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医生.五|哪种AI医疗赛道最值钱?投资人警告:泡沫已至!

撰文: 王晋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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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史丹福大学商学院,到软银集团,到矽谷风投公司,再回到中国深耕医疗健康领域投资,梁颖宇连续七年登上“福布斯全球最佳创投人”榜单,被誉为“中国最懂医疗健康的女性投资人”。梁颖宇接受《香港01》专访时,对AI医疗的核心赛道各有评价;她指出AI制药的确赚钱,但也严正警告“泡沫已至,未完全实现产业化”。

“AI医生”系列深度报道之五

梁颖宇认为,做AI医疗应用“赚到钱”是难题,“国内AI医疗领域太内卷了,很多医生、患者不一定愿意付费”。(梁颖宇提供)

从“只有超声波”到“欧美有的我们都有”

2002年,梁颖宇入职美国矽谷的风投公司工作,听闻身在广东的一位远房叔叔罹患肝癌,于是帮忙搜罗一些先进药物。她发现,当时创新药在美国层出不穷,中国医药市场却是一片荒漠。2001年,美国处方药市场总销售额达到1,410亿美元,美国药品销售额占了世界半壁江山;彼时中国的药品市场总额只有1,260亿元人民币,且以仿制药和传统中药为主,创新药渗透率极低,连最基础的肿瘤药都没有,更因批文壁垒无法引进进口药品。

随后,梁颖宇前往深圳参加全中国最大的医药展览会,又发现展场上几乎百分之百都是超声波检查仪器,感到既震惊又遗憾。“我觉得还是离开硅谷,回国创立几家医药公司,引进癌症药和治疗方式。”于是,她回国与朋友共同创立了三家专注肿瘤医药的公司。

2006年,她应“启明创投”创始人之邀,从零开始创立整个医药板块。此后近20年间,从提供新药研发与临床试验专业外包服务的机构(CRO),到仿制药公司,再到创新药和AI新药研发公司,累计投资近220家医疗企业。她不仅见证了无数初创企业成长为各细分板块的龙头,更目睹中国医疗健康市场发展至如今拥有逾700家上市公司的庞大产业版图(A股逾500家,港股近270家),一跃成为全球在研创新药第一大国,跻身全球生物技术领域的主要参与者。梁颖宇笑言:“现在去同一个展览,欧美有的东西我们都有了。”

梁颖宇认为,目前AI医疗中最有潜力赛道的还是AIDD。(梁颖宇提供)

从“大家都看不懂”到“最有价值的赛道”

“AI+医疗健康”的赛道多样,包括但不限于AI医学影像、 AI精准医疗与基因分析、 AI医疗机器人、AI健康管理、 AI病理诊断。梁颖宇最看好的是那条最有价值,也最漫长的赛道——AI制药。2016年,她发现国内创新药研发缺乏经验和人才,于是决定投资可以提高国内创新制药能力的工具——CADD(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和AIDD(人工智慧药物研发),再开放给她投资的国内的创业者和做创新药的科学家们学习使用,“不只是我投过的科学家,我还开放给全部的科学家,让更多的人更糟知道怎样用AI做新药研发。”

梁颖宇投资的英矽智能(Insilico Medicine),从2017年开始用生成式AI做药物研发——用AI找靶点,再用AI设计整个药物分子结构,成为全球首家实现 AI 挖掘全新靶点、AI设计完整分子结构的企业。在她推动协商下,英矽智能将总部从美国迁至香港,依托内地丰富的临床资源与人才红利,加速新药临床开发进程。去年,英矽智能在港交所上市,成为“AI创新药第一股”;今年,与全球制药巨头礼来签下近30亿美元的AI制药合同。

艾媒咨询最新数据显示,全球AI制药市场再2025年已经达到24亿美元。中国AI制药市场也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根据华创证券的数据,2025年市场规模突破6亿。这条赛道的核心亮点是技术要求高、准入门槛高、入市战线长,但同时价值也最大。截至2026年中,全球还没有一款完全由AI驱动研发的新药(AIDD),可以获得主要国家药监机构批准上市发售。英矽智能则已公布30款AIDD,其中一款用于“特发性肺纤维化”治疗的药物,成为首个进入三期临床研究的AI药物,被投资者看好是最有潜力最早获批的AI设计药物之一。

梁颖宇指出,“不论是对外授权或是自主开发的药物,一旦临床研发成功,单款每年便能创造数亿至十几亿美元营收、具备稳定盈利,足以见证AI制药庞大商业价值。”(资料图片)

AI制药正在经历“第二波泡沫”

尽管领投不少AI制药,但梁颖宇认为这个领域的真正产业化需要满足四个条件:大药厂认可并获得许可、临床数据正面、药监局获批、上市后证明真的省了时间和成本。以现阶段来看,大药厂授权已有实例,部分项目产出正面临床数据但还需更多数据支撑;药监上市批文、上市后验证研发降本增效两项条件,目前暂未有企业做到。尽管如此,她仍然看好行业未来的可能性:“关于AI新药研发,我们目前尚未完全明晰AI在整个产业链中的最佳赋能方式。但作为VC(创投),我们的投资逻辑永远是看五到十年后的趋势。”

