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继续挥舞关税大棒 有多少“盟友”能够反抗?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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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0日对等关税被判违法后,本有不少人大松口气,认为这是美国胁迫大棒的终点。但从后续发展来看,这似乎是新“不确定性”的起点。

首先,特朗普在判决出炉后迅速宣布,基于1974年贸易法(1974 Trade Act)第122条,直接向全球开征10%关税;到了21日,特朗普再度出击,宣布上调新一轮全球关税税率至15%;更重要的是,特朗普的贸易代表格里尔(Jamieson Greer)指出,即使部分国家(或地区)的税率高于第122条款规定的关税(15%),也还是要遵守已达成的贸易协议,缴交较高的关税税率。

显然,这也就是“对等关税”逻辑的另类变体:即便一切混乱源自美国霸道的单边施压,却也正因被施压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对美经贸、安全保障,甚至出于未来互动考量,所以无法完全抗拒美国的予取予求。

说得更直接,“对等关税”当然有收割全球、促使制造业回流的考量,却也同样是美国塑造全球政治经济体系、支配“盟友”打击敌人的谈判工具。

在这个脉络下,原本的“对等关税”生态系,其实就是一定程度上的“有求于美”、“对美互动”阶层图像,因此即便“对等关税”被判违法,已经风声鹤唳的各方还是会因前述的122条款,以及潜在的232条款、301条款威胁,而不得不正视、乃至容忍美国要求,尤其是在新“不确定性”再起的背景下,许多原本侥幸“不输”的产业,都可能在下次谈判结果出炉后沦为“输家”,这就无疑会强化部分国家的观望立场,而不是在行动上立刻推翻对美谈判结果。

当然这种情境的反面,就是越不求于美国、对美互动越波动的国家,其实会有越强的重新谈判倾向。虽说种种挣扎也可能是表面姿态,不会真正付诸行动,或是付诸行动也效果不显,却毕竟是一种立场展现。

(编按: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2月22日称,欧方将会暂停审订对美贸易协议,以待“清晰性和法律确定性”。另,印度同一日亦据报押后了其贸易谈判团队访问华府的日期。)

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2025年颁布的关税政策违法并予以驳回。面对高额关税,大部份企业高层选择沉默应对。反观总部位于纽约的小型葡萄酒进口商VOS Selections的老板施瓦茨(Victor Schwartz,中)却选择成为首席原告与政府对薄公堂。(IG@VOS Selections)

各国如何回应?

而这两种倾向,从当前发展来看,似乎出现了地域分野。

首先是位处东亚的日本与韩国,基本没有重新谈判的急切渴望。

日本经产省已在21日表示,将遵守2025年7月敲定、9月生效的美日协议,既有美日贸易框架不受影响。虽说特朗普宣布追加税率从10%增至15%后,日本自民党税制调查会长小野寺五典一度表示“简直是乱来”,最终却也还是强调:是否与美国重启谈判必须“慎重”,关键就是过去谈判重点在于日本至关重要的汽车产业,而企业经营需要可预测性,因此如果贸然重启谈判导出现新变动,结果未必会比现在好。

无独有偶,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长官金正宽也称,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不会破坏韩美整体贸易协议。虽然判决使目前对韩货征收的15%对等关税失效,但汽车和钢铁的产业关税因依据不同法律,还是维持不变。

2025年6月13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就着关税战影响,在首尔总统府接见商界领袖。(Reuters)

欧洲则展现一定程度的重新评估姿态。例如欧洲议会就称,将在23日召开紧急会议,重新评估与美国的贸易协议。但即便如此,欧洲各国的评估程度也是不尽相同。

例如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似乎就有意模糊,表示希望在“尽可能公平的规则”下继续出口农产品、奢侈品、时尚、化妆品及航太产品,并将“据此做出调整”;德国财长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则相对强硬,称欧洲人需保持团结并变得强大到“没人能勒索我们”,却也同时提到,由于汽车和钢铁等关键产业的特定关税不受判决影响,所以重新谈判的不确定性依然很高;英国就有些“置身事外”,称伦敦正与华府沟通以了解判决影响,但预计英国与美国的“特惠贸易地位”将持续。

