各自考量,并不乐见战争反复延烧,也没有呼应伊朗内部发展核武、控制海峡的强硬主张。例如中国其实多次强调,海峡应该尽早恢复安全自由通行、支持和平解决伊朗核问题;正如俄罗斯也在美伊谈判期间多次提议,愿意协助处理伊朗浓缩铀、其实也就是担任移交稀释的“第三方”。显然,这种止战立场与姿态,正是特朗普感谢中俄促成停火的重要背景,并且毫无疑问构成了“第二阵营”的内部护栏。
再来观察伊朗内部。基本上如果把伊朗强硬派、温和派看作两个行为主体,其实温和派本身也就构成了伊朗自己的战争护栏,能在国家决策上缓冲革命卫队的强硬色彩。代表人物当然就是力主谈判的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伊朗外长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以及作为谈判代表的伊朗议长卡利巴夫。
而这背后除了牵动伊朗长期的路线之争,也不能脱离国家存续的现实问题,那就是反美底色与务实生存,究竟要如何在1979年以后的伊朗政权共存。基本上,这也正是哈梅内伊(Ali Khamenei)时代的反复叩问,所以才有2015年的伊朗核协议,以及后续美伊关系恶化后,被制裁重担反复触发的经济危机、全国大规模示威,还有进入这次战争情境后,升级与谈判路线的反复博弈。
从革命卫队等强硬派的视角出发,彻底对美让步无疑自我政权更迭,况且如果不是伊朗持续封锁海峡、打击海湾国家,在扩大损害之余推升美国的战争成本,最终恐怕也未必能够形成停火局面;可是温和派的谈判诉求也并非毫无道理,因为伊朗经济的崩溃显而易见:除了美伊轰炸摧毁大量基础设施外,战争已经导致超过200万伊朗人失业,2026年4月伊朗央行公布的年通胀率更是高达65.8%,到了5月情况愈发恶化,部分产品一周内的价格涨幅超过100%,许多工人甚至连面包等基本食品都无法负担。
显然,战争爆发直接推升了强硬派的政治能量,却也开始对伊朗的残忍放血,这就导致升级与谈判路线的反复竞合:强硬派的存在体现伊朗无惧持久战的气势,经济的恶化反复暴露打持久战的真实成本。最终,强硬派也不得不直面经济崩溃的现实,无法再坚持原有立场。
回顾4月3日、美伊停火前夕,出身改革派的伊朗前外长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其实已经投书《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主张伊朗可与阿曼合作,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安全,换取美方允许伊朗自由使用该水道;同时伊朗应该承诺不发展核武,并将浓缩铀浓度降至3.67%以下,接受国际长期监督,换取美国解除所有制裁;再来,美伊展开经贸与科技合作,美国甚至可以参与伊朗重建,补偿战争损失;最终,双方应签署永久互不侵犯条约,恢复外交与领事关系,解除彼此的敌对标签。
显然,这是伊朗温和派最极致的停战路线图,也就是用开放海峡、限缩核计划、淡化政权反美色彩,来为伊朗争取最大生存空间,不过可想而知,这种规划在当时受到革命卫队的严厉抨击,没有成为官方立场。
可是对照如今签署的美伊谅解备忘录,可以说是涵纳了扎里夫的半数主张,包括开放海峡换取美国解除封锁、承诺不发展核武、要求美国出资协助伊朗战后重建。当然在革命卫队势大的背景下,扎里夫的主张不可能完全落实,但能出现“半落实”的局面,其实已是伊朗强硬派被迫妥协的结果。
进入未来60天谈判,伊朗同样要在妥协与升级间反复抉择。而这就必然连动“第一阵营”的策略选项。
同样以西洋棋来比拟,如果美国选择“王翼弃兵”,也就是不强力约束以色列、甚至自己也重启轰炸伊朗,那么伊朗除了进行谈判让步外,其实还可以有两种选择。
第一,接受“王翼弃兵”(King's Gambit Accepted),其实就是伊朗唾面自干,既不进行谈判让步,也不猛烈升级,而是更多让真主党、胡塞武装、伊拉克民兵等“抵抗轴心”进行反击,自己则在不付出更高战争成本的背景下继续低烈度对峙,同时等待国际斡旋、美以分歧叫停攻击。显然,这是伊朗过去没有猛烈回击时的一贯做法,但风险就是如果攻击没有停下,伊朗恐怕必须转换策略或选择让步。