梁颖宇同时警告,AI制药已经出现了两波泡沫。第一波在2018年,她看中的Schrödinger的成功,彻底引爆AI制药赛道。根据头豹研究院数据,当年全球投资额达65.2亿美元,是2016年的18.4倍。第二波就在当下,大模型热潮下,投资者都在追问“怎么赚钱”,医疗被视为最大的应用方向之一,而新药研发又是其中门槛最高、价值最大的赛道。“AIDD的办公室也太多太多,大部分说可以做的技术成果,其实是做不了。”她直言:“(AI制药)有点泡沫了。第一波很多公司倒闭了,当下这一波也会重复同样的问题。”

如果说AI制药是一场漫长而昂贵的赌注,那么AI影像在梁颖宇眼中,则是一条从一开始就注定难以赚钱的赛道。单看市场数据,这个赛道似乎正处于爆发期。“IIM信息”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医疗影像AI辅助行业市场规模达到86.5亿美元,一年内增长了近四分之一;中国市场更加火热,达到128.6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近三成,占全球总量逾两成。

大约八九年前,梁颖宇便布局投资AI影像赛道,却得出了与市场增长数字不同的结论,“利润空间不高,因为它的难度不高。”门槛不高导致大量公司涌入,中国医学影像AI公司在高峰时期超过百家,肺结节、眼底影像、脑卒中CT等领域尤其拥挤。但真正实现规模化盈利的寥寥无几,北京研精毕智信息咨询市场调研显示,市场的繁荣并未转化为企业的盈利。全球医疗AI企业存活率仅38%,国内医学影像AI初创B轮融资通过率不足15%,六成以上企业尚未实现盈利,平均回本周期长达三到五年。技术空心化、数据匮乏是淘汰主因,而83%的医疗数据泄露事件涉及敏感信息,责任界定仍无统一标准。

梁颖宇补充,更关键的痛点在于,大型医疗设备厂商纷纷将AI功能预设内置于硬件当中,第三方AI影像软件难以实现独立收费,商业化难度极高。尽管“IIM信息”数据显示,超过45%的三级医院已部署AI影像辅助系统,二级医院渗透率也突破22%,但部署率不等于商业化。2022年,上海长征医院的调查显示,三级医院配备AI辅诊软件的比例达73.9%,二级医院为32.5%,但能向患者收费的比例分别仅为4.4%和5.9%。国家医保局已明确,AI现阶段无法单独向患者收费。换句话说,AI医学影像市场变大了,但企业能分到的钱并没有变多——大多数产品仍以“科研”或“试用”名义进院,真正的付费模式尚未打通。

“科技公司”还是“医药公司”重要吗?

梁颖宇对“什么是真正的AI医疗公司”有着清晰的界定:若企业核心业务是透过“AI研发新药”,本质属于医药公司;若仅运用AI开发各类医疗软件应用,则仍归类为“AI科技公司”。她强调,长远来看,大模型、AI技术会成为行业通用标准化工具,不再具备稀缺壁垒;真正决定企业价值的是新药研发能力,“药物资产商业价值远高於单纯的技术工具”——这也是她衡量各赛道投资回报差异的核心逻辑。

在近20年的投资经验中,她总结出一个核心标准:判断一个项目是“真创新”还是“伪需求”,关键不是技术,而是创始人的毅力。她指出,95%的创业者在第一天展示的商业计划,基本上都跟后来的实际情况不一样,“关键还是看创始人的毅力——能不能根据市场反应、竞争格局、产品研发的进展,不断调整方向,持续推动公司和项目往前走。”

她的目光已投向比当前热门赛道更远的领域——长寿科学、AI智能体、数字孪生患者、多组学精准医疗、AI手术机器人。但这些都不是她眼下最看好的方向。“我们现在在投的领域会比这些更厉害。”她只点出了一个:脑机接口——让瘫痪病人或渐冻症患者直接透过大脑信号控制外部设备,实现“意念操控”或与外界沟通,“其余的,还不能说。”

梁颖宇与香港资本市场的渊源,远不止投资人的身份。她曾任港交所董事四年,亲身见证了及参与了《主板上市规则》18A(生物科技公司上市规则)和18C规则(特专科技公司上市规则)的决策过程。她指出了一个至今未被充分讨论的问题:香港的收购门槛太高。在美国,50%的收购案都是收购上市公司的,只需20%的小股东同意即可完成要约收购;而在香港,需要得到大多数小股东同意,导致难以被收购。“如果我们那个香港上市的新药研发没有一个渠道可以给收购的话,那就变成我们的一个小的退出机制。”对很多内地医企而言,香港是最好的出口,而梁颖宇的补充是:出口之后,还需要一道可以退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