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太难 少数族裔学生之语言困境
“不是放手,是‘放口’。”——掀开课本,这句来自小学四年级中文课本的句子,对大多数本地学生而言或许简单如幼稚园程度。然而,当巴基斯坦裔的Hannah被问到能否朗读出来时,她稍稍一愣,随即哑口无言,并说:“我不知道怎么读,太难了。”她扶著头,只能用指尖刮著课本,尴尬又腼腆地望向她的母亲Janet。一个在香港土生土长的女孩,面对课本上的几个字却似如临大敌。而这正是部分少数族裔学生的日常缩影,他们因中文能力不足,在学习与校园生活中处处碰壁。家长更因不懂中文,无法辅助子女温习。而当教育支援未达所需,这群少数族裔学生的中文能力不仅影响学业成绩,更限制他们升学与前路。
记者:温晞彤 编辑:郑悦沅 摄影:温晞彤 郑悦沅
截至2020至2021学年,据教育局立法会讨论文件显示,香港约有2.6万名非华语学生就读于政府资助的中小学及幼稚园。学中文殊不容易,政府自2014年起推行“中国语文课程第二语言学习架构”,亦设立“应用学习中文”课程供非华语学生报读,该课程获大专院校认受,并可取代香港中学文凭考试(HKDSE)中文科成绩。非华语学生亦可选择报考其他受认可的国际中文考试以报考本地大学,如综合中等教育证书(GCSE)及国际中学教育普通证书(IGCSE)。
中文笔画繁多难记 家庭语境亦是关键
现年12岁的Annie和Angi同在天水围一所政府资助中学就读中一,均于香港出生,两人是同班同学。Annie的父母为巴基斯坦裔,而Angi的母亲是印尼裔,父亲则为尼日利亚裔。她们均认为中文科里,阅读和写作最为复杂。平日校内中文默书时,每逢要辨认笔划繁多的字词都会特别吃力,即使温习时反复抄写和背诵,也很容易忘记如何书写。
在聆听和说话方面,因Annie的父亲、哥哥和姐姐都能说流利的广东话,因此她尚能掌握基本日常对话。Angi的情况则不同,家人完全不懂中文,在家只会用英文沟通。缺少基本对话的练习下,日常生活中她只能靠简单广东话对答,例如当她在小食部买零食时,便只能指著想要的零食,说“呢个”。
中文科“抽离班”平日的默书范围:
学校支援匮乏 难接轨高中课程
包括Annie和Angi在内,她们班上已有六名非华语学生,整级的非华语学生更超过10个。校方为协助他们学习中文,平日中文课时会进行“抽离教学”,即把同级内所有非华语学生集中于另一个班房内上课。教材与课堂内容亦与本地学生有所不同,内容难易度约等同于小学四年级程度,主要学习简单造句,例如描述生活、家庭或谈论天气等日常内容,如“请握手,一起走”、“放学后,踢足球,你是我的好朋友”的句子。学校的平日默书亦只会默写基础生字,毋需学习文言文。
然而,Annie指这项安排仅持续到中三,由于学校并没有开设“应用学习中文”课程,因此中四起,非华语学生便要返回主流班级,与本地学生一同学习香港中学文凭试的课程。DSE中文科课程包括多篇指定文言文篇章,内容难度差异之大,令他们难以衔接高中中文科的内容。Annie担忧,升上高中后恐怕难以适应课堂,已经预视到未来中文科成绩只会越来越差。
除此之外,学校亦在星期三安排所有非华语学生在课后上额外的中文课。Annie指,课堂由校外聘请的老师任教,课堂上主要教导造句和读音,她们却认为课堂对于提升中文能力没有太大帮助。
各科学习一筹莫展 中文能力或影响前路
她们念的是中文中学,除英文科外,数学和科学等科目皆以中文授课。Annie和Angi不但追不上中文科进度,其他科目的课堂内容亦难以掌握。当她们在功课上遇到困难时,因语言沟通上的障碍,多数科目的老师只会直接提供答案,她们二人也只能把答案抄下便草草提交作业。没有校外补习,课后做功课遇上不明白之处时,她们只能上网或使用人工智能(AI)搜寻答案,并把答案搬字过纸在作业上。因此,除英文科外,她们各科的成绩一直不及格。考试前,Annie通常甚少温习准备。
Annie与Angi表示,校内部分老师会派发练习或工作纸供学生温习,而平日一些学科测验的题目,大多与工作纸内容一致。不过,据《大学线》记者访问时观察到,以一张科学科工作纸为例,除了“姓名”一栏,Angi几乎看不懂任何题目与答案。即使答案只需从课本抄写,她仍会写错字。因此,即便老师已派发充足的温习材料,她们的测验分数依然未如理想。
考试前,我不怎么温习其他科目,因为温习与否都没有分别。他们没有教懂我,我根本不懂怎样做。
即使面对语言困难,Annie和Angi仍对学习中文抱有兴趣,希望适应香港生活。然而学校对非华语学生的协助不足,加上处于全中文的学习环境,使她们二人常感挫败,难以融入本地老师和同学。她们认为自学比起学校教导或许更有效,靠 YouTube和AI自学会更实际。Annie和Angi未来希望继续留港生活。Annie更盼自己学成后,将来能回到巴基斯坦,教导当地学童中文。然而,中文能力的不足,令她们认为自己几乎不可能循文凭试升读大学。
