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海湾入场・三|呼叫巴基斯坦帮忙 为何科威特也抓狂?
长年以来,科威特都是名符其实的“海湾和平鸽”,不只对内服膺沙特领导、调停曾经的卡塔尔外交危机,对外同样不介入区域冲突、不过度进行海外布局。但如今愈发升级的伊朗危机,却已然逼出科威特的生存焦虑。
6月3日,在美伊一度战火复燃的背景下,伊朗袭击科威特国际机场,随后又持续打击美军事设施和海水淡化厂,以及各式民生基础设施。截至7月16日,科威特已承受战争爆发以来的1,414次攻击,包括1,002架无人机、387枚弹道导弹和25枚巡航导弹,成为继阿联酋之后遭受伊朗攻击第二多的海湾国家,这就迫使科威特必须自主防卫。
早在6月8日,美国国务院就批准一项价值19.8亿美元的对科军售计划,包括反无人机系统,例如安杜里尔公司的“走鹃-M”和“铁砧”拦截无人机、电子战系统、监视塔以及指挥控制软体。7月15日,美国再对科威特批准价值4.84亿美元的军售,内容包括C-17运输机及相关保障设备。
更重要的是,科威特也跟随沙特脚步,选择扩大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关系。7月17日,科威特开始就扩大两国防务关系、落实延伸2023年6月签署的合作协议展开初步讨论:原本协议涵盖科巴武装部队的联合军事训练、演习和交流;2026年7月后,科威特开始就框架是否可扩大至军事人员、战斗机、无人机、防空系统以及可能的武器采购等领域进行咨询;7月26日,科威特正式将2023年的框架协议纳入国内法,并在官方公报《今日科威特》(Kuwait Alyawm)上发布法令予以正式确立,内容涵盖培训、后勤、情报共享和人员交流。
当然,这些领域与2023年协议的已涉及领域相同,也就是并未包含共同防御条款,且当前谈判最终又能否达成正式的国防条约,还是仅仅扩大军事合作范围,目前也依然不明朗。但即便如此,科威特对于巴基斯坦的种种探询,已经暴露海湾国家面对区域安全问题的态度转变。
此外,沙特同样在7月30日号召成立海上防御联盟,旨在保护中东主要水道的贸易航线和能源供应,创始成员就包括巴林、卡塔尔、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约旦、也门、孟加拉、奈及利亚、苏丹、吉布地、索马里,以及过去与世无争的科威特。
显然,曾经的“海湾和平鸽”,在安全威胁面前也不得不改头换面。而导致科威特被迫“抓狂”的,其实正是本身面对伊朗的地缘与政治脆弱性,所以才有今日的种种自我武装。
当脆弱小国承受重点打击
曾经,美军基地的存在、对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的大量投资、整体倾向和缓的外交政策,是外界认为科威特之所以安全的三大支柱。而伊朗战争的爆发,却是以另一种方式揭露科威特的脆弱。
首先是地缘因素。与拥有广阔领土纵深的沙特、能将关键基础设施分散领土各处的阿联酋不同,科威特的国土面积异常紧凑,且极易受到攻击:面积不到18,000平方公里,却又将大部分人口、能源基础设施、军事设施、港口和政府机构集中在相对较小的区域内。
而与伊朗的地理邻近,又进一步加剧了前述脆弱性。例如,科威特市距离伊朗领土不到100公里,威胁预警时间因此更加有限,多项区域安全评估报告都指出,在某些情况下,防御者从发现威胁到采取行动,可能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尤其,7月战火复燃以来,科威特又成为继阿联酋后、受攻击次数第二多的海湾国家,当中约三分之二都是单向攻击无人机。尽管多数攻击都被成功拦截,但这种庞大数量本身,其实就凸显科威特高度集中的关键基础设施,相当容易成为敌方瞄准对象。
此外,这些数字也暴露战争已经进入科威特领土的现实。6月3日,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科威特国际机场,造成1人死亡、63人受伤,这是数十年来在科威特境内发生的最严重攻击之一,也挑战了长期以来的各方假设,那就是美军存在会自动保护科威特免受攻击。但这场战争证明,尽管科威特驻扎著约13,000名美军、且是华盛顿在中东的主要后勤枢纽之一,却也没有因此确保安全,反而格外蒙受池鱼之殃。说得更直接,科威特在美国区域安全体系的角色,既增强了军事威慑力,却也同时推升作为伊朗报复目标的机率。
再来,科威特与巴林面对伊朗,还存在其他海湾国家相对缺乏的冲突背景:教派分歧,也就是两国都拥有一定数量的什叶派人口,导致了战争衍生的政治波动,包括对于伊朗的舆论同情,以及“被伊朗干预内政”的担忧。例如2026年4月,科威特国家安全局就以资助恐怖主义、参与恐怖活动为由,逮捕了24名科威特人,当中还包括前议员、什叶派政治团体“全国伊斯兰行动联盟”的领导人。
如果冲突持续升温,可能会加速海湾政治的宗派化,也就是同情伊朗的声音始终难消;但与之对立的,是认为伊朗可能藉海湾什叶社群建立“第五纵队”的担忧涌动。
类似的舆论冲突,还有对科威特以色列政策的质疑。关键在于,科威特长期都是最疏离以色列的海湾国家,不仅反对特朗普(Donald Trump)曾经的“世纪协议”,也始终不参与《亚伯拉罕协议》谈判,不像阿联酋、巴林已经带头加入,以及沙特其实只差临门一脚。可是正因如此,7月以来的伊朗重点打击,反而激发科威特舆论的大量不满,认为伊朗报复不只没有考虑当地民众是否支持巴勒斯坦事业,还让科威特数十年来始终信守的反以色列政策,沦为毫无意义的战略徒劳。结果,一心想要孤立以色列的科威特,最后似乎只孤立了自身。
