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的四国集团・四|阿联酋翻脸 倒逼沙特开始斡旋?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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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月29日登场的四国外长会议中,沙特无疑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面对与自己签署共同防御条约的巴基斯坦,沙特一面称赞巴国积极斡旋,一面却又要求巴基斯坦履行协防义务,驻军沙特以防战争升级;面向曾藉卡塔尔渗入海湾、被自己批为“新奥斯曼主义复辟”的土耳其,沙特为了降温冲突,也依旧要与其同桌对话;面对曾为阿拉伯世界政治领袖、如今却被海湾国家袭夺声量的埃及,沙特为了牵动伊朗战争的加沙议题,也同样需要埃及在场。

甚至这场会议本身,也是一定程度要为沙特宿敌伊朗解套而办。只是回顾战争爆发,除了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深重敌意,沙特的立场流转同样责无旁贷:原本在2023年与伊朗复交的利雅德,眼见2年加沙战争削弱“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消耗伊朗,便在美以与伊朗紧张达到高点时大玩两手策略,也就是表面不乐见战争爆发,私下却积极游说美国动手,结果间接导致海湾诸国蒙受池鱼之殃。

4月11日,沙特财长贾丹(Muhammad bin Abdullah Al-Jadaan)访问伊斯兰堡期间,亦与巴国总理谢里夫(Shehbaz Sharif),陆军元帅穆尼尔(Asim Munir)及外长达尔(Ishaq Dar)举行重要会晤。(巴基斯坦政府X)

这就折射沙特在这场战争的复杂角色:是油门也是刹车皮,是受害者更是受益者。正因如此,沙特在战争爆发后的角色拉撑格外明显,相较于巴基斯坦从一开始就积极斡旋、土耳其先观望再斡旋,沙特其实是威吓与斡旋的面孔轮流切换,并与战争、促谈各方都存在程度不等的关系拉扯。而导致这种姿态变化的关键,或许不完全来自战争的升级风险,也与沙特的主导欲望息息相关。

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随著战争损害持续扩大、海湾政治结构逐渐裂变,沙特的斡旋色彩会变得愈发明显,甚至逐渐覆盖早前的威吓面孔。关键或许就在于,当战争开始冲击沙特在中东的权力基础、也就是面向海湾诸国的领导地位,冲突的延续其实就已是弊大于利,并从原本的“借刀杀人”转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此沙特才不得不与伊朗进行外交接触,希望暂时冻结冲突。

尤其阿联酋因为受袭严重,目前已经等同加入美国以色列轴心、并对伊朗展现更强硬姿态,甚至在4月28日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召开海湾合作委员会咨询会议当天,直接宣布退出OPEC。即便这短期内不至于改变市场,却明显是对沙特领导地位的一大示警。

整体来看,这场战争对沙特的最大挑战,或许不是如何斡旋停火,而是如何面对冲突降温后的新秩序。

2026年4月28日,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右)与卡塔尔国王塔米姆(Sheikh Tamim bin Hamad al-Thani,左)在海湾合作委员会(GCC)特别会议前合影。(Reuters)

海峡问题冲击沙特产业改革

首先是从开战以来,反复发酵的海峡问题。

从沙特的视角出发,由于多数能源与货物进出口都仰赖霍尔木兹海峡,只要海峡稳定无法维系,就必然对沙特的贸易流动与经济转型计划构成长期威胁;反复或长期的中断,则会影响沙特的政府收入、投资者信心,以及意欲追求的贸易、物流和金融中心地位。换句话说,沙特正在推动的“2030愿景”产业转型,其实必须依赖可预测的能源和收入流动,也就是安全的海上环境。

因此这次战争引发的海峡危机,其实不仅暴露沙特在贸易上的脆弱性,也确实危及“2030愿景”的施行。这就解释了,为何沙特会在开战后尝试“绕过霍尔木兹”,也就是将政策重心转向红海地区,通过管道从东向西输送原油、再经红海沿岸的延布码头出口。