东南亚多数国家的立场则是模糊中倾向维持现状,而没有明确主张重新谈判。例如泰国商务部长苏帕姬(Suphajee Suthumpun)就称,将持续谈判以维持稳定;菲律宾财长吴诗泽(Frederick Go)也称将继续与美国交往;印尼则称19日刚完成的对美贸易协定存续,取决于“双方决定”,也要获得各自国内批准。

部分东南亚国家则说得相对直接。例如马来西亚的投资、贸易及工业部长佐哈里(Johari Abdul Ghani)就指出,虽然马方尚未批准协议,但政府已意识到美国仍保有其他法律机制(如单边关税)来实施贸易措施;柬埔寨副总理孙占托(Sun Chanthol)则表示,柬埔寨正在推进与美国签署的《对等贸易协议》(ART)批准程序,并强调该协议不只涉及税率,还包含其他已达成的共识。

正因如此,特朗普的贸易代表格里尔已经表示,尽管特朗普新公布的全球关税税率为15%,但马来西亚和柬埔寨等国对美国的出口,仍将继续以早前谈判达成的19%税率征收关税。

2026年2月20日,美国华盛顿,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白宫举行记者会,此前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在加征关税时越权。(Reuters)

日本与韩国为什么不反抗?

显然,前述案例反映各国面对关税大棒,其实各有不同脆弱剖面,因此部分国家倾向维持现状、部分国家倾向表态强硬,部分国家则宁可维持原先更高税率,也要避免新增的不确定风险。

而这种脆弱剖面本身,其实不只出于对美经济依赖,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各方面对美国的地缘逻辑。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美国优先”,其实就是以经贸胁迫为刃、安全绑定为绳、援助削减为压,让全球“盟友”陷入类似两难:一边是关税施压、援助缩减的硬压力,一边是安全绑定、利益交织的软约束。各国也因此必须在维系对美关系的现实背景下,摸索战略应对姿态。

例如日本。在经济上,由于美国是日本最大出口市场,关税大棒可能导致其GDP下降0.7%-0.8%,对低增长经济构成了巨大威胁,关税谈判也因此成为日方首要任务。而虽说2025年7月美日达成协议,日本用对美投资5,500亿美元,换取美方将互惠及汽车关税降至15%,但因协议迟至9月才通过,日本车企期间的每日损失约为2,200万美元。显然,这是日本目前倾向维持原有协议的一大关键背景。

此外,日本当然还有其他“有求于美”的战略需求,因此很难在关税议题上全面翻桌,那就是安倍晋三以来日渐强烈的“再军事化”倾向。说得更直接,日本希望冲破战后体制束缚,所以会积极绑定美国印太战略,而不是在关税议题上彼此扞格:“特朗普2.0”以来,日本已持续与印太美国盟友及伙伴开展多边合作,也深化了与菲律宾、越南、印尼等国的双边关系及与北约的合作,2025年8月,日本三菱重工更是拿下澳大利亚6亿美元军舰建造合同,成为其迄今最大的国防军售专案。

2025年9月4日,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左)和日本首席关税谈判代表赤泽亮正(右)正式达成美日关税协议。(X@Howard Lutnick)

无独有偶,韩国的类似倾向也出自两个现实背景:第一,朝鲜半岛地缘环境特殊,韩国基于朝鲜威胁与俄朝接触等现实,不会全面毁弃对美关系;第二,美方主导的同盟体系导致韩国缺乏谈判优势。

正因如此,“特朗普2.0”的安全、关税大棒,都会迫使原先立场不亲美的李在明,持续靠向尹锡悦路径。首先,特朗普表示计划削减驻韩美军规模,在当前2.85万驻韩美军地面部队是防御核心的背景下,这种动态无疑会损及韩国安全;接著,美国作为韩国第二大出口市场,直接无视美韩自贸协定祭出25%关税,同样伤害韩国对美出口。

这两项政策带来的冲击,在美韩同盟历史上从未有过。但因前述地缘与同盟体系背景,韩国没有太多可用的摆荡空间,因此从关税加压以来,便持续派遣高官密集赴美磋商,并在2025年7月达成协议:以设立3,500亿美元对美投资基金(占韩本年度政府预算72%)、额外采购1,000亿美元能源产品为代价,换取美方将相关关税降至15%,其中1,500亿美元聚焦美国造船业以挖掘自身优势。

显然,韩国虽在姿态上不如日本积极、没有积极绑定美国的战略诱因,但在朝鲜半岛形势、美韩同盟的背景压力下,韩国的外显行为也无法背离亲美路径太远,关税谈判就是一大例证。

2025年7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其社交平台分享致韩国总统李在明的信件。美国将向所有来自韩国的货品征收25%的关税,该关税税率将于8月1日生效。(X@TrumpTruthOnX)

欧洲与东南亚在观望?

