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胡塞入场・一|也门红海沿岸沦陷 伊朗的新霍尔木兹?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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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伊谈判反复、霍尔木兹僵局持续的背景下,也门战场忽然急遽升级。

9月8日,胡塞武装向沙特发动导弹与无人机袭击,打击了西南部城市艾卜哈(Abha)、海米斯穆沙伊特(Khamis Mushait)、吉赞(Jazan)、纳季兰(Najran)的民用和经济设施,造成73名平民受伤。

9月9日,也门政府军与胡塞武装在塔伊兹(Taiz)、贝达(Bayda)、达利(Dhale)、荷台达(Hodeidah)四个省份同时交战,是2022年以来的最大规模升级,政府军更向位于曼德海峡附近的西部沿海战略要地摩卡市(Mokha)增派援军。

也门政府军与也门胡塞武装2026年9月9日的冲突场面(Media Centre Of The Yemeni Armed Forces/Handout via REUTERS)

9月10日,胡塞宣布攻占摩卡市及港口。从地理位置来看,此处距离曼德海峡不到50英里,控制摩卡将使胡塞获得更近海峡的立足点,可以对全球贸易和石油市场产生影响。11日,胡塞更宣布已将政府军从塔伊兹、荷台达的六个地区驱逐出去,并且成功占领了也门政府在红海沿岸仅存的港口城市杜巴卜(Dhubab),以及大哈尼什岛(al-Hanish al-Kabir)、小哈尼什岛(al-Hanish al-Saghir)、佩里姆岛(Perim)等战略岛屿。

显然,从当前结果来看,胡塞这波攻势收获颇丰。不过各方担忧的红海危机,似乎还没有到最严重阶段:胡塞发言人已经表示,当前行动属于防御性质,只要沙特解除对于胡塞的封锁,军事攻势就会结束,且红海与曼德海峡的航行、国际贸易目前依然正常,胡塞仅会针对沙特船舶发动攻击,而不会针对其他船只。

不过即便如此,国际油价还是随著也门局势变化而上升,如今更随沙特东西向油管受袭关闭,而迅速飙破了每桶100美元。且即便胡塞表示只针对沙特船舶,冲突外溢还是可能导致航商为求避险,而让船舶持续绕道好望角。

或许可以这么说,当前冲突虽然标志7月以来的沙特、胡塞战火升级,却也反映更加宏观的美伊战争背景。而毫无疑问,胡塞这次推进将能为伊朗增加战争筹码、谈判杠杆。

2026年7月31日,也门首都萨那(Sanna),胡塞武装(Houthi)的支持者参与反沙特阿拉伯的集会,高喊口号。(Reuters)

伊朗有什么宏观目标?

首先观察伊朗当前的战略目标。

显然,无论胡塞这波推进成果究竟是报复沙特更多、被伊朗下指导棋更多,又或是机会主义下的无心插柳,都符合伊朗当前的区域战略目标,那就是削弱美国与亲美盟友围堵伊朗、从而迫使美国在谈判上同意伊朗的条件,包括承认德黑兰对海峡的控制,解除对伊朗的经济制裁、资产冻结与港口封锁,以及中东所有针对“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的战线全数止战。

因此早在9月也门局势升温前,伊朗其实就已进行了种种操作,基本上反映了“后谅解备忘录”时期的各种动荡。

第一,为削弱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意愿和能力,持续攻击美国海军部队与资产;第二,反复袭击约旦、科威特、巴林境内的美军基地,除了要用威胁中东集体安全操作杠杆外,也试图造成更大规模的破坏与人员伤亡;第三,持续袭击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以扰乱国际航运、推高油价。甚至到了近期,在美国也开始攻击伊朗油轮的背景下,德黑兰也将目标进一步转向波斯湾和阿曼湾的停泊商船,并试图在霍尔木兹海峡布下更多水雷。

从这个脉络来看,胡塞朝向红海沿岸的推进,除了提升自身在也门的统治地位外,也正好能够扩大伊朗的可用海峡杠杆。关键在于,曼德海峡原本就是全球贸易的关键水道,伊朗战争爆发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后,曼德海峡更是成为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的能源出口替代路线。

