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论香港五年规划之五:必须解决港英遗留的劳资失衡

撰文: 思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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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哲研究所专栏|梁明德博士

香港现已决意与国家五年规划对接,由特区政府牵头整合经济动力,借助高新科技,推动新老产业长足发展。一个重中之重的条件是:完善决策机制,确保劳资立场得到充分体察、劳资利益得到充分保障,尤其要得到蓝领白领劳动者的真诚支持。在前文,笔者曾经提出政府要设立高阶级的“社会经济规划总署”,下设各行业审议会,由政府居中协调各行业劳资代表的分歧,并且要进行充分的社会咨询,明确社会共识的最大公约数。问题是:港府内部有没有适当的平台,可以执行如此艰巨的任务?

其实,一个具备雏形的平台早就存在。在劳工处下的非法定机构“劳工顾问委员会”(劳顾会)设立于1927年,至今已经有百年历史,是港府内少数历史延续极为悠久的咨询机构。但是,劳顾会百年来一直较为低调,社会大众一般根本不知道其存在,媒介也鲜少主动报道其活动。

劳顾会的角色如此重要,却没有发挥应有的影响力,而这并不是历史的必然。距今60年前的1966年,劳顾会曾经有过一次机会,效法英国的“国家经济发展委员会”(Nat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Council, NEDC),大幅扩大代表性和增加职能,成为香港的代议机关之一。可惜,因为六七暴动的发生而胎死腹中。此后劳顾会虽然有过若干浅度改革,但也无法成为一个高位阶的劳资沟通平台、广泛民意代表机关和决策机构的一部份。

劳顾会诞生在1925-26年“省港大罢工”后的阴霾之中。1925年5月30日,上海发生英国巡捕枪杀示威学生的“五卅事件”;6月23日,广州发生沙面英军向群众开火的“六二三事件”,促使广州国民政府内国共两党合作,发动杯葛行动封锁英属香港,鼓动香港工人罢工、离港回粤,为时一年,至1926年10月方结束。另一方面,英国国内也在1926年发生总罢工,经济一度瘫痪,影响到一批殖民地在1927年进行改革。由港英政府在1927年成立的劳顾会,开头只有大企业、港府和英军军部的代表,没有劳工代表——与其说那是一个协调劳资的平台,其实是一个协调如何对付劳工的机关。

日本占领香港的三年零八个月期间,一些囚禁集中营的英国官员,开始反思战前歧视压迫华人措施的不当;与此同时,中国成为战胜盟国、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国际地位大为提高,战后港英政府陆续进行改革。1946年,不许华人居住太平山顶的法例被废除。战时被日军强迫劳动的港督杨慕琦(Sir Mark Young)复职后,提出《杨慕琦计划》,主张设立一个有直选议席和委任商会、工会代表的市议会,但因杨慕琦翌年退休和国共内战的爆发而没有实现,1952年更遭伦敦废案。

在此环境下,劳顾会在1946年开始具有劳工代表,正式成为劳、资、官三方平台,由劳工事务主任(1947年改称劳工处处长)担任当然主席。三名劳方代表由政府委任,包括外籍雇主、华籍雇主及大企业所聘用的雇员代表。1950年,劳顾会开始引入选举,劳、资两方各有四名代表,其中两名由港督直接委任,另外劳资两方各有两名代表,分别由工会代表和雇主组织代表互选产生,再提交港督委任。不过,劳顾会作为非法定机构的身份,决定了它的决议并无法律约束性,只是帮助劳工处处长制定政策的机构,其代表只能讨论劳工处处长提出的事宜,不能自行提出讨论议程或议案。1963年,当局曾提议成立“劳工咨询联席会议”(Joint Labour Consultative Council),但伦敦方面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方案遭到搁置。

由于亲共的工联会长期不承认港英政府合法性,拒绝参与港府机构和咨询,劳顾会的劳方代表多年来主要来自亲国民党的“港九工团”。劳顾会所需要的,只是一些“顺民”来装点门面,比如1968年讨论更换一名资方代表时,劳工处官员苏弼(T. D. Sorby)提议委任一名绵业界人士,并形容他“英文不是很好,贡献不太多,但他明白政府的咨询委员会是怎么一回事”——这显然是对劳顾会应有职能的一种藐视。一名代表中华厂商联合会的资方委员,曾在1961年因违反女工工时规定而遭到罚款1,000元,但事后也没有被认定为是重大污点。总的来说,当年的港英政府缺乏对劳动者或弱势社群的承担,劳顾会亦未能发挥促进劳资双方利益的作用。

