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胡塞入场・三|最惨受害者沙特 能不能等到美国老大哥?
自2月伊朗战争爆发起,阿联酋一度是海湾的最大苦主,承受了比以色列更高频率的攻击、更猛烈的导弹与无人机攻势;不过随著局势变化、战争扩大,从7月胡塞与沙特的停火协议破裂,再到9月的也门局势升温,沙特明显成了当前的最惨烈受害者。
7月20日开始,胡塞以“对沙特封锁曼德海峡”为由,开始零星打击沙特船舶,接著将重心移转到打击的炼油厂与各类设施;9月3日起,胡塞在也门的塔伊兹(Taiz)发起新攻势,随后一路向南推进,并在10日占领了摩卡(Mokha)等重要城市,以及佩里姆(Perim)等战略岛屿,为日后封锁曼德海峡创造了新条件。与此同时,沙特长1,200公里的东西向油管也在11日受到来自伊拉克的无人机袭击,只能暂时关闭,油价因此冲破每桶100美元。
结果,为了稳定也门局势、确保能源出口安全,沙特开始积极介入也门战场,对胡塞战区展开了猛烈空袭,同时支持政府军反攻,并也引发胡塞愈发升高的回应:13日,沙特吉赞(Jizan)的清真寺遭击中,造成2人受伤;15日,胡塞对沙特的哈米斯穆沙伊特(Khamis Mushait)、艾卜哈(Abha)、塔伊夫(Taif)等地发动导弹与无人机袭击,造成13名平民受伤;16日,沙特在麦加以南成功拦截无人机,是为2017年以来胡塞发射导弹后,圣城麦加的再受攻击。
显然,也门内战的复燃再度波及沙特安宁,可是后者的战略盟友们似乎有意置身事外。首先是与沙特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的巴基斯坦,虽然多次批评胡塞“卑鄙无耻、令人发指”,也反复重申支持沙特安全,却始终不愿履行“攻击一国等于攻击三国”的承诺,也就是为了沙特出兵也门。
再来是与以色列共同发动伊朗战争的美国。根据美媒Axios报道,沙特曾请求美国加入对胡塞的空袭,后者却似乎不置可否,最终也仅是派了军事顾问前来协助。这种现象背后,据报来自美国与胡塞的私下交易:以美国不加入空袭,换取胡塞不封锁曼德海峡。
换句话说,沙特当前的不得安宁,某种程度上是充当了美伊对峙的沙包、美国有意调节战争的缓冲,并也只能自求多福、自行抵挡。
当也门内战纠缠伊朗战争
而这种纠结的最主要原因,当然就是也门冲突的复杂背景,也就是宛如三层俄罗斯套娃(Matryoshka)的战争结构。
其中,最内层是也门本土的内战。这场冲突持续十年以上,交战双方分别是统治人口稠密的北部地区、以萨那为中心的胡塞武装,以及国际社会正式承认的也门政府,目前正由名为总统领导委员会的机构正式领导。
而其根源,可以追溯到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由于统治也门超过30年的萨利赫(Ali Abdullah Saleh)政权垮台,胡塞因此趁机进占大量权力真空,并于2014年占领萨那。沙特于是在2015年组织联军介入也门,力图推翻胡塞武装在北部的统治,却始终不得其法,双方冲突也以各种形式持续至今,中间夹杂了多次停火谈判与协议。
再来,套娃的中层是沙特与伊朗在中东的地缘竞逐。整体来看,这场权力争夺始于1979年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德黑兰的一夕变天导致伊朗转为反美政权,直接站到了沙特的对立面;随后的两伊战争爆发又导致伊朗开始耕耘战略缓冲带,并且利用2003年伊拉克战争、2011年阿拉伯之春等剧变,先后将影响力渗入中东各大战场,最终形成从伊拉克、叙利亚一路贯通至黎巴嫩、渗透至加沙地带、延伸至也门与红海的势力范围,也就是所谓“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
基本上,“抵抗轴心”最初或许充当了伊朗的地缘屏障,为德黑兰缓冲了域外威胁与混乱;可是随著板块持续扩张,这些地块毫无疑问逐渐质变,从缓冲带转为伊朗的势力范围与进攻跳板,2023年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的哈马斯如此,盘据也门北部的胡塞亦然:自2014年9月攻占萨那以来,胡塞就成为“抵抗轴心”的一环,并也由此卷入伊朗与沙特的地缘博弈。
接著,套娃的最外层是美伊战争本身。众所周知,这场战争已经持续超过6个月,不仅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受阻、油价反复飙高,更直接搅乱也门局势的危险平衡:7月3日,一架伊朗马汉航空的航班降落在胡塞控制的萨那,接载前往参加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丧礼的代表团,引发沙特担忧胡塞可能趁机进行军备走私。
而根据美媒Axios报道,沙特王储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随后亲自致电特朗普,寻求并获得了空袭机场的支持。这种发展反映,利雅德其实明白自身行动的危险性,也就是除了拿与胡塞的停火协议冒险外,更可能加剧美伊之间本就紧张的战争对峙,所以才要在采取行动前征得美国同意。
于是7月13日,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直接空袭萨纳机场,导致回国的丧礼代表团专机被迫改飞他的,胡塞也随后在数小时内进行报复,向沙特南部的艾卜哈机场发射导弹,是为沙特4年来、也就是2022年停火后,首次遭受的直接打击,接著就是7月下旬至今的双方冲突。
显然,也门内战已经与伊朗战争相互纠结,这就导致沙特困境的治丝益棼。
美国何时会出手?
