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DSE放榜日，17岁少年黄荣孝在启业邨堕楼轻生，留下一部小说《虚无人》，并在录音遗言交代父亲将书出版。只有小一学历的父亲看不懂文稿，对出书一事茫无头绪，辗转将遗稿交到出版社编辑伍自祯手上。伍自祯听过荣孝的录音遗言，明白出书原委；读过文稿，更被字里行间呈现的成熟所震撼，认为这作品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明知出版《虚无人》注定蚀本，伍自祯仍全资接下托付，坚持原稿照出以尊重少年最真实的思索过程。他过往出版过多本有关生死议题的书，见过不少自杀者家属有口难言，深知社会上有太多隐蔽创伤苦无出口。他认为出版业其实肩负起社会责任，“一本书可以有正能量，可以有负能量，负能量系可以照出㗎”。

蓝蓝的天出版社编辑伍自祯回忆最初接触到《虚无人》的经过——是一名老师主动联络，说正在帮一个学生整理文稿，相约见面讨论有没有出版的可能，并指作者的爸爸也会出席。他当时心中嘀咕：既然是学生想出书，为何作者本人不来，反而由父亲代为出面？

直到三人见面，黄强才交代儿子在2023年DSE放榜日堕楼轻生，而儿子的遗言正是希望将小说出版，黄强更让伍自祯听那段录音遗言。伍自祯形容遗言如同深宵DJ节目，说话的人很成熟：“好深情，好感动，然后佢讲返佢哋两个人生活，最主要都系多谢爸爸，佢话唔会怪佢（黄强）任何嘢，亦都希望爸爸唔好怪佢咁样嘅抉择等等，其实听完之后好心噏，太可惜啦，见到一个人咁样结束咗自己嘅生命。”

当下，伍自祯没有立即答应出版，只是将稿件带走研究。

当翻开荣孝的稿件，字里行间的成熟，震撼了这位资深出版人。

读遗稿想起《少年维特的烦恼》　指作品是“时代的产物”

这本书的内容在小说与哲学随笔之间不断切换，反复剖析尼采、卡缪，以及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思考，字字句句都在追问一个核心命题：人究竟为什么活著？

这部《虚无人》，令伍自祯想起年轻时读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他认为撇除文学表达的形式，其实两本书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例如呈现了一个少年在成长中的所思所感，尤其是如何看待人生、如何去追求人生的意义等。

伍自祯看见的，不仅是一个少年的狂想：“呢个系一个时代嘅产物嚟，佢喺成长当中嘅身体变化、感情嘅变化，再加埋呢个时代嘅变化，而捞出嚟嘅一样嘢。我觉得呢本书除咗小说内容，其实更加睇到系代表一代人嘅成长。我觉得系非常值得出啰。”

预计出版《虚无人》会蚀本　相信出版业肩负起社会责任

在香港出版一本书已属不易，今次出版社负责所有开支，伍自祯预计将会蚀本，但过往的出版经历告诉他，书本的价值从来不能只用销量计算。

伍自祯以往出版过多本有关生死议题的书，其中一本是讲述自杀者遗属经历的《遥远的他》，他记得当时举办多场座谈会，场场爆满，有许多自杀者家属出席。在座谈会上，他看到不少平日压抑著自己的自杀者家属，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痛哭，并诉说自身的感悟。

伍自祯引述研究指出，每宗自杀事件会影响身边至少6个人，而香港每日都有人自杀，其实历年来社会已累积了许多隐蔽创伤者，但苦无发泄渠道。他认为出版业其实是肩负起一种社会责任，“出版里面有唔少成分应该顾及社会上嘅嘢，我觉得呢个题材系其中一样，几重要。”

坚持保留少年思索过程原貌　坚持原稿出版不删改

决定出书容易，真正动刀编辑却不容易。

伍自祯已非首次处理已故作者的遗稿，但以往的作者生前彼此相识，他大抵掌握对方的思路；然而面对荣孝，他完全陌生。他只能如侦探般，反复向黄强了解荣孝的性格，向老师了解其在校动态，甚至委托老师向荣孝的朋友收集一些记忆片段，试图拼凑出少年的轮廓。