最早推动改进这种机制的,是英国外交及联邦事务部的海外劳工顾问佐治・霍根(George Foggon,又译霍刚)。当时英国外交部门有专职人员,他们起初是隶属于大使馆的劳工参赞,跟各国的劳工代表通过举办社交活动建立关系,又帮助外交部的“资讯研究处”( Information Research Department),将反共宣传植入于工会的刊物之中。其目的是减弱外国劳工团体要求本国政府,将英资企业国有化的诉求,让他们接纳在自由市场之中,通过温和的集体谈判或协商等方法获取改善——实际是鼓励工会领袖舍本逐末,追求小恩小惠。政治取向是如此被重视,以致1964年,劳顾会在挑选劳方代表时,就敲定人选为右派工会“电车自由工会”的黄波,原因是他在1952-53年曾在印度加尔各答,接受过有美国中情局背景的“国际自由工会联合会”(ICFTU)的培训。

霍根在二战前任职英国劳工部文员,二战时参与空军,官至中校。1946年,他被派遣到战败的德国,帮助英国占领军提出改革德国工会方案。事实上,在英、美、苏三支占领军当中,美苏两军都有来自德国左派的顾问,而英方的方案最保守,甚至是出自一名前纳粹政权劳动部官员之手,目标是尽可能维持德国原有的社会保障系统。霍根日后也承认,战后西德“社会市场经济”体系下极为开明的劳资协调系统,其实是刚刚获得释放或从外国回流的德国社会民主党人的贡献,但无可否认的是霍根因为这种经历,而对劳资协调(及其失衡的政治后果——尤其是其导致纳粹擡头)具有过人的洞察力。他也因为在盟军占领德国时期的贡献,而获得大英帝国官佐勋章(OBE)。

此后霍根进入殖民地部系统,曾派遣到黄金海岸(独立后称“迦纳”),1954-58年间又出任尼日利亚劳工处处长,其作风比较开放,主张政策上要纳入当地工会的意见,获得本地政界要人的肯定。1959-60年,横贯英国东非三大殖民地坦噶尼喀(Tanganyika,后称坦桑尼亚)、肯雅和乌干达的“东非铁路及港口局”发生一场空前的跨境工潮,霍根被派往处理。由于肯雅的“茅茅起义”(Mau Mau Uprising)刚被平息,不愿促成更大内乱和镇压的霍根,顾虑到工潮的政治影响,做法小心翼翼。同在1960年,霍根与经济学家米德(James Meade)往毛里裘斯建议产业升级。1965年,霍根因其国际经历丰厚,获委为外交部和海外发展部的“海外劳工顾问”。但他也有“帝国炮舰外交”的一面,如在1966年曾在驱逐舰伴随下,摆平了印度洋殖民地塞舌尔(Seychelles)的工潮。

霍根曾在1965年11月、1967年10月和1969年1月三度访港,试图影响港督戴麟趾(Sir David Trench)的劳工政策。当时英国工会开始忧虑本国丧失竞争优势,尤其是大量货物输英的香港缺乏劳工保障,生产成本远低于英国,英国工会因此投诉香港进行不公平竞争;另一方面,又摆出人道主义姿态,要求改善香港劳工待遇。英国政客也想在选民面前表现有为一面,表明已经在香港实施了有社会责任的殖民政策。戴麟趾提出的有限劳工法例改革,仍允许雇主迫使劳工大幅加班,更被殖民地部视为“缺乏社会责任”,认为改革充满漏洞,只是“一只纸老虎”,如果实行只有弱效,更可能成为“闹剧”。霍根来港的目的,就是要督促戴麟趾,提出让伦敦方面面上有光的改革。

霍根在1965年访港,刚好就是市政局议员叶锡恩(Elsie Elliot)收集签名反对天星小轮加价之时,后来演变为1966年暴动。他目睹香港血汗工厂实况,基本社会福利和劳动保障的缺失,以及亲共、反共工会的对立,提出需要改革运转不畅的劳顾会。1966年6月底,劳工处处长韦辉(James Tinker Wakefield)提出改革方案,将劳顾会从一个只有10人的小机构,改革为一个有29名委员的大型咨询机构。其中,除劳工处处长外,劳工代表方面,工联会、港九工团各占两席,另有四席由工会代表互选,四席由港督委任;资方代表中,香港雇主联合会、香港工业总会、香港总商会、中华厂商联合会各占两席,四席由港督委任。另有一名军部劳工观察员,以及三名独立人士。