第二,使用“福克皮尔反弃兵”(Falkbeer Counter-Gambit),其实就是伊朗报复式封锁海峡、打击海湾国家与以色列,要用玉石俱焚的反扑迫使美以收手。基本上这也是今年2月战争爆发以来,伊朗主要的求生策略,只是风险同样如影随形:两败俱伤未必能够促成停火,而是可能导致后更大规模的战争升级。
而如果美国选择“后翼弃兵”,也就是反复放话即将轰炸,实际上却不断延长停火与最后通牒,同时尽可能约束以色列,那么伊朗会有三种选择。
第一,“阿尔宾反弃兵”(Albin Counter-Gambit),也就是不理会美国的最后通牒与停火倒数,直接发起主动进攻,包括封锁海峡、打击以色列或海湾国家。基本上这也正是6月7日伊朗忽然打击以色列的背后逻辑:直接冲撞谈判困局,冒著大规模升级的风险,豪赌美国会因各种政治与经济考量,选择推进停火谈判。而从目前发展来看,伊朗暂时没有赌错。
第二,进行“斯拉夫防御”(Slav Defense),也就是即便美国反复倒数,伊朗也拒绝在核谈判上过度让步,但同样不主动进行战争升级。当然,这就意味美国不会轻易解除制裁、也很难解冻所有资产,伊朗如果要进行这一操作,就必然要有经济危机可能炸裂、新一轮示威开始倒数的心理准备。
第三,接受“后翼弃兵”(Queen's Gambit Accepted)。其实也就是为求美国解禁制裁、解冻资产,而在核谈判上进行让步,同意移交浓缩铀、拆除核设施、接受国际机构与人员的反复核查。这么做当然有助巩固政权的短期生存,却形同交出核议题这个长期的战略筹码。
基本上,前述策略集体反映一个现实,那就是不论美以是否进攻,伊朗都有升级、僵持与让步的多重选项,一切端看自己为了理想结果,更愿意付出什么成本,是军事、经济或战略筹码,而这也必然连动强硬立场与经济崩溃的相互牵制。
总之,虽说伊朗身处战争核心,但“第二阵营”的三国其实都有机会扮演战争护栏,这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抵销“第一阵营”的不确定性。
第三阵营:反复斡旋的“四国集团”
最后就是不直接参与战争,但在过程当中先后出面斡旋,设法积极止战的周遭国家,包括向来有“海湾调解人”之称的卡塔尔,以及由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特、埃及组成的“四国集团”。基本上,这一阵营算是整场战争的外部护栏,并且体现区域国家的避险能力与两难处境。
首先就是宣布美伊达成和平协议的巴基斯坦。整体来看,巴基斯坦也就如同卡塔尔,是少数能够同时沟通美国、伊朗、沙特的穆斯林国家,这次之所以积极斡旋,恐怕也是出于自身的“跨界”属性:只要战争从海湾向外延烧,就有可能波及巴基斯坦西部,从而点燃俾路支冲突、震荡连接伊朗阿富汗的边境局势。
更重要的,是巴基斯坦已在2025年9月以色列袭击卡塔尔哈马斯总部后,就与沙特签署了《战略共同防御协议》。这就意味著,只要伊朗战争进一步升级为海湾冲突,巴基斯坦就可能被迫出兵沙特协同作战。如此一来,不仅影响印巴边境的军事部署,也可能扰动在俾路支省的平乱、在阿富汗边境的反恐行动。
此外,巴基斯坦的国内局势也未必能够承受参战后果。一来,巴基斯坦分布一定什叶派人口,任何与德黑兰的军事冲突,恐怕都会触发内部的教派紧张;二来,只要巴基斯坦参战,战火就可能波及内部基础设施,包括中巴经济走廊。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在美伊停火前夕,中巴也曾针对冲突提出“和平五原则”,意在推动战争降温。
再来就是同样面临地缘风险的土耳其。
基本上,只要冲突导致伊朗政权崩溃、或是引爆长期地面战,土耳其就可能被迫收容大量伊朗难民,毕竟两国不只接壤,还共享约500公里长的边界。而且经历更早的叙利亚内战冲击,土耳其至今依然收容超过300万的叙利亚难民,虽说这一群体能为土耳其提供劳动人口、创造经济效益,却也无疑会对社会结构带来一定压力。
