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海湾入场・一|沙特反复无常 究竟有没有脱离美国手掌?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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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月伊朗战争爆发起,牵引局面的就不只美伊双方博弈、以色列的浓烈战意,还有海湾各国的立场游移,尤其是格外“反复无常”的沙特。

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发动攻击前夕,沙特表面劝阻美国不要开战、同时信誓旦旦绝不做美国进攻跳板,结果战争爆发后随即被媒体揭露:沙特私下斡旋立场其实与以色列相同,力促美国对伊开战,因为现在正是伊朗最脆弱的时刻。

随后伊朗政权为求生存,开始瞄准海湾进行报复、同时封锁海峡,沙特的“两面手法”也是持续变化:最一开始,沙特与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巴林、阿曼的立场类似,谴责伊朗攻击,但不反击报复;可是进入4月、美伊达成临时停火前夕,沙特据报已与阿联酋秘密参与对伊空袭,但与此同时,沙特又与埃及、巴基斯坦、土耳其组成了“四国集团”,持续进行战争斡旋,最终间接促成6月的谅解备忘录。

接著就是7月上旬,美伊围绕海峡再交火,沙特同样一面呼吁外交解决,一面在7月13日策动也门政府军轰炸萨那机场,结果引发胡塞愤而在20日宣布对沙特进行“海上封锁”,双方随后展开一系列交火:沙特与联军空袭胡塞多处设施,后者则先后袭击沙特油轮与炼油厂。

这张拍摄于2026年7月12日的卫星图像显示了曼德海峡(一条重要的航运水道,也是通往红海的门户)的状况。伊朗威胁要利用也门胡塞武装盟友封锁曼德海峡,这条海峡是通往红海的重要通道。(Reuters)

可以这么说,沙特作法挑战了各种既定假设与分析:第一,海湾国家出于“怀璧其罪”的顾忌,不会乐见美伊冲突升温;第二,由于美国贸然兴战影响海湾安全与经济,各国将会疏远与华盛顿的关系。显然,沙特冲击了前述叙事的框限,证明即便承受美伊交火的代价,海湾国家依然会有乐见冲突、甚至主动挑起冲突的力量,也依然会与美国进行军事协调,甚至沙特还与美国签署历史性的核协议,即便特朗普(Donald Trump)随后发言削减了协议份量,但沙特希望“绑定”美国的姿态显而易见。

而这种在鹰派、鸽派间反复切换的“反复无常”,其实也部分反映在沙特的战后民调上。根据学者罗伯特·库比内克(Robert Kubinec)、亚历克西斯·蒙坦博-特鲁德尔(Alexis Montambault-Trudelle)在7月公布的沙特民意调查,当被问及沙特是否应该与美国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时,调查中约有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表示“同意”或“非常同意”。但针对是否应该对伊朗进行军事升级,约有49%的受访者表示支持、51%的受访者反对,且只有15%的受访者强烈支持军事行动,也只有16%的受访者强烈反对。显然,多数受访者的战争立场还是处于模糊的中间地带,也就是相虽然信美沙同盟的必要性,却不认为必须无条件支持美国打击伊朗、甚至下场参战。

可以这么说,民调或许解释了沙特“反复无常”的背后逻辑:既要维持与美同盟带来的可信威慑、向德黑兰持续发出吓阻讯号,也要尽可能降低战争对国家造成的经济损失与发展成本。说得更直接,沙特的公开斡旋与暗中背刺,为的就是既满足外部安全目标,却也同时避免承担局势升级的代价。而这当然反映沙特的经济隐忧与安全结盟处境。

2026年4月28日,在海湾合作委员会(GCC)特别会议召开前夕,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会见了阿联酋副总理兼外交大臣阿卜杜拉。这是自两个月前海湾国家成为伊朗战争前线以来,海湾领导人首次进行面对面会谈。

战火不止冲击产业转型

首先是受到战争冲击的产业转型进程。

如果只观察帐面数字,沙特的紧急应变也算迅速。2月战争爆发后,沙特的第一季财政赤字完全通过发行债券来弥补,并未动用1,07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符合在保持缓冲的同时维持反周期支出的中期战略。而截至第一季末,沙特的公共债务总额达到了1.67万亿沙特里亚尔(约4,450亿美元),债务整体占GDP的比重约33%,以国际标准衡量仍然较低,还算拥有不少的财政空间。

可是如果观察发展轨迹,一个趋势也就清晰可见: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继续处于关闭状态,第二季与后续的财政状况将会显著恶化。