家长不懂中文 辅导无从入手
46岁的菲律宾人Janet,2003年来港以外佣身份工作,2016年与港籍巴基斯坦裔丈夫结婚后,辞去工作全职照顾家庭。丈夫2024年因工业意外离世,她当上餐厅厨师维持生计。读小四9岁的女儿Hannah,以及读小二的7岁儿子Aidan,均就读于圣公会主爱小学(梨木树),为政府资助学校。孩子由出生至今在家以英语沟通,Janet曾考虑让孩子们就读国际学校,她认为国际学校的英文教学模式或许会更适合孩子,但由于学费昂贵,难以负担,无奈下只能让孩子读政府资助学校。
回想Hannah和Aidan初学中文时,Janet指他们都因要掌握一门全新语言而倍感压力,甚至曾在温习和做功课时哭泣。眼见子女的压力,Janet却难以从旁辅导,因为她不懂中文,孩子们的中文学习只能依靠学校。
为了改善孩子的学习状况,她更曾每月花费8000元聘请私人补习老师上门教导子女,但补习费用之高昂令Janet选择于去年暂停补习。而得悉学校在今学年开办免费课后功课辅导班后,她便决定让子女每天留在辅导班完成所有作业。
听不明老师讲解 学生屡感灰心
Hannah和Aidan均认为中文最难的是阅读和写作。他们做阅读理解时,常因不熟悉大多数字词而难以理解篇章内容。虽然学习中文字的写法不算太难,但要记住新词语并正确写出来却十分吃力,尤其遇到笔划繁复的字词时,更让他们感到疲累。
访问时记者要求他们以简单广东话介绍对方,Hannah思索片刻后,能说出:“我有一个弟弟,佢系七岁,佢系好曳。”然而Aidan则需要在记者多次引导下,方能找到形容词去介绍姐姐:“ 我嘅家姐系Hannah,佢系九岁,同埋佢系四年班,同埋我个家姐好高。”而当Hannah被问到能否朗读课文中“尊重”的意思,她只是低声说:“我不记得了。”而她亦并不理解当中的意思。
Hannah指学校有为非华语学生提供中文学习上的支援,然而她认为对学业没太大帮助。除英文科外,其他科目均以中文授课,由于听不懂老师讲解,上课时他们经常会漏掉重要的知识点和概念,Aidan甚至表示自己不太记得加减乘除等基础内容。而回答数学科的题目时要以中文书写总结句及计算单位,对他们而言更是难上加难。考试前,Hannah和Aidan只靠死记硬背书本内容,成绩平均不合格。
Janet认为学习中文对孩子适应香港生活非常重要。然而,Hannah和Aidan对学习中文不甚感兴趣,过程中,他们感到挫败。Hannah对能否升读理想中学亦没有信心,因为成绩始终受中文能力拖累,而她亦不知有何方法能够改善中文水平:
只有我在中文卷上答对了题目,我为自己感到骄傲,那一刻,我才认为自己是香港人。
汉字门槛难跨越 教学系统滞后
根据教育局在2025/26学年加强支援非华语学生的中文学与教的全年额外拨款额,如该公营或直资中小学录取一至五名非华语学生,可获约15.9万元;录取六至九名,则可获约33.1万元。学习可利用拨款聘请教学助理、编制教材,购买教具等,用以支援非华语学生的中文学习。
然而即便政府提供支援,仍难以改善他们学习中文的困难。香港理工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梁慧敏指出,少数族裔学习中文最大的难关便是汉字。与英文相比,英文只需要掌握26个字母,但汉字笔划繁多,笔顺复杂,对南亚裔学生来说极为吃力。她举例,“苹果”英文只需拼出“APPLE”,中文却要一笔一划学习整个书写系统。其次就是教学支援不足,目前香港的中文科老师,大多毕业于中文系或中文教育系,再修读教育文凭。教师培训主要针对母语学生,鲜有涉及“中文作为第二语言”的教学方法。
另外,目前针对非华语学生亦并无统一标准教材。教育局虽有提供少数族裔中文学习教材作参考,但并无硬性规定所有老师使用,不少老师仍沿用主流中文教材。梁慧敏指出,非华语学生平日生活圈子以南亚裔为主,在家几乎没有中文语境,连电视都没有中文台。学校中文课每日仅一小时,往后缺乏巩固机会,加上父母不懂中文,导致课堂所学难以内化。
接纳文化差异 共融非同化
梁慧敏认为,要解决少数族裔学习中文的问题,需从多方面入手。首先应把握儿童语言学习的黄金期,让学生从幼稚园开始沉浸式学习中文,并配合小班教学,营造学习中文的环境。同时,她强调教材需具备“文化回应”元素,不应只从香港主流文化出发,而应介绍少数族裔自身的节日与习俗,让学生在学习中感受到文化双向的尊重与认同。
【本文获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实习刊物《大学线》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