在这项改革下,劳顾会的构成将会类似于1962年英国保守党政府设立的“国家经济发展委员会”(NEDC),具有工会联盟、雇主组织和财经部门的代表,共同敲定国家长远经济计划和策略。当时的首相麦美伦(Harold Macmillan)早在1930年代就已经在其著作《中间路线》(The Middle Way)中,倡导由目光比资本家更长远的政府,来对经济进行规划。麦美伦此时提出建立NEDC的目标,是阻止国家经济衰落,甚至邀请法国政府代表来英国向官员授课,讲述在资本主义下实行计划经济的法国,其“计划总署”和“经济社会委员会”(Economic and Social Council)制度的运作。

不过,财政部积极抢夺NEDC的主导权,NEDC自然无法阻止财相麦德宁(Reginald Maudling)在1963年通过印钞尝试推动经济增长。结果英镑受到严重贬值压力,使得1964年上台的工党政府在翌年提出的国家计划(National Plan)无法实行。1967年11月,财相卡拉汉(James Callaghan)无奈宣布英镑贬值,直接冲击港英政府。而工党政府就业相卡素尔(Barbara Castle)在1969年尝试改革劳资关系,限制工会罢工权力失败,更埋下工党政府在1970年代无法控制工会,而与工会严重对立的种子。各工会最后在1978-79年冬发动总罢工,使工党政府在1979年选举中下台。

由于英国国内根本缺乏劳资关系的有效模型,港英政府只能遵照少数专家的药方尝试改革。霍根在1965年11月访港后,向港督提交了一份意见书;当时的劳工处处长韦辉因应霍根部分意见,重新制定劳顾会的职权范围,条款直到今天仍然大致生效。显然,劳顾会改革将会大幅提升该会的政治地位,可以草拟劳工法例,并讨论国际劳工组织(ILO)的公约和建议在香港的实施。在日占时期曾遭囚禁的韦辉,战后出任副华民政务司和新界民政署长,看法也比较开明,认为要提升代表委员在其组织内部的声望,增加成员人数,扩大选举,以及真正对政府政策进行有效讨论。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劳顾会能够一步登天。港府内部的讨论文件显示,伦敦方面认为,只要劳顾会维持咨询性质,其意见就不会对政府构成压力和尴尬。韦辉自己也三心两意,担心劳顾会人员如果按照他的方案,达到29人之多,会变得“难以驾驭”(unwieldly);但他又担忧若然过度削减方案中的成员数量,工联会等组织可能不愿由单一委员所代表。工商署官员麦理觉(James David McGregor)认为,应该把人数减到20名以下,最好是17名。华民政务司署官员徐家祥(Paul K. C. Tsui)则回信,重新建议左派的工联会和右派的港九工团代表限制为各一名。可以想像的是,同时具有工联会和港九工团代表的劳顾会,运作上必然会形成难以处理的对立。事后有官员指出,劳顾会根本不需要选举,只需要12-14名“精明而不反动”的委任委员,处理转送给他们的文件。

然而,1966年5月16日,中共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五一六通知》,8月8日中共中央通过《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文革正式爆发。同年12月3日,澳门发生反对法西斯葡萄牙统治的“一二・三事件”,事后澳葡总督嘉乐庇(Nobre de Carvalho)在毛泽东像前,向华人代表签字认错,赔偿两百多万元澳门币,港英政府陷入恐慌。1967年2月起,工联会等组织在香港开始发动“政治工潮”;5月,“六七暴动”正式爆发。1967年10月底,港英当局决定撤回上述韦辉改组劳顾会的方案。

1967年10月,霍根再次访港,指出政治动荡虽然来自政治而非社会因素,但如果官僚和商界“以为香港劳动人口的物质和社会条件与将来的稳定问题无关”的话就大错特错。当时女工每周工时普遍为60小时。由于港督长期受制于商界力量,霍根来港其实帮助了戴麟趾推出更强硬的劳工改革方案。商界反驳说,台湾和南韩的出口正在猛增,香港要保持竞争优势,就需要更灵活的成本结构。戴于是与雇主拉锯,一度威胁强行在行政立法两局通过法案,提出在1968-72年五年间,每年减少女工每天工时半小时,最后达到八小时工作制,每周限于48小时,但仍然允许雇主要求女工每年超时工作300小时。但后来因八小时工作制“形同虚设”,故在1970年2月以“公众利益”为由,取消禁止女工晚上工作的规定,此后更拒绝外交及联邦事务部再派霍根来港调查。

