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志不渝的基层同行路——专访社工吴卫东
某天清晨六时许,一通电话骤然将吴卫东从睡梦中唤醒。电话那头,无家者声音颤抖,说自己在天台,想一跃而下。吴卫东未多问一句,披衣立刻出门。赶到现场,见一排警察静坐一旁,发现无家者的情绪已平复无事。吴卫东轻声问:“安全了为何不与我说声?”对方擡眼,缓缓答:“一定要等到你来,聊一会儿天才走。”在生与死的边缘,无家者等待的是那张他信得过的面孔。社工吴卫东,是社区组织协会(社协)社区组织干事,名片上的职衔36年来从未改变。他曾三度带领无家者打官司告政府,因而为人熟知,此事迹更成为了电影《浊水漂流》的原型;亦是香港首批带领无家者参加“无家者世界杯”的社工。几十年的工作,不仅没有磨灭他的初衷,反而令他的信念更坚定。
记者:何胤枢 编辑:郑悦沅 摄影:何胤枢
吴卫东的父母是工会骨干成员,每逢周末在工会当义工,便带上年幼的吴卫东一同前往,他小学时的课余时光大多在工会里度过。当时的他并不明白何谓社工,只是与工会里的会员叔叔们打乒乓球、下象棋打发时间。小时候他常疑惑,为何父母在正职的公司打拼多年却从未升职,如今长大后才明白,原因只是因他们参与工会职务,为员工争取权益,与公司有利益冲突。父母以身作则,成为了他往后重要的榜样。
如今以社工身分耕耘多年的吴卫东,大学时期却并非修读社工系。1986至1990年间,他就读于香港中文大学,先修读电子工程系,再而转读经济系。当年的他抱着够分数入大学的心态随意选择电子工程系。他说,经济二字的原意——“经世济民”深深吸引着他,因而在大二时转系。而大三时,他留意到社工系课程中有一个范畴是“社区发展工作”,能够替基层发声,与工会的理念相通,因而萌生兴趣。同时,他不断思考单靠经济系能否可以真正地“经世济民”,他意识到必须亲身磨练,不能埋首于数字堆中。因此,他尝试向校方申请转读社工系,虽未获批准,却令他越发坚定未来的职业方向。
无背景起步 自学摸索社工路
大学毕业后,吴卫东没有社工牌照,依然决意投身社工界。1990年,全港约有38间非牟利机构(NGO)提供社区发展工作范畴的岗位,于是他一一写信求职,最终只有两间机构回复,其中一间便是社协。谈到此,吴卫东一度哽咽,当年他并没有社工牌照,社协仍愿意聘请他,主任何喜华相信他愿意替基层发声,因而决定录用。
入职之初,吴卫东的首项任务便是在秀茂坪做老人服务,然而两个月后拍档离职,他只能硬著头皮独力应对。没有社工背景的他不懂对谈与辅导技巧,为了准备居民会议,他常常坐在观塘街头,提早两小时准备会议内容,用“自问自答”的形式模拟街坊对答的场景,设法让更多街坊投入会议之中。
如果能真正走入基层,即便这会是条窄路,我也很乐意去做。
直至1997年,机构要求吴卫东补回社工专业资格,他于香港大学修读兼读三年制社工课程,2001年正式成为注册社工。
1999年前后,随着香港街头无家者问题愈趋常见,社协察觉这群体的迫切需要,遂建议吴卫东将服务重心由长者转向无家者。他坦言,两者的工作落差很大。长者会视他如孙儿,温暖关切他有否吃饭。无家者服务则充满挑战,许多无家者承受童年创伤,对人缺乏信任,常以质问的口吻回应社工:“社工又如何?你很厉害吗?你能帮到我吗?”无家者往往把愤怒与哀伤都发泄于社工身上,但他认为无家者是社会最边缘的社群,从未抗拒接触他们。
为了学习如何与无家者建立关系,他通宵两晚读完《追龙》一书,书中关于传教士潘灵卓在1997年前走入九龙城寨服务,谈及关心与承担对于服务对象的重要性。吴卫东说,当时他对无家者服务一窍不通,便靠大量阅读与日复一日地“落区”,慢慢摸索与无家者的相处之道。
参加无家者世界杯 用足球重建无家者人生
吴卫东相信,无家者若永远被视为受助人,难以重建人生。2004年,他在报纸上看到外国举办无家者世界杯(Homeless World Cup),想到香港也可尝试组队参赛。虽然资源难觅,但看见足球成功帮助外国无家者重建信心,他便决心一试,组成“曙光足球队”。