证据之一就是标志性大型专案的重新调整。2026年4月中旬,沙特的公共投资基金(PIF)公布2026年到2030年的发展战略,将超级项目重组为六大生态系统支柱,特别剥离了大型新区域NEOM,并暗示新城计划“The Line”无法在2030年前竣工。2026年3月,对The Line项目和位于NEOM的沙特首座高山滑雪度假村——特罗耶纳滑雪场至关重要的隧道工程大型合约被彻底取消,原定在特罗耶纳举行的2029年亚洲冬季运动会也被无限期推迟。与此同时,可自由支配的外部投资也受到了影响:2026年4月30日,PIF确认将在2026年赛季结束后终止对LIV Golf的资助。

而以上种种,其实暴露一个底层逻辑:面对财政紧缩,沙特已经被迫要在政治稳定与产业转型间抉择。根据2025年第二季度数据,沙特公共部门员工的薪资约占政府总支出的41.8%,是最大支出类别,远超过商品和服务支出或资本支出。如果沙特选择削减这笔支出,就形同冲击“石油财富再分配给公民”的重要机制,可能导致社会与政治的后续波澜;相较之下,选择缩减大型专案支出,成本则主要会由承包商、外国顾问、产业转型进程共同承担。虽然也是肉痛,却至少没有立即危险。

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沙特阿拉伯外长费萨尔、巴基斯坦外长达尔和土耳其外长菲丹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举行四方会谈,商讨中东战争局势。(Reuters)

而导致财政紧缩的关键,当然就是战争引发的海峡不通。众所周知,当前红海已经成为霍尔木兹海峡的主要替代通道,而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东西输油管能以每日约700万桶的最大输送能力运行,所以能将原油从东部省份的油田输送至红海沿岸的延布码头。这种改道一度导致沙特阿美的2025年第一季利润较去年同期成长25%,算是战争阴霾下的少数好消息。

可是红海与霍尔木兹海峡终究不是同一个通道。在沙特阿美接近每日1,100万至1,200万桶的正常产量中,中国、印度、日本、韩国等亚洲国家构成了沙特原油出口的四分之三以上的市场。因此绕行阿拉伯半岛的更长航程,势必会增加能源出口的成本和时间。

更重要的是,红海航线是否对沙特畅通,又取决于也门的胡塞武装是否愿意不攻击途经曼德海峡的沙特船舶。当然,在7月20日宣布封锁沙特港口前,胡塞对伊朗战争的参与其实相当有限,仅是零星对以色列发射几枚导弹,而没有真正封锁曼德海峡。但沙特7月13日的策动轰炸,明显导致20日开始的红海局势升温,虽说胡塞并没有针对全球封锁曼德海峡、而是只针对沙特船舶进行干扰,却已足够危机沙特生命线。

以上种种,其实体现沙特面对危机的脆弱性与参战限制:只要冲突时程拉长、海峡被封,沙特的财政状况就必然不操之在己,产业转型进程也将随之受阻;而胡塞围绕红海的潜在威胁,又会对沙特的战争参与构成结构性制约,导致沙特无法太过公开参与战争。

这就解释了,为何面向伊朗战争,沙特还是更多采取斡旋降温的公开立场,而非充当“海湾的以色列”、直接站到伊朗的对立面,与美国进行公开的军事围剿。

英国海上贸易行动办公室(UKMTO)(UKMTO)2026年7月23日表示收到报告,有一艘运油轮在距离沙特西南部城镇Al Shuqaiq的70海里处遭到不明飞行物攻击。(UKMTO)

美国的安全保障是否能被取代?

可是这种“不公开”,又不能等同于“不作为”。因为事实证明,沙特其实在冲突期间反复“见机行事”,包括游说美国对伊开战、主动策画轰炸也门。归根结柢,沙特就是不能不利用机会削弱伊朗,这背后或许就与当初说服美国开战的考量一脉相承。

首先,回顾2026年初,伊朗“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的两大板块明显因为加沙战争受创:作为“抵抗轴心”最重要枢纽的黎巴嫩真主党被大量斩首高层,还陷入与以色列的无尽地面战,黎巴嫩政府更是同步施压要求真主党解除武装;作为“抵抗轴心”关键孔道的叙利亚则在2024年直接变天,从原本附庸俄罗斯、伊朗的阿萨德(Bashar al-Assad)统治直接变成亲美、亲西方政权,以上种种或许都让沙特认为,此时正是美国对伊朗采取更果断行动的良机,而且能够重塑未来一代人的地区格局。