因此,如果胡塞成功控制曼德海峡,从而扰乱红海航运,伊朗便能借此扩大战争杠杆、推升谈判优势,有机会迫使美国与海湾国家做出更多让步。而从种种消息来看,伊朗似乎是在这波攻势中,积极向胡塞提供了军事和财政支持,来设法对红海的沿岸地块投射影响力。

2026年9月9日,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成员正在与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发生冲突,并用坦克开火。(Reuters)

9月10日,也门政府、伊朗和中东消息人士就分别向路透社透露,在近期胡塞攻占摩卡的攻势中,伊朗正向胡塞提供武器和指导,为的是扩大胡塞对于曼德海峡的控制,并为僵持的冲突谈判开辟新战线。无独有偶,美国官员也告诉传媒,目前有数百名伊朗革命卫队军官在也门与胡塞武装并肩作战,最终目标就是封锁曼德海峡。

也门政府消息人士则指出,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阿卜杜勒-礼萨·沙赫莱(Abdolreza Shahlai),正是这次指挥胡塞在红海沿岸作战的领导人。在这之前,沙赫莱就已深度参与伊朗对胡塞的军事财政援助、战略协调,包括2023年至2025年的红海危机。

显然,伊朗有意改变当前的也门内战平衡,并藉这波刻意为之的局势升级,获得更多谈判杠杆。这背后或许也反映在当前的美国封锁下,伊朗经济的雪上加霜正为政局稳定带来风险,导致德黑兰必须冒险策动胡塞,以求冲破当前僵局,设法达成战争的阶段性目标,包括获取石油出口的豁免、解冻资产。

尤其,近期除了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直言,“美国施压已达关键且危险阶段”外,隶属于革命卫队的法尔斯通讯社也在9月10日报道称,大德黑兰省革命卫队穆罕默德·拉苏尔·奥拉部队(Mohammad Rasoul Ollah Unit)的特种作战小组进行了演习,以检验部队在不同条件下作战的准备情况。

这起事件的特殊处在于,奥拉部队下辖伊玛目阿里营(Imam Ali)、法特欣营(Fatehin)等多个巴斯基快速反应和防暴部队,曾多次参与大规模示威的镇压行动,包括2009年、2019年、2022年和2026年。因此这次演习,似乎透露德黑兰正在预演镇压部队的战备状态和快速部署能力,反映了高层对于示威再起的可能担忧。毕竟,在美国持续封锁伊朗港口的背景下,伊朗8月份的石油出口量暴跌了74%,降至每日24.7万桶,伊朗本身也持续遭受汽油短缺、高失业率和高通胀的困扰。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2026年9月11日抵达印度新德里,以出席金砖峰会(India's Ministry of External Affairs/Handout via REUTERS)

胡塞会不会完全配合?

不过,即便胡塞推进顺利、在宏观层面上投射了影响力,并且支持伊朗当前的战略目标,但从双方围绕战争的持续分歧来看,胡塞在红海沿岸的推进,其实不能等同双方拥有完全相同的海峡议程。

关键在于,当前胡塞与伊朗可能在控制红海沿岸上有著共同目标,可是双方关系的性质,又会反复牵制胡塞对于伊朗议程的支持程度。毕竟与其他“抵抗轴心”板块、尤其是黎巴嫩真主党相比,胡塞并不完全服膺“伊朗代理人”的身分意识,而是更视自己为伊朗的平等伙伴。

因此,即便伊朗和胡塞在关键目标上具有战略一致性,但胡塞历来追求的目标除了伊朗利益外,也包括自身利益,那就是除了削弱美国的中东影响力外,更要在也门建立由其最高领袖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Abdul-Malik al-Houthi)所统治的什叶-宰德派神权政体。换句话说,任何与伊朗的战略协调,最终都不能危及胡塞自身的政权生存。

这就解释了,为何胡塞会在2025年经受美以轰炸后,自行与美国达成停火协议,并从当年9月起就不再袭击红海船舶;以及2026年2月伊朗战争爆发后,胡塞基本成为“抵抗轴心”中最不积极参与的板块,位处已经失去大规模作战能力的哈马斯、变天的叙利亚,以及始终与德黑兰协调作战的黎巴嫩真主党、反复向海湾发射导弹与无人迹的伊拉克亲伊朗民兵之间。这背后考量显然就是担忧美国、以色列乃至周遭海湾国家的军事报复,可能会危及胡塞在也门的政治与军事地位。