他为球队订下“十大规条”,包括不准饮酒、吸烟、说粗口、赌博等,希望他们能够正确管理情绪,适应群体生活,相互尊重。队员不时会跟他“讲数”,例如问“在球场铁丝网外吸烟算不算违规?”他对此反觉欣慰,因为那代表他们在意规矩、愿意遵守。
犹记得2006年,曙光足球队第二年参加南非无家者世界杯。前往南非的航程长达30小时以上,不少队员都是人生中第一次搭飞机。他忆述,当时几乎每一餐吃的都是面包、薄饼或意粉,饮食习惯差异令队员难熬。而曙光足球队在首七场比赛全败,令吴卫东焦急不已,幸好第八场终于获胜,队员们感动落泪互拥。即使大家已疲惫不堪,仍开心得转圈跳跃。过往所有的争吵与埋怨,都在胜利一刻烟消云散。他说球队口号是“曙光曙光,永不放弃”,这句话不只是说给球员听,也是向社工、街坊说:在人生路上绝不轻言放弃。
奔波不觉苦 全因热爱工作
回顾36年社工生涯,第一次带领无家者打官司吿政府令他尤其深刻。2012年2月正值农历新年期间,通州街天桥底近40名无家者未获通知下,遭食环署与警方丢弃个人物品。当中20人提出诉讼,最终律政司愿意庭外和解,每名无家者获赔2000元。2019年12月冬至前夕,类似事件于同一地点再次发生,约20位无家者的物品被康文署及防暴警察收走。法庭2022年裁定无家者胜诉,每名无家者获赔100元,连同利息为101.1元。
吴卫东牵挂的并非裁决结果和赔偿额,而是一名七旬无家者在镜头前说的话:“政府赔一元(我们)都算是赢。”事件意味着无家者的权益终获承认,公义得以彰显。他深受感动,感激无家者愿为公义挺直腰骨,向公众及社会证明他们并非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份在外人看来奔波劳碌的工作,吴卫东说得云淡风轻。社区服务工作没有特别划分假期,即使假日亦需要随时接听街坊电话。机构虽有8小时办公时间,但实际上他经常每日工作三节时间,共约12小时,无家者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早已融入日常。他曾在一日内,先主持一个无家者的婚礼,随后出席另一人的丧礼。
心里虽不觉辛苦,但身体偶尔也会累到极点。吴卫东曾经试过在工作期间,累到直接在地铁月台的椅子上睡着。他更提到,自己至今从未请过病假,即使生病,也会尽量争取早上两小时内看完医生,当天如常继续工作。将压力化为动力,早已成为他的习惯:
我没有太大压力,因为我每天上班都知道自己正在做喜欢的事。
家庭是最大的遗憾
若论工作多年来的遗憾,吴卫东坦言亏欠最多的,一定是家人。他的晚上与周末总被会议和探访塞满,因而错过无数家庭聚会。他忆述,女儿读幼稚园时,有一次他穿好衣服准备带家人外出游玩,女儿却问:“爸爸是准备去工作吗?”那一刻他惊觉花太少时间陪伴子女,令女儿下意识以为爸爸穿衣服就等同外出工作。他感谢妻子和子女愿意支持与体谅,理解他从事有意义的工作。这份支持,成为他继续走下去的重要依靠。
相反地,父母则多年来仍盼他转到更稳定、前途较好的行业。即使父母投身工会运动,亦深知为基层争取权益,未必带来具体回报和升迁。从他毕业到成家立室,父母最常问的一条问题便是:“转工未呀?”,总希望他成为公务员或从事金融业。他虽明白这是出于关心,但一直难以用三言两语回答,因为他深知自己非常热爱现时的工作。
时代变 信念不变
展望未来,吴卫东最想推动的仍是政策转变,包括更友善的无家者政策以及长者就业政策。他指,社会对无家者的标签仍然严重,常将他们简单概括为懒惰、自作自受。然而在前线的他,看见的是创伤、失败、抑郁等问题交织,才令他们放弃自我,流落街头。
吴卫东不禁感慨,为何社会总是听不见公义与公道的声音?他期望社会能接纳无家者等边缘群体,公民教育应教导大众学会包容弱势,而非停留于表面的“关爱”。正因这份对不公的愤慨与对改变的期盼,成为了他前行路上的最大动力。社会环境纵有变迁,他坚信仍有有心之人愿意同行,一同推动制度改革。
我的信念是,愈贴近基层的事,我们(社工)愈要做。若连社工都不做,真不知会有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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