再来,作为海湾强权、中东有力强国,沙特或许也看到了填补伊朗在叙利亚和黎巴嫩真空的机会,且战争导致伊朗愈衰弱,后者也就愈无法阻止沙特扩张。而后续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沙特外交和资本已经开始在叙利亚、黎巴嫩发挥作用,甚至也将参与战后加沙的治理。而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通过加入美国主导的中东秩序体系才能实现。

这就会连动战争爆发以来,海湾国家普遍面临的关键问题:与美国的安全伙伴关系是否可靠。而从沙特的整体行为来看,即便美国的贸然兴战为海湾带来集体成本,这段关系都无可取代。

确实,伊朗的无人机和弹道导弹经常突破美国主导的防空体系,“爱国者”导弹拦截器的库存也岌岌可危,但沙特还是不会放弃这段伙伴关系,原因除了前述的地缘扩张利益,还有另一个显而易见的背景:目前尚无其他可行的替代保护力量。因此这场战争的直接结果,其实是加速了沙特安全伙伴关系的多元化进程,而非取代了与华盛顿的关系。

2025年9月,巴基斯坦与沙特阿拉伯签署防务协议,图为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Shehbaz Sharif,左)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右)签署协议时合影。(网络图片)

首先就是与巴基斯坦的合作。2026年4月11日,沙特国防部宣布巴基斯坦军队抵达达兰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空军基地,这是沙巴两国于2025年9月签署《战略共同防御协议》后的首次正式启动。据报,此次部署的巴基斯坦军队人数高达13,000人,并且配备巴基斯坦空军的战斗机和支援飞机,是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巴基斯坦向沙特增派的最大规模军事力量。

此外,乌克兰也已成为沙特的技术防务合作伙伴。2026年3月27日,两国签署了为期10年的国防合作协议,该协议明确利用了乌克兰在对抗伊朗开发的“沙赫德-136”无人机方面的专业知识。据报,乌克兰已向沙特、卡塔尔、阿联酋派遣了200多名反无人机专家。

再来,根据2021年与沙特签署的双边协议,希腊军队同样驻扎在沙特,负责保护沙特阿美公司的基础设施免受胡塞武装攻击。因此在伊朗战争期间,希腊军队同样投入作战行动。2026年3月19日,部署在延布的希腊“爱国者”防御系统就拦截两枚瞄准沙特阿美炼油厂的伊朗弹道导弹,这是自希腊军队在沙特执行任务以来的首次公开作战行动。

只不过如前所述,这些安排都只能发挥部分作用,没有一项能够取代美国的安全保护伞,因为沙特需要的航空母舰打击群和防空能力,都只有美国安全保护伞能够提供。此外,伊朗持续的导弹与无人机攻击,也会导致沙特更加迫切需要先进防空系统、情报共享以及与美军的准入、基地和飞越安排。因此即便海湾各国、包括沙特的当前成本始于美国贸然兴战,但从现实吊诡地来看,伊朗对沙特的每一次攻击,无疑会催发新的作战需求,导致利雅德更加靠近华盛顿的作战架构。

2026年7月26日,伊朗军方发言人阿克拉米尼亚(Mohammad Akraminia)将军表示,由于美国过去两晚没有对伊朗发动空袭,伊朗已停止报复性攻击。(网络图片)

当然,多元化部署的进程仍有其意义,那就是缓冲美国的安全保护伞漏洞:即使美国提供最昂贵的系统,也无法完全保护沙特免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只是如前所述,这依旧取代不了美沙之间行之有年的军事合作。

但这同样会对沙特的前景构成挑战:在绑定美国的背景下,美国的行动必然牵引战争终局走向,而就会反复扯动沙特的经济发展隐忧。

如果美国选择无视停火协议、打击伊朗,或者继续推进政权更迭,那么沙特无疑将面临伊朗新一轮报复,财政问题也会受海峡动态牵引,届时第二季赤字可能大幅超过第一季的335亿美元,而“2030 愿景”计划的累积延期可能会达到新临界点,最终沙特围绕经济转型的战略叙事可能丧失投资与政治上的说服力。

反之,如果华盛顿选择透过和解结束战争,沙特的经济前景将得以恢复,但有鉴于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封锁过一次,任何投资者必然都会将“下一次封锁”的风险计入对该地区的每项长期投资决策中。换句话说,未来的霍尔木兹海峡与其说是“咽喉点”(chokepoint)、不如说是“永恒的风险”(persistent risk),即使海峡能够恢复到2026年1月之前的状态,海湾地区作为全球资本和旅游安全港湾的形象,也恐怕无法再度形塑。

而这两种结果对沙特领导层来说都不尽人意,却也并非其能够左右。这或许是就有形的安全伙伴关系外,沙特最大的国家发展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