整体来看,胡塞当前除了在也门持续鏖战,更是反复袭击沙特能源与其他民用设施,并且顺势提出各种要求:沙特必须结束对于也门的“封锁”、支付公共部门工资、撤出军事资产与部署。
显然,这当中除了夹杂胡塞希望扩大统治、击溃政府军的长远目标外,也涵纳了经济议程:在伊朗因为战争愈发困窘的背景下,胡塞似乎希望扩大收入来源,以巩固自身统治。
换句话说,当前也门冲突其实扮演了多重杠杆:从也门自身视角出发,胡塞推进成了施压政府军分享石油红利的手段之一;就沙特与胡塞博弈的层次而言,后者袭击可以视作对沙特的经济勒索、影响力稀释;从美伊战争的维度来看,胡塞攻势因为隐含红海航运受阻的风险,所以也能成为美伊之间的谈判杠杆。
正因如此,沙特的破局之道,除了支持也门政府军与胡塞作战、直接与胡塞进行军事对抗、设法利用《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强化吓阻外,还是必须与伊朗、美国进行交涉。
首先是伊朗。胡塞当前攻势当然不离伊朗支持,可是双方彼此又并非铁板一块。例如始终不放弃谈判的伊朗外交体系,就明显不希望也门局势彻底失控:不仅外长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表示,“也门问题没有军事解决方案”,外交部发言人也同样呼吁“全面落实联合国斡旋的2023年路线图”;胡塞则虽然具有干扰曼德海峡、重演红海危机的条件,却至今没有攻击船舶,而是将火力集中攻击沙特与也门政府军,这背后显然来自胡塞与美国的私下共识,也就是以美国不进行高强度介入,换取胡塞不封锁曼德海峡。
换句话说,伊朗与胡塞都各有所求,对于彼此诉求也不是无条件买单,这就为沙特创造了沟通空间。而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也门局势升温至今,始终是也门政府更加抨击德黑兰,沙特则从未公开指责伊朗,背后原因或许就是沙特仍想维持与伊朗的对话与外交空间,要避免局势彻底破裂。
再来是美国。如前所述,也门冲突之所以还能维持一定“闷烧”状态、没有扩及红海,很大程度是来自美国的“有所为有所不为”。显然,美国暂时不希望也门成为伊朗战争中的新杠杆,这背后原因除了2025年5月美国与胡塞的停火协议始终有效、没有随伊朗战争作废外,也是因为特朗普出于选情考量,相当不乐见红海危机进一步推升油价。
而这就会与沙特的当前诉求发生冲突。关键在于,如果沙特希望最大化对于胡塞的军事压制,那么美国的支持必不可少,可是后者暂又不愿意扩大现有冲突,这就导致沙特陷入了尴尬境地。不过从历史来看,这并非美沙围绕胡塞的首次分歧。
早在2015年和2016年,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就曾多次向沙特施压,要求停止对也门的空袭,理由就是人道因素;2019年,当沙特油田受到胡塞袭击时,特朗普一度声称“美国已做好军事准备”,最后却没有真正执行;2025年,特朗普政府终止了拜登(Joe Biden)政府时期开始的对胡塞空袭,据报事先并未通知沙特。
不过以上种种除了说明,美国会根据自身利益评估是否发动空袭外,也反向证明了一个现实:正如美国的“介入”不会自动生效,美国的“不介入”也不会永远有效。一切端看美国政府的决策当下认知:选择行动的后续成本,会不会导致冲突无法收拾?例如拜登政府之所以拍板空袭胡塞,正是因为在加沙战争导致红海危机延烧的背景下,美国认为有必要对胡塞进行打击,而且评估这么做并不会促使伊朗跟著参战、导致冲突一发不可收拾。
无独有偶,面对当前危机,美国的不介入也正如胡塞的不干扰海峡,都是某种延迟威慑的暂时均衡,而不保证恐怖平衡的永远静止。平心而论,放任胡塞占领也门的红海沿岸,对美国来说必然构成长远威胁,尤其是在美伊关系极度恶化的背景下。
因此,在当前美国希望促成伊朗开放海峡的背景下,华盛顿或许出于期中选举前谈出阶段性成果的的短期考量,暂时不会对胡塞动手;可是一旦期中选举结束、也门政府军却尚未有效收复红海沿岸失土,又或是期中选举虽还未至,胡塞却已在也门取得惊人优势、乃至重演红海危机,又或是期中选举虽未结束、红海危机也没有发生,但美国评估伊朗出于港口被封锁等经济考量,已经无法再坚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自己将有更大余裕聚焦也门,就可能会对胡塞重启空袭。
换句话说,正如美国的安全保护伞不是永远可靠,空袭火炮也难言永远不到,一切端看华盛顿的战争认知与决策。当然,在这一刻真正发生前,沙特都必须与胡塞的不定时袭击共存,且即便美国空袭进场,也不代表威胁的彻底根除,而是更像延后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