此外,即便7月下旬胡塞就与沙特爆发冲突,前者终究也没有宣布封锁曼德海峡,而是在隔了几天后一如这次行动后的宣称,表示自己只针对沙特船舶进行攻击。尤其,当沙特努力将石油出口从曼德海峡再次转移后,胡塞便减少了对沙特船舶的攻击,而是越发聚焦袭击沙特石油基础设施和境内其他目标。

2026年9月9日,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成员正在与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发生冲突,并用坦克开火。(Reuters)

这就会牵引出胡塞与沙特的冲突支线。基本上,这条支线虽然能被美国、伊朗的冲突脉络包裹,却又不完全紧密镶嵌,因为胡塞比起干扰曼德海峡、为伊朗的战略目标服务,似乎更想针对北方的沙特。这背后关键或许在于,借由增加沙特的政治和经济成本,胡塞有机会迫使沙特高层接受自己一直以来的要求,包括沙特从也门领土撤出所有军事力量和支援资产、结束对胡塞武装控制区的封锁、支付胡塞官员的薪水、为沙特及其盟友在也门的军事行动支付战争赔款。

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胡塞虽有干扰曼德海峡的能力,却还是在2026年7月、9月两次围绕海峡的声明中强调,自己只针对沙特,而不是完全复制过去红海危机。说得更直接,正如伊朗将海峡当成对美谈判中,用以推进经济、乃至战略目标的杠杆,胡塞似乎也是希望在规模缩小、对象集中的背景下“如法炮制”,希望能从沙特处攫取经济利益,以及更好的战略生存环境。

当然,占领摩卡港以及曼德海峡周遭岛屿本身,还是有助胡塞巩固对于红海沿岸的控制,并能部署更多攻击性武器,包括导弹、无人机,甚至火砲,最终还是能为胡塞日后对于海峡的可能控制创造条件,正如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作法。

只不过从现实视角来看,即便胡塞有意仿效伊朗,真的在日后遂行对曼德海峡的控制,过程恐怕还有重重考验。

首先,如果胡塞希望完全巩固对于也门红海沿岸的控制,恐怕就必须彻底夺取摩卡以南沿海平原的剩余领土,如此才能确保与佩里姆岛的交通线畅通,并且完全控制也门红海沿岸。反之,如果胡塞未能建立并维持安全的陆路通道,来进行南北之间、陆地到岛屿的运输与军火补给,那么即使控制了战略岛屿,也难以从中长期获益。而这背后其实不只牵动军事能量,还涉及胡塞的治理能力,否则当前不论推进多少土地,只要无法巩固统治与占领,最终都要被迫进行战略性后撤。这其实也就会连动美国长期使用的,以经济制裁勒紧胡塞财政收入,来作为胡塞扩张的潜在牵制。

再来,即便胡塞成功控制红海沿岸、开始干扰沿途航运,可是只要各方开始军事、经济、政治介入,压缩胡塞的影响力投射,最终曼德海峡恐怕还是要走向当前霍尔木兹的“不安全但也没有彻底封死”状态,也就是美国虽然无法彻底军事打通海峡,伊朗的控制力却也难以全面。

例如根据海事资料追踪公司Tanker Trackers的9月11日报告,其实自7月以来,每天都有1,000万桶石油从海峡流出,凸显伊了朗难以彻底封死海峡、阻止石油流出的现实。或许也是在这个背景下,伊朗迫切希望胡塞遂行对于曼德海峡的控制,来为自己提供又一重向能源市场施压、并给美国与海湾国家造成经济损失的替代途径。

整体来看,当前的也门攻势是伊朗、胡塞各有议程下的一次合力推进,并也确实让双方都获得了新筹码与杠杆。只是随著冲突时程拉长、双方分歧浮现,曼德海峡究竟能不能让胡塞与伊朗同时心想事成,恐怕需要更多时间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