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海湾入场・二|沙特左右开弓 阿联酋正为以色列开门?
2月伊朗战争爆发至今,海湾动态已经有了巨大变化,并由两大国家牵引各自脉动。
首先是沙特,基本是在斡旋与升级间反复切换,也就是既与巴基斯坦、埃及、土耳其成立“四国集团”,成功斡旋出6月的美伊谅解备忘录,却也同步推进与美国的核合作,并在7月上旬策画对胡塞机场的轰炸,引发红海与也门局势的连动升温,接著又在7月28日美伊谈判进行时,与美国联手打击伊拉克的亲伊朗民兵。
可以这么说,沙特演绎了传统海湾亲美秩序的横向辐射,既与中东、南亚的亲美穆斯林政权深化互动,也更加介入美国与伊朗的区域冲突,希望进一步清剿“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板块,其实也就是伊朗的势力范围。
再来是阿联酋,基本是与沙特倾向类似、但模式与角度不同。早在4月,阿联酋就据报与沙特共同参与美以行动,对伊朗发动了秘密打击;此后,阿联酋更是逐步深化与以色列的互动,不仅引入以军防空系统,甚至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本人都被传出秘密访问阿联酋。7月停火解体后,随著伊朗持续打击科威特、巴林的各式民用设施,两国后续也被媒体揭露参与了对伊朗的秘密打击,并由阿联酋提供情报支援。
整体来看,阿联酋深化了海湾亲美秩序的新路线,也就是持续绑定以色列,同时展演“小斯巴达”(Little Sparta)的军事战略底色,并且有意在沙特领导外另起炉灶,不论是面向海湾或中东。
显然,伊朗战争对整个海湾秩序产生了复杂影响。战争爆发之初,各界普遍推演战后海湾会有三种可能情境:第一,在军工、经济、供应链、发展战略上更加一体化;第二,维持无法集体行动的各自为政;第三,原有的经济竞争、对以色列立场会因战争而激化,形成无法遮掩的地缘裂谷。
如今看来,沙特与阿联酋的各自脉动,似乎呼应第三种情境的日渐成真,也冲击所谓“战争导致海湾疏离美国”的叙事,因为对沙特来说,亲美正如美国的安全保护伞,是不可剥离的国家战略元素,真正让人为难的,始终是在降低战争成本、维持对外间求取平衡;而对阿联酋来说,战争真正带来的问题,则是在绑定美国、亲近以色列的既定趋势下,如何既吓阻伊朗,又持续与沙特的竞争。
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各取所需
首先观察阿联酋与以色列。基本上,双方的靠近早在战前就已开始,而且是基于现实条件的各取所需。
首先是2020年的《亚伯拉罕协议》,以色列与阿联酋开始了安全场域的稳定合作;随后是2022年的也门胡塞袭击阿联酋,以色列当时便已向阿联酋转让先进防空系统,包括“蜘蛛”(SPYDER)移动拦截导弹和“巴拉克”(Barak)防空系统,作为原有“爱国者”(Patriot)、“萨德”(THAAD)的补充。
从阿联酋的视角出发,与以色列的安全合作符合自己一贯的国防战略:以利益为导向,追求安全伙伴关系的多元化,避免过度依赖任何单一国防供应商。正因如此,阿布达比也在2025年11月与韩国的韩华集团达成协议,规划在防空和导弹防御、远程打击和无人系统领域进行合作,并与法国CMN NAVAL公司合作成立AD NAVAL公司,拥有70亿欧元的非北约订单储备。以上种种都表明,阿联酋希望寻求更加多元化、以合作研发为导向、以国内为基础的国防工业战略。
而伊朗战争的爆发无疑催化了前述趋势,并让以色列的角色因此上升。这背后的关键就在于,阿联酋承受的攻击远超以色列在内的其他区域国家。根据阿国国防部统计,从战争爆发到4月8日停火,阿联酋一共遭受约550枚弹道导弹、2,200次无人机袭击。这当然导致阿联酋成为对伊朗最强硬的海湾国家,并且痛批其余五国的“软弱无能”,同时靠向作为伊朗最大地缘宿敌的以色列。
根据媒体报道,以色列向阿联酋提供了“铁穹”防空系统、“光谱”(Spectro)监视系统、用于拦截短程火箭弹和无人机的“铁束”(Iron Beam)雷射防御系统。5月4日,以色列营运的“铁穹”在阿联酋上空成功拦截一枚伊朗导弹,是以色列人员操作的装备首次在阿联酋领土投入实战,也是整场冲突期间,“铁穹”首次部署在以色列或美国以外地区。
而从以色列的视角出发,阿联酋的吸引力显而易见:一个通往更广阔贸易、能源和物流网络的重要阿拉伯门户。正因如此,以色列近年也出现了各种倡议,包括印以阿联酋美四国集团(I2U2)、内盖夫论坛、N7倡议以及“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IMEC)。即便这些倡议各有形式与目标,却都不能绕过一个前提假设:阿联酋可以作为区域枢纽,帮助以色列深化与阿拉伯世界的融合,而不用等待与沙特的关系正常化。
