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台关税15%背后的真正交易

撰文: 陈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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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台关税谈判近日传出新进展,美媒抢先披露美国对台湾商品的对等关税,可能自20%下调至15%,唯条件之一是台积电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再加码投资,新增至少五座晶圆厂与相关设施,最快本月底前对外公布。台湾官方对此保持审慎,只重申谈判目标在于争取关税调降且不叠加,并在232条款下,为半导体与其衍生品取得较有利待遇,称双方已进入总结阶段。

若各界只把焦点放在“15%”这个数字,恐怕会误读这一轮谈判的真正意涵,谓台湾政府松一口气之余,要对内鼓吹起“胜利号角”也言之过早。毫无疑问,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关税折冲,而是一个被完整打包的事件组合,包含关税、投资承诺、供应链布局、产业安全与行政配套,台湾被特朗普政府放进同一张谈判桌综合计价。在这样的框架下,关税自然不再只是税率数字,投资当然也不再是企业的商业判断,而逐渐成为美国对外用来交换、施压与确保控制力的工具。

何以至此?回顾过去十多年间,随著国际资本大者恒大且加剧倾斜,衍生“逆全球化”的冲击波,曾经习以为常那套“自由贸易促进合作、投资加深互信”的直觉,已经越来越难解释眼下世界的现实。近十多年来,全球经济的运作方式出现明显变化,如见以为“中性”的制度不再只是降低摩擦的润滑剂,而逐渐成为权力本身,甚至为巩固既有而生。同时,万般美好的互赖一词,也不再只是双边或多边合作的基础,而能被重新设计成可以转移成本、塑造行为的某种杠杆。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特区白宫玫瑰园签署关税相关的行政命令。(Reuters)

在这样的利害世界里,谁能掌握规则与节点,谁就能决定他人的选项范围。调整一项条件、延宕一张许可、改写一段标准,往往比传统的公开对抗更有效,这些年美国、欧盟、中国都相应祭出类似的行动。简言之,强权想要往外施加的压力,已不必要透过跨境施加,“不中性”的制度本身就会沿著供应链与企业网络向外扩散,形成当前国际经济竞逐最具现实感的一面。

若把这套视角放回美台关税谈判观察,就容易理解为何台积电会成为核心条件。对美国而言,15%不是单纯让利,而像是一种设计,用关税作为引入口,促先进制造落地、供应链重新排列,辅以一系列的投资承诺,成为一套可供特朗普验证、大加宣传的回报机制。对台湾而言,15%也不是免费午餐,而是把自身最关键的产业筹码,押进美国主导的规则框架里,换取一段相对“可被结算”的税率区间,免得自己在国际竞争中“鹤立鸡群”。

从国际政经互动的角度来看,问题并不在于台积电赴美设厂是否合理,也与企业的经济理性无关,而在于这个动作将如何改变台湾在整张网络中的位置。试想,当更多先进制程、封装与研发环节被固定在美国,台湾企业就不只是“在海外投资”,而是更深一步嵌入美国的法规、审查与政策节奏之中。这意味著,“合规”成为企业日常营运的一部分,诸如能接单哪些客户、能转移哪些技术与设备、乃至于稀缺的高新人才的流动,都可能被卡在许可与不确定性之间。

有关台积电会不会变成“美积电”的讨论,在台湾舆论已行之有年。悲观者咸信,受制于美国政府的合规压力,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其外溢性,一旦他日规则一改,企业就必须自行内建更严格的自我审查,避免踩线。即使法律上“或许可以做”,在许可标准不明确、政策讯号频繁变动的情况下,理性选择往往是先不做,观望优先——这不是传统学说所谓市场失灵导致,而是一种被制度设计出来的保守行为,一旦当台湾供应链越深嵌入进这套体系,这种外溢效果就会越明显、越好发。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宣布对贸易伙伴征收对等关税,其中日本、韩国、台湾、越南和柬埔寨都榜上有名。(X@RapidResponse47)

与此同时,乐观者则总是高举“矽盾”来让台湾享受片刻的“自我满足”,在他们的论述中,“矽盾”保台仿佛君权神授般自然,一副天经地义会发生似的,但事实上这套“矽盾”叙事并不如乐观者所想的那般可靠。关键点在于:享有重要性不等于握有控制权。就半导体先进制程来说,台湾确实掐住了关键节点位置,但问题是开关不在台湾手上,尤其台湾在国际政治环境位居边陲,在强权的实力面前,握有半导体王牌的台湾反而因为越重要,越可能被要求“自证”,去站进他方(美国)的规则里。于是,原本被台湾视为安全资产的产业优势,反而演变成为被频繁动用的谈判筹码。

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内外的政治指控自然会浮现。如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即刻质疑美台谈判黑箱、痛斥“任人宰割”,当然也有声音反过来辩护称“别无选择”。这些声音看似彼此对立,实则反映台湾处在同一个复合式困境当中:当关税、投资与安全被捆成一个不可拆解的交易包裹,民主政治熟悉的问责语言,本身就开始失去抓力。因为问题不在于谁卖台、谁护台,而在于这谈判的本质早已超出“对内可充分讨论、对外可逐项争取”的传统模式。

2025年8月1日,赖清德召开 “因应美国对等关税政策记者会”。(台湾总统府)

可以轻易试想,当一个弱势政府被迫在国际结构中回应来自强权输出的制度压力时,少的可怜的选项才不是“要不要”,或怎么铁血拒绝,而是伫思著“还可以在哪里分摊成本”?这也是为什么在台美关税与台积电赴美投资的议题上,台湾社会的辩论容易流于情绪化,却难以形成真正的共识,因为许多关键条件,早已不在台湾政治的可控范围之内。

这样的政治现实结果,最终也或将使“胜利”与“失败”的界线变得异常模糊。台湾被课15%关税若被民进党政府宣称为一场胜利,反而可能提前耗尽政府的政治信用,因为一旦未来再出现新的条件、新的要求,台湾社会将更难理解既然已经“成功”,为何还要不断付出代价?反之,若一开始就以悲情叙事包装谈判结果,也容易让台湾在国际互动中被定型为永远的被动承受者,进一步压缩自身的政治空间。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产业被不断拉进安全与谈判语境,企业角色也会被政治化。台积电不再只是企业,而被迫承载国安期待、外交想像与经济焦虑,乃至任何投资决策,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为立场表态。这种状态短期内或许能凝聚情绪,长期却会侵蚀产业与政治之间原本应有的界线,使政策讨论更难回到理性层次。

从这个角度看,台美关税谈判真正带来的政治考验,未必在于税率高低,而在于台湾政治是否还能适应一个“制度先于选择、结构先于意志”的世界。当全球经济已被重新组装成权力网络,民主政治若仍只用廉价的口号与情绪回应,最终承受的,往往不是对手的压力,而是台湾自身的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