至于文本上，伍自祯表示除了修改明显的错字，其余内容会原稿照出。在编辑审稿期间，团队曾有疑虑，因荣孝对尼采、卡缪的理解及诠释未必准确。但经商讨后，伍自祯坚持原稿出版：“或者佢系理解错，其实呢个就系文本里面嘅一个元素。”他认为应著重呈现荣孝思索的过程、他所寻求的人生意义，以及他对事物的理解角度，“可以系理解错误，无人系成长当中所有嘢都系啱。”

《虚无人》描绘世上三种人　编辑指“负能量”书籍亦值得出版

伍自祯指，《虚无人》大概描绘了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随波逐流、只顾吃喝玩乐的人；另一种是渴望追求人生意义，但最终觉得无奈而放弃。而荣孝则试图创造出“第三种人”——虚无人，并在书中刻划了虚无人的处世态度。

记者提到《虚无人》部分内容颇为消极，伍自祯有另一番解读。他指出，虽然荣孝最终选择轻生，但《虚无人》其实是荣孝15、16岁时的创作，当时他仍在探索和消化不同哲学家的思想，内容更多是他对世界与人生的叩问；就算字里行间流露消极迷茫，也不应将这部作品当作走向绝路的“告别遗书”。他坦言：“一本书可以有正能量，可以有负能量，负能量系可以照出㗎，唔代表每一本书都一定系要正能量。”

小心编辑梳理　加学者文章　书末附情绪支援资料

尽管如此，团队也担心在这背景下，有读者产生共鸣引发模仿效应，他们曾与社工、学者讨论过，但始终没有一致结论。伍自祯认为，关键在于如何透过编辑手法去梳理整件事。

翻开书本，首先是序言、“爸爸的话”及“老师的信”，正文亦加插了“同学的絮语”，伍自祯将荣孝的师长、好友的想法记录，有特别的意思：“最重要系要讲出，佢过咗身之后，佢身边嘅人系点样。如果佢唔过身，系咪仲有其他嘅选择，以及对其他人嘅影响系点呢？其实可能你最直接嘅就系谂起你嘅亲人，你身边嘅朋友，其实好多人仲系关心你。 ”

在全书结尾，伍自祯邀请研究自杀二十多年的香港大学学者黄蔚澄撰写文章，从专业角度分析青少年自杀问题，并在书末附上完备的情绪支援与求助热线。

伍自祯说：“其实有时候（人生）只差一线，如果呢一刻你唔系走上极端，下一刻你系咪可以创造一啲更加正面，又或者更加多意义嘅嘢。”

除了文字编排，封面、封底及内页插图亦暗藏玄机。伍自祯透露，设计师读毕原稿后，几经推敲，决定不给予“虚无人”一个具体清晰的面貌，而是以若隐若现的抽象图像勾勒轮廓。伍自祯解释，单看封面是看不到人的形貌，要封面封底一齐看，完整的轮廓才浮现。内页插图在视觉上留白与朦胧，正呼应著人的内心深处，外人往往难以触碰，他坦言：“呢个人系点㗎呢？真正嘅面目系点呢？你未必系睇得好清楚。”

伍自祯自言，在编辑和制作不同书籍的过程中，其实时刻都在自我反省，并学习做人的道理。出版《虚无人》期间，他亦反复审视自己对人生意义的追求。他深信无论身处何种环境，即使面对困境，人也不应该轻言放弃；相反，正是在困苦之中，才能考验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扶持或影响身边的人，“你应该系做一支蜡烛，唔系做一个黑暗嘅地方，呢个系我自己一向嘅宗旨”。

他续指，人在寻求人生意义的路上，难免会遇到挫折与令人沮丧的遭遇，但他强调：“我哋系要做佢嘅主人，而唔系做佢嘅奴隶啰，我哋应该要控制呢个情绪，寻求更加积极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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