尤其,当前的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危机,其实反而被以色列视作难得机遇。关键在于,海峡局势越不稳定,海湾国家的绕道诱因就越强,也就必然要考量以色列作为管线通过地的可能选项。此外,随著阿联酋正式退出OPEC+,以色列也看到了与阿芳直接签订双边长期供应协议的机会,正好可以回避与其他成员国间的复杂关系。
可以这么说,伊朗战争虽然起于以色列鼓吹、美国冒险,并且对海湾造成严重冲击,但这场战争无也加速美国、以色列与阿联酋的结盟。正如阿联酋总统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Anwar Gargash)在4月所说,伊朗对海湾阿拉伯邻国的袭击将“巩固”美国在海湾地区的角色、而非“削弱”,“我们还将看到以色列在海湾地区的影响力越趋显著,而非有所衰退。”
当然,这段关系不是毫无代价,尤其是对阿联酋来说,以色列虽然能提供先进军事能力、情报价值以及对伊朗更强大的威慑力,但随之而来的政治成本,或许是要以豪赌阿拉伯世界舆论为代价;至于军事成本,那就更加不容回避,也就是伊朗受刺激后的地缘反扑。从德黑兰的视角出发,这段关系的问题已不仅仅是导弹或防空系统,而是伊朗能否容忍南部侧翼出现一个更加公开的以色列-海湾轴心,从而削弱自身威慑力。
或许正因如此,即便以色列始终希望“扩大朋友圈”,甚至是将《亚伯拉罕协议》转化为更广泛的区域安全架构,但经历这场战争,似乎仍只有阿联酋选择继续这条路,其他海湾国家并没有明显跟进。
归根结柢,要说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军事合作,到底是建构一个中东新安全架构的基石,还是标志一个基于共同威胁认知、却缺乏广泛区域合法性联盟的巅峰,就当前发展来看,或许比较接近“树立一个各方都还未准备要效法的里程碑”。
阿联酋与沙特的各凭本事
而这就会连动阿联酋与沙特的持续竞争。
当然,与2017年的卡塔尔外交风暴相比,如今的沙特与阿联酋互动其实难言“破裂”,而是更像在海湾合作委员会机构、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共同依赖、深厚的经济依存等基础,开展的一场在竞争性协调。
例如在产业转型领域,沙特的“2030愿景”无疑是一项地缘政治计划,目标是让国家成为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不可或缺的政治、经济和外交中心。因此在实践上,沙特持续推出各种巨型项目,包括NEOM、吉迪亚、红海环球城和迪里耶,并由公共投资基金(PIF)提供资金。
而阿联酋则已发展出以物流、金融、全球互联互通、技术现代化、战略敏捷性为核心的独特影响力模式,更加强调弹性、商业覆盖率和多元化的国际合作关系,正如杜拜的杰贝阿里港和阿布扎比的哈利法港,都是全球航运网络的关键节点。
而在政治场域,沙特似乎更加重视区域合法性的意义,所以始终没有贸然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相较之下,阿联酋的作法如前所述,更加绑定美国以色列轴心,其实也就是实践《亚伯拉罕协议》的战略逻辑,以及深化阿联酋与以色列在技术、安全和经济领域建立的特殊关系网络。
这就反映两种不同的海湾影响力辐射模式:沙特更重视广泛的政治合法性和战略中心地位,阿联酋则更侧重灵活的伙伴关系、经济一体化和网络化的地缘政治影响力。至于是否在伊朗战争后调整对以关系,双方思路同样分歧:沙特在巴勒斯坦问题未取得进展的背景下,必须基于关系正常化可能引爆的国内与阿拉伯世界舆论成本,来反复自我调整姿态;反之,阿联酋是将与以色列的现有关系视为一项固定的战略资产,认为只是需要妥善管理而非重新谈判。
这就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伊朗战争爆发后,沙特更倾向建立某种区域性的国家集团、地缘板块上的多国协调,例如与埃及、土耳其、巴基斯坦共组的“四国集团”,并且排除阿联酋参与。这背后逻辑其实也就像在产业转型进程中,持续大刀阔斧、巩固中心领导地位,如今沙特更已直接与美国协调军事行动,包括在7月上旬策动轰炸也门萨那机场,以及在近期打击伊拉克的亲伊朗民兵,大有进攻“抵抗轴心”板块、建立新势力范围的迹象。当然,阿联酋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而是会以贸易、金融、技术、物流以及覆盖西方和亚洲战略领域的灵活国际伙伴关系,持续打造自己的互联网化影响力,而以色列无疑会是其中要角。
从这个脉络来看,海湾政治的未来或许难用完全统一、彻底决裂来定义,而是更可能在伊朗战争僵持的背景下,展演灵活联盟和受控制竞争,各方都将围绕著特定优先事项寻求结盟:经济现代化、海上安全、技术竞争、区域局势缓和以及有选择的地缘政治平衡。在这种情境下,海湾除了淡化意识形态的一统,也可能更加走向多极化的现实秩序,而沙特与阿联酋的关系博弈,无疑将是这项转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