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创圳兴.二|“搞钱之都”正在发起一场“文化反击”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从蛇口工业区喊出的口号,至今仍是深圳最为人知的标签,也为那座城市招来了“搞钱之都”的称号,以及连带的“文化沙漠”的嘲讽。但当人们走进深圳南头古城,看见祠堂斜对面的精品咖啡、古迹旁是设计师买手店、牌坊入口伫立着“黑科技”潮玩店时,可能很难意识到——那个充满个性的文艺社区,在几年前还是个电线乱拉、污水横流、鱼龙混杂的城中村。而当拿起那个“圳钱”冰箱贴或“打工仔”钥匙扣,应该想都没有想过——那些看似“无厘头”的小东西,竟是一个“深二代”试图对“深圳没文化”进行的幽默“反击”。
“文创圳兴”系列深度报道之二
把“城市吐槽”变成文创周边?
身处深圳,总能在各式热门打卡点撞见一些“不太正经”的文创产品——南头古城的文创店里,挂着印了“痴扇”二字的蒲扇挂饰和广东省红色“省凳”冰箱贴;华侨城创意园的小店里,摆着刻上“999.9纯金”的“罗湖水贝黄金”的假金条开瓶器;深圳书城里,各行各业的打工仔挂着工作证、瘫倒在办公桌上的形象被做成了钥匙扣,旁边放着的是“圳钱”冰箱贴。
深圳那座城市几乎所有的“槽点”——“搞钱机器”也好,“牛马之都”也罢,都被一位“深二代”(深圳出生长大、父母为外来建设者)提炼了出来,画进一个个亚克力板里,摆上货架,成了独一份的“深圳特产”。当别的文创品牌还忙着给城市唱赞歌,他却画出平安金融中心顶楼那个流着泪举“快逃”牌子的打工人,把那座城市的压力和自嘲,变成一份可以带走的纪念品。
外地游客把它们当作“深圳手信”,当地人把它们当作“身份认同”,而那些东西都是来自同一个品牌——珍强士多。谁在做这些东西?是一个1993年出生的“深二代”,叫陈维榕。他从小就爱画画,考入美术学校,却觉得素描实在枯燥无味。毕业后辗转几家自媒体公司,画过心灵鸡汤漫画,也画过情趣用品的科普插画;自己创过业,做企业博客,也做手机壳网店,结果是都失败了。
反倒是在上班时间“摸鱼”画的东西火了。2018年一篇名为 《深二代:要不要过来一起做个深圳人?》的条漫(Webtoon,采用直向单栏排列的网络漫画),讲“深二代”的身分认同,讲拆迁文化,讲文化交融⋯⋯画风不精致,内容也不深刻,但就凭一种“深圳烟火气”创下了40万阅读量。陈维榕谦虚道:“当时(互联网上)缺深圳的内容,缺一个喜欢搞笑内容又会画画的,在深圳长大的人。”
后来,他的一条漫画的广告费用,已经高过一个月工资。于是,他凭借“阿珍与阿强”IP继续讲深圳故事,并再次选择创业,在2024年创造了“珍强士多”。阿珍和阿强的名字来自香港著名导演周星驰的电影——陈维榕总觉得,星爷电影里那些草根打拼、不卑不亢、坚持梦想,跟在深圳打拼的人很像,“对未来有无限憧憬,靠着想在深圳发家的理念一直坚持”。
我在上班时候,公司的公众号没做起来,结果自己的公众号反而给做起来了。人生就是这样,越想挣钱越挣不到;按照自己兴趣做出来的东西,反而很多人喜欢。
做情怀的事但不把情怀当饭吃
香港经常被嘲为“文化沙漠”,深圳同样如是。人四面八方涌来,赚到钱后又回家,湖南话、江西话、客家话、潮汕话充斥着深圳堵满了电动车的街道;他们建起一座座摩天高楼,创造一个个科技神话,但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搞钱”之外的文化标签。陈维榕却认为,“他们说我们没有文化,说的只是历史文化。而我们说的文化,是人的精神文化”。
“深二代”就是深圳有意思的文化之一。两个“深二代”初次见面,第一句总是“你高中哪儿的”——这不是闲聊,而是身份确认、朋友圈定位,甚至成长背景的快速扫描,堪称“深二代”专属社交暗号,或许也是“深二代”在那座看似“没有根”的城市里,寻找身分认同和个人归属的方式。陈维榕精准捕捉到这一点,手绘了深圳300多所高中学校的冰箱,结果在迎春花市中“卖爆”。那一刻他无比确认:“深圳人对深圳的情感是很深厚的”——就算所有人说那是“来是为了走”的城市,仍然有人留在那里,把它当作家乡。
他用几个关键词概括深圳的文化:多元、包容、上进、务实。但他觉得最准确的词是“烟火”,“你在高级写字楼出来,走进城中村,那种反差,就是深圳的烟火。”他认为深圳需要创造自己的文化符号,而不只是等着被发现,“因为深圳的文化就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些被外界嘲笑为“没有文化”的东西——移民文化的混杂、城中村的混乱、打工人的疲惫,在他眼里,恰恰是深圳最真实的文化底色。
深圳的打工仔也算一种特产——量大、优质,很符合特产的定义。
深圳的务实创业精神也深深影响着陈维榕。在北方城市,陌生人可能会在街上、咖啡店随意搭话,但深圳不行,“如果没有实际性目的,不是带了项目来,谁愿意搭理你”——这是深圳的特性“效率至上、利益至上”。陈维榕坦言,“没有深圳这个环境土壤,我不会做文创”,深圳有游客,有年轻人,有创新活力,文创是他在家乡梅州不会思考的事情。他想做的不只是深圳文创,更是深圳文创品牌。