而这些舆论的反复逼近,其实连结了光谱另一端的新结论:科威特必须正视现实,寻求融入正在形成的、连接《亚伯拉罕协议》缔约国和以色列的区域防务合作体系,通过整合自身防卫能力、共享关键情报、参与统一的区域防御体系,从高度脆弱的目标转变为具有韧性的安全合作伙伴。
显然,以上种种都会推动科威特思索新的生存方式。
安全集体化的呼声
而这就会连动战争爆发后,沙特、阿联酋这海湾两大亲美国家的安全路线变化。
其中,沙特更倾向建立区域性的国家集团、地缘板块的多国协调,例如与埃及、土耳其、巴基斯坦共组的“四国集团”,并且排除阿联酋参与。这背后逻辑其实也就像在产业转型进程中,持续大刀阔斧、巩固中心领导地位,如今沙特更已直接与美国协调军事行动,包括在7月上旬策动轰炸也门萨那机场,以及在近期打击伊拉克的亲伊朗民兵,大有进攻“抵抗轴心”板块、建立新势力范围的迹象。
阿联酋的做法,则是更加绑定美国以色列轴心,其实也就是实践《亚伯拉罕协议》的战略逻辑,以及深化阿联酋与以色列在技术、安全和经济领域建立的特殊关系网络,持续打造自身影响力。
而从科威特的当前做法来看,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似乎仍在议程外,但安全集体化的趋势已是显而易见。简单来说,科威特并没有临摹阿联酋的路线,而是选择加入沙特打造的阵营板块,包括海上防御联盟、尝试强化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合作。这背后既反映印巴等南亚国家与海湾的军事合作背景,也凸显被复燃战火催发的集体安全意识。
观察7月上旬以来的局势升级,伊朗明显聚焦科威特、巴林两个小国。这背后考量其实就来自两国的过去“保护伞”:既缺乏沙特的经济实力、阿联酋的全球知名度,也没有卡塔尔所拥有的外交影响力和管道。这种“小国”身分,虽让科威特与巴林免于承受4月停火前的第一波大规模攻势,却在7月招来第二波攻势,关键在于,伊朗在不希望停火全面破裂的背景下,既需要制造破坏、却又不能过度,于是选择了狙击科巴两国,为的就是让袭击本身具有战略讯号意义,却又不足以触发美国与其他海湾强国的压倒性报复。
不过这种“柿子挑软的捏”,其实同样会触发前述的舆论效果,也就是科威特对伊朗的极度失望,以及对自身政策的深刻质疑。观察巴林与科威特,其实两国正好分属海湾国家政治光谱的两端:巴林始终对伊朗抱持强硬立场,不只在2020年加入了《亚伯拉罕协议》,更是战前唯一一个没有在德黑兰设立大使馆的海湾国家;科威特则截然相反,不只优先考虑与伊朗接触、寻求务实发展与伊朗的政经关系,也已通过法律,将与以色列的任何间接接触都定为犯罪。
2023年12月,巴林是唯一公开加入“繁荣卫士行动”(Operation Prosperity Guardian)的阿拉伯国家,也就是参与西方主导的、打击红海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相较之下,科威特采取了更为谨慎的姿态,甚至在今年5月特朗普政府启动旨在打通霍尔木兹海峡的未遂“自由计划”(Project Freedom)后,暂时关闭了领空。
可是7月战火的复燃证明,国家立场无法成为导弹、无人机的防护罩。与伊朗建立广泛联系并采取反以色列立场并非万能之策,对德黑兰采取更具对抗性的立场并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也同样如此。但如果单独实施这两种策略,又会受到同样的结构限制:海湾国家因为地理位置太过接近,即便是一国家门口的有限冲突,只要时间一长,也必然成为六国的共同隐患。
因此,对海湾各国来说,最佳解决方案恐怕就是集体行动,尤其是对巴林、科威特、卡塔尔等小国而言,即便这意味各国或许要在宏观战略、各国自主权上有所妥协,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前述三国都加入沙特带头的海上防御联盟,但与沙特存在“瑜亮情节”的阿联酋就敬谢不敏。
当然,面对海湾各国的安全集体化趋势,伊朗还是有“分而治之”的操作空间,也就是只要选择性地攻击较弱小国、而不引发集体且决定性的政治或军事回应,就有可能促成各别国家“转攻为守”、希望斡旋促谈,最终还是导致所有海湾国家都回到不愿大战的脆弱状态。
显然,这也是当前科威特“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另类侧写:即便希望推进安全集体化,却还是靠向更加强调板块扩张的沙特,而非选择阿联酋的绑定美以轴心路线;即便有意升级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合作,如今却依然没有超过2023年的既有内容。可以这么说,“和平鸽”的面貌或许会因战火而模糊,却至今没有从科威特的外交底色彻底淡去。相较于沙特、阿联酋的“积极有为”,战争下的科威特虽然也被迫自我武装,却还是保有海湾小国的政治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