更重要的,是伊朗战争可能进一步催化库尔德问题:如果美国、以色列决定对伊朗发动地面战,那么库尔德武装无疑会是有用的合作对象,这就触发土耳其的深层战略焦虑。毕竟如果伊朗境内重演类似叙利亚、伊拉克的现象,出现独立的库尔德自治实体,甚至伊朗政权的垮台有部分来自库尔德武装推动,从而引发库尔德势力在中东的更广泛动员,土耳其或许就会被迫在伊朗战场重演叙利亚模式:直接派兵打出缓冲区。
接著就是看似远离冲突,其实同受影响的埃及,关键就在经济。
3月10日,因为战争引爆海峡能源危机,埃及直接宣布所有燃油价格上调15%至22%;同时,埃及约有15%至20%的天然气来自以色列,但以色列直接在2月28日开战后关闭了利维坦气田,迫使埃及政府出于节能需求,一度勒令所有商店必须在晚上9点前关门。。
此外,战争同样波及苏伊士运河税收。在过去2年加沙战争期间,因为受胡塞武装引爆红海危机影响,苏伊士运河的运量已经有所下降,并也连带腐蚀埃及的国家收入。好不容易随著加沙停火,运量在2026年初有所回升,却又随即因为伊朗战争冲击,迫使各方出于风险评估进行绕道。
结果,伊朗战争触发的航运、能源危机,恰好重击埃及最脆弱的软肋,也就是在长期面临外汇短缺与巨额债务负担的背景下,进一步推升了通胀,导致埃镑对美元贬值,一度跌至1美元兑换55埃镑。这就解释了,为何埃及会在战争爆发后便持续呼吁各方克制,甚至是在巴基斯坦协调美伊谈判前,就已表态愿意主办任何斡旋战争的会议。关键就是战争引发的经济冲击太过猛烈,即便埃及不如海湾国家站在冲突前线、蒙受导弹与无人机袭击,却还是因战争外溢而被持续放血。
显然,前述三国各自担负这场战争的不同风险:巴基斯坦因为防务联盟,可能被迫参与海湾冲突;土耳其出于地理因素,可能被迫经历类似叙利亚内战的冲击;埃及则因自身体质羸弱,主要蒙受了经济失血。
至于一度在战前游说美国攻击的沙特,则是面临发展战略的受挫。关键在于,沙特正在推动的“2030愿景”产业转型,其实必须依赖可预测的能源和收入流动,也就是安全的海上环境。正因如此,沙特开始在战争爆发后尝试“绕过霍尔木兹”,就是将政策重心转向红海地区,通过管道从东向西输送原油、再经红海沿岸的延布码头出口。
可是归根结柢,绕过霍尔木兹不等于彻底消除风险,而是只算转移地点。因为也门的胡塞武装即便已经势弱,却还是有能力干扰红海水道,结果可能就是让沙特的唯一替代路线再被封死。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在4月13日美国开始封锁伊朗港口、导致伊朗威胁要让胡塞封锁红海后,原本姿态强硬的沙特会突然软化,不仅要求美国撤除封锁,还愈发积极展开斡旋。
可以这么说,出于不乐见战争扩大的共同担忧,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沙特外长基本是在开战后各自展开接触,并在4月17日至19日的安塔利亚外交论坛(The Antalya Diplomacy Forum)上进行多次会晤,达成了斡旋停火的集体共识,并且各自面对美伊展开游说。正因如此,即便战争最主要的斡旋面孔还是巴基斯坦,但在6月15日美伊达成协议后,巴基斯坦同样感谢了土耳其、沙特等国的支持。
可以这么说,从2月28日开战到4月7日美伊同意停火,再到6月15日签署谅解备忘录、预备开启新谈判,伊朗战争的三大阵营都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护栏作用,所以才能形成当前局面。可是一切也正如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1974年演讲所说,“我带著橄榄枝和自由战士的枪来到这里,请不要让橄榄枝从我手中落下。”
和平的成形如此不易,毁弃却只在转瞬之间。放眼美伊终局的未来前路,战争风险依旧如影随形。只要三大阵营能够继续维护战争护栏,美伊就有机会在反复僵持中降温对峙、避免战火复燃;反之如果三大阵营丧失平衡,战火的卷土重来其实也只在一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