尽管这么说,他创业的出发点也只是“情怀”。谈到营收,他毫不回避,“做到现在只能说是保本,发发工资,覆盖生活费”。他坦言深圳市场不大,热门景点更是有限,周边产品买了一个就不会再买第二个。因此,他还要靠商场快闪店、企业年会定制、品牌联名等B端收入。未来,他计划将品牌拓展到大湾区其他城市,“要花更多时间了解城市,找到独特的点”。被问到如果有一天不赚钱了怎么办?他回答得很干脆:“那就只能打包卖掉。”——这或许就是深圳人的务实——做情怀的事,但不把情怀当饭吃。
当千年古郡成为“脏乱差”的城中村
陈维榕的“深圳特产”,自然也出现在作为“城市文化名片”的南头古城里——一个人在做的事情,和一座城在做的事情,在一个地方相遇了。陈维榕把“圳钱”、“打工”变成了深圳特产;南头古城则被当作深圳“脏乱差”代名词的“城中村”,变成了复合式文创街区——古迹旁是设计师买手店,祠堂斜对面是精品咖啡,他的作品就挂在某个文创店二楼的墙上,和这座城市的历史与当下共处一室。前者从产品端证明“缺点可以变成符号”,后者则从空间端证明“缺点可以变成土壤”。
南头古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中村。它承载着近1700年郡县变迁史,被誉为“粤东首府、港澳源头”,曾是深港澳地区同宗同源的历史之根。992栋建筑,以村民私宅为主,多用作出租用途,产权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改造前的南头古城,和深圳遍地开花的城中村没有两样。深圳有超过1,700个城中村,住着超过700万人——相当于整个香港的人口。居住密度大、基础设施破旧、环境品质不高,擡头低头都是安全隐患。1990年代起,市、区两级政府多次有意改造南头,但因缺乏商业利益驱动和文化保育限制,始终无法推进,成了横亘20余年的难题。
一个千年历史街区变成了城中村,成为了“文化沙漠”最直接的证据。转折发生在2017年,第七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以“城市共生”为主题,将南头古城作为主展场,将“城中村”这一长期被边缘化的空间,推向了城市研究和公众讨论视野中。南头古城项目负责人黄楠告诉《香港01》,双年展让政府意识到,城中村不一定要被推平,也可以通过改造保留下来。
最难的事,是共生
2019年,南山区启动南头古城改造计划,邀请万科操刀。作为住宅和地产企业,万科并无成熟的相关经验,项目亦“无利可图”,黄楠称之为城市责任,是“硬着头皮接下的作业”。她直言,在规划指出特别深度考察了三个香港项目,大馆、PMQ元创方和南丰纱厂,南丰纱厂的启示最深——其展览主题与纺织厂的历史功能呼应,让团队确立了“在地文化”的内容方向。
改造定了两条硬底线:“风貌不破坏,民生不脱节。”改造面积控制在全村三分之一以内。风貌上,黄楠坚持不做仿古街、不做假古董——省级文物用城墙材料修缮,清末砖瓦房按“二水归堂”的广东民居做法修复。城中村占比超过95%的村民自建房,虽无历史价值,但“这40多年也是历史”:村民爱用的马赛克、水刷石、瓷砖,改造时用好的工艺重新呈现。黄楠说:“不同年代、不同材料,但游客站在街区里感受到的和谐统一,这个就是设计的功力。”
一期改造涉及290栋房屋,采取“成片”更新方式,清空围蔽后10个月完成,2020年8月深圳特区40周年当天开街。二期则换了模式,在居民仍生活的背街小巷里“插花式”一栋栋改,噪音灰尘处处干扰,施工时间压缩至工作日上下午,中午需停工让居民午休,傍晚六点必须结束,效率极低。更大的转变是“民心”,一期由运营方逐户谈判说服,二期改为近200栋房屋的业主主动报名,最终只挑了不到90栋,总改造规模维持在全村三分之一。规模的控制——是“共生”必要的条件。
南头古城能被复制吗?
黄楠反复强调,改造最难的不是设计,是运营和协调社会关系——首个阶段就有350栋楼房要改造,要跟数百个业主谈判,更重要的是,要解决居民、游客与办公三类互相冲突的人群需求。在她看来,共生与包容,本是深圳的城市精神。
黄楠用“三个三分之一”概括南头古城的业态结构——传统文化与非遗、新锐原创品牌、居民日常消费各占其一。她特别警惕上海田子坊的前车之鉴:那个街区最初因艺术家入驻而有了文化氛围,但居民看到商机后“谁给的租金高就租给谁”,最终沦为低端旅游化,“一条街上10个卖大白兔奶糖的”——这正是中国无数仿古城、仿古镇近年来最被诟病的问题。南头的实践证明,文化与商业从不对立,独特的内容反而吸引更高消费意愿的人群
六年过去,南头古城交出了一份不俗的成绩单:年均访客超千万人次,每年举办各类文化活动逾百场;它不仅成为多地旧城改造的借鉴样本,更让城中村真正进入城市治理的主流视野。至于南头的成功能否复制?黄楠认为,关键在于三个要素的齐备——政府投入公共设施保障、价值观与能力匹配的运营主体、居民房东的集体共识。这也正是南头一路走来坚持的“政府主导、企业实施、村民参与”三方共建模式的核心。
回到最初的问题:深圳是文化沙漠吗?陈维榕的答案是“烟火”,黄楠的答案是“共生”。一个把城市“槽点”变成搞怪的文创,一个把城中村变成文艺的生活街区。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把那座城市被嘲笑为“没有文化”的东西,变成可以被捕捉、被享受的生活瞬间。深圳精神,或许就是总能从贫瘠的土壤里、从不起眼的角落里,生长出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