相较之下,欧洲与东南亚似乎采取相对战略自主、乃至对冲的姿态。这也当然出乎两块区域各自的地缘背景。

首先是欧洲。当前的美欧关系存在三个交织热点:关税、俄乌冲突以及美国对北约的承诺。

在关税上,欧洲其实早在特朗普就职前就在准备与美国的贸易战,2025年4月2日特朗普宣布对欧征收关税后,欧盟随即宣布了报复性措施;此外,关税谈判也是政府推动俄乌和平协定谈判的切入点,尤其欧洲领导人的俄乌议程明显与特朗普不同;在北约议题上,由于美国施压,当前除西班牙外所有欧洲国家均同意将5%的GDP用于国防相关投入,其中至少3.5%为纯国防开支,剩余投入关键安全基建。

但即便欧洲在关税领域相对抗拒,从后续发展来看,欧洲还是走上与日韩相对类似的道路。关键在于,欧洲虽不是没有经济反制能力,却因安全领域依赖北约及美国,以及军事一体化的不完全,所以无法真正走上对美决裂、全然战略自主的路线。因此即便欧洲最初打算进行对等妥协的谈判,却还是在避免跨大西洋关系破裂的考量下,同意美国的相关要求。

当然,欧洲不是没有经济多元化的趋势,包括推动多边贸易秩序重心向自身转移,与多国敲定贸易协定,并与印度、阿联酋及CPTPP成员国进行谈判,其实都与特朗普2.0的关税大棒同时发生。但要说这种趋势已经聚沙成塔、成为足以排除美国的新选择,恐怕是言之过早。正因如此,当前欧洲各国即便展现一定的战略自主,但在战略背景缺乏巨大变革的现实下,这种抗拒虽然不会毫无作用,例如增加在格陵兰议题的主导性,不过整体的最终成效,恐怕还是要打折扣。

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2026年1月17日宣告2月起对欧洲8国加关税,直至“美国得到格陵兰”一事达协议为止。(Reuters)

东南亚其实也是类似情况。虽说各国倾向在中美之间“不选边”,但对等关税的冲击还是避无可避,各国回应也因此受到美国施压驱动:越南坚信美方战略支持对本国的重要性,但对美加征高额关税倍感震惊与背叛,成为东南亚地区典型缩影;东盟虽表态协调应对美关税,却均因成员国间的出口竞争,优先开展双边谈判争取优惠税率;而越南率先谈妥降税更加剧各国焦虑,最终多数国家敲定了19%统一税率,老挝、缅甸仍被征高税。

当然,东南亚整体也如同欧洲,出现了对冲美国政策风险的脉动,包括加速推进多元经贸合作,升级与中国的自贸协定,深化同海湾国家、欧洲的自贸谈判。更多国家申请或有意加入CPTPP,欧盟也探索与该协定建立联系,试图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贸易支撑体系。不过这种努力的成效都需要时间酝酿,正因如此,当下的关税工具波动,其实不太容易导致各国推翻原先的谈判成果,因为替代方案尚未成熟。

可以这么说,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本质是将同盟关系简化为功利性交易,并以关税施压、安全绑定为筹码,企图塑造相对有利自身的国际政治经济环境。而不同区域的各自回应,其实也就凸显这种做法的不同剖面:对欧洲、东南亚等尝试开辟战略自主的区域来说,这种作法如果没有搭配其他领域的战略胁迫与绑定,其实就是某种程度的“杀鸡取卵”,美国的单边主义即便能收获短期利益,却也会倒逼各国为求避险加入经济与安全多元化,即便所需时间漫长;但对日韩等在安全与战略议题高度依赖美国的国家来说,大概只能“以退为进”,设法在融入风暴后寻觅更大发展空间。

进入“特朗普2.0”,不只美国要设法适应变化多端的新总统,全球也难以回避高度波动的政经格局。而这种趋势的最终图景,不只来自美国的政策更迭,也关乎被施压方的所处位置与战略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