进入1970年代,劳顾会的劳方代表依然是港九工团人物。属于“市政事务署九龙职工总会”的梁达诚,在1970年10月表示希望政府减少工会数量,意即强迫左右派工会合并。属于“香港棉系产业职工总会”的彭震海、属于“大东电报局(非海外派来)职员会”的陈鉴泉,以及梁达诚,先后获委任或当选为立法局议员。六七暴动后的工联会,依旧杯葛政府咨询机关;1976年的《文汇报》,更宣称有工会以“恕本会不参加此种无聊之游戏,既然所谓顾问都是世袭者,何必多此一举”回敬政府公函。1977年,劳顾会终于迎来改革,劳资两方委员增至六人,但仍然是没有约束力的咨询机构。工联会系统组织到了1979年才因为改革开放和港督麦理浩访京,而与港英当局恢复良性互动。但由于劳工代表制度是如此涣散,也得不到政府当局的重视,前文所述1977-79年港府设立“经济多元化咨询委员会”,讨论经济计划化和均衡发展方案,自然也得不到劳工的有力支持。而讽刺的是,官劳关系开始改善之际的1980年代初,正正就是香港开始“去工业化”之时。

1976年,英国“牛津学派”劳工问题专家唐纳(Herbert Arthur Turner)获英国外交及联邦事务部资助,与前劳工处助理劳工事务主任伍锡康等多人,对香港劳工问题进行调查,报告《最后的殖民地:但谁属?》(The Last Colony: But Whose?)在1980年出版。他们建议模仿西德,在规模足够大的企业内设立劳工委员会,审核薪酬表及福利等事项,并且在劳顾会扩大选举,为将来于行政立法两局内委任甚至选举产生劳工界议员铺路。1985年,唐纳更自认是香港立法局“功能组别”制度的发明者,指出这种制度历史远至古代城邦时期,指责“全面普选”只会制造马克思主义者口中的“资产阶级独裁”,仅是提供资本家、商人、地主阶级在自由主义表面下进行垄断的一个平台。

1982年,司徒华代表香港教育专业人员协会(教协)当选劳顾会劳方代表,反映白领阶级人数和地位上升。这些不与国共两党结盟的中间派工会,开始违反劳顾会保密规定,使用召开记者招待会透露会议内容等方法,就遣散费问题进行较激烈斗争,遭到当时劳顾会资方委员在各种报刊谴责。1983年11月,香港总商会的《工商月刊》更指责劳方团体刻意在劳资间制造“楚河汉界”,迫使劳顾会“就范”。但是,有了劳工界组别议席,劳工代表的主要战场自然上升到立法局层面,劳顾会短暂沸扬后又回复沉寂。1985-89年,六名劳工代表中,有五名陆续开始由选举产生;此后,劳顾会就再没有进行具深远意义的改革。1980年代改革过程中的劳顾会,虽然成功争取成立“破产欠薪保障基金管理委员会”(由陈鉴泉任首任主席)和“职业安全健康局”等机构,但在资方的强烈反对和政府的消极抵抗下,仍无法争取“中央公积金”的设立;最后在2000年实施的“强积金”,更被视为向金融界的一种投降,而“强积金”造成工薪阶级退休金缩水,结果是为高龄化的香港的社会福利制度制造沉重压力。而虽然有关方案研究多时,香港至今仍然没有标准工时制度。

回顾劳顾会历史,港英政府启动劳工政策改革,并不是因为爱护劳工、体察其艰苦,而是迫于英国国内工会及政客,通过殖民地部或外交系统施加的压力。而由于相比西德完善的工会制度,英国国内的劳资系统改革一直无法理顺,香港没有成例可循;加上国共两党所造成的香港工运分裂,以及国际冷战格局下压制左派工会的需要,结果是当霍根等人意识到香港急需劳工和社会变革之时,改革方案已经生不逢辰,无法阻延六六、六七两场暴动的发生。劳顾会本可成为一个巨大的官、劳、资平台,一个重要的代议机制,乃至经济政策和计划的拟定机关,但这项改革因种种内外因素而胎死腹中,劳资平衡成为香港一个未竟的梦。香港的劳工代表制度,成为了港英“行政吸纳政治”制度中最无力的一环,至今仍然留下莫大的负面遗产。香港今天要顺利开展五年规划制定,就必须寻求在劳工利益代表制度方面进行创新,以解决这项拖延了至少60年的问题。

作者梁明德是“思哲研究所”特约撰稿人,香港理工大学博士后研究员;本文研究是由香港理工大学资助(拨款编号:P0053854)。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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