当然,沙特阿美石油公司战前至少有每日输送700万桶的出口能力,如今绕道红海加上其他方法,其实只能满足每日400万桶。显然,霍尔木兹暂难被彻底取代,不过与其他海湾邻国相比,沙特因为拥有两条海岸线,处境已经相对有余裕,所以开战之后还能保持一定金融韧性。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如果沙特想在霍尔木兹被封锁的情况下成为区域贸易中心,也就是在与阿联酋的竞争中,确立自己作为海湾主要出口和物流枢纽的地位,那就必须对基础设施进行大量长期投资,来确保能源、货物能在红海与海湾各大城市中心间流通。此外,沙特也必须重点挹注西部沿海地区的项目,包括港口、工业区和旅游开发。

可是归根结柢,绕过霍尔木兹海峡不等于彻底消除风险,而是只算转移地点。因为也门的胡塞武装即便已经势弱,却还是有能力干扰红海水道,结果可能就是让沙特唯一替代路线宣告堵塞。显然,在伊朗“被逼急”的情境下,海上安全问题将是沙特战略重心西移的核心限制,而非次要问题。

这或许就解释了,为何在美国开始封锁伊朗港口、导致伊朗威胁要让胡塞封锁红海后,原本姿态强硬的沙特会突然软化,要求美国撤除封锁,并且愈发积极斡旋。

3月28日,胡塞武装军事发言人在也门发表电视声明,宣布对以色列发动新的军事行动。(Getty Images)

阿联酋的离心倾向加剧

此外,伊朗战争无疑也加剧阿联酋与沙特的离心。

早在战前,两国就因布局产业改革、博弈也门战场而暗自摩擦;战争爆发后,阿联酋不只成为海湾受灾最严重的国家,甚至比以色列承受更严重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

如果从沙特战前游说美国动武的脉络来看,这种发展其实展演了双重的“借刀杀人”:既借美国、以色列之手削弱伊朗,也借伊朗之手意外削弱产业改革的竞争对手阿联酋。换句话说,不论后续发展沙特是否有无预料,阿联酋无疑都是沙特“借刀杀人”的一大受害者,且沙特或许还相当乐见。

而这种发展无疑加剧了两国裂痕。起初,沙特虽然外显立场强硬,却对伊朗袭击毫无反应,其实也就是放任阿联酋暴露在德黑兰的怒火与勒索下,并让自己与阿曼共享被袭击率最低的某种“豁免”:伊朗或许是考量阿曼战前持续斡旋,同时认为沙特可能是海湾六国中最可能报复自己的国家。

结果,受损严重、可能丧失枢纽优势的阿联酋开始不满,并且采取海湾六国当中最强硬的外显立场,其实也就是更加与美国、以色列靠拢,包括表态加入美国“打通海峡”的军事行动,承认正与美国讨论货币互换,引入以色列防空系统,同时关闭驻伊朗德黑兰使馆、召回外交人员,并批评沙特在内的海湾国家过度软弱,面对威胁毫无作为。

图为2026年5月4日,阿联酋富查伊拉(Fujairah)石油工业区遭无人机袭击,社交平台流传现场画面。(X截图)

之后最具标志性的,就是在沙特召开海合会咨询会议当天,直接宣布退出OPEC。当然,战前阿联酋早已不满沙特规范的“以量制价”,退出OPEC的意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选在这次战争期间跨出一步,或许是考量要将冲击降到最小,毕竟霍尔木兹海峡仍是被封锁状态。只是如果仔细观察战前脉络,沙特其实也并没有完全遵守减产规范,甚至可以这么说,OPEC发展多年,各方成员进进出出,基本上找不到从来不犯规、也就是不超额增产的成员国。换句话说,这个组织原本就是各方竞相犯规,以获取最大利益,差别只是程度问题。

因此,阿联酋跨出这步,其实更多是政治原因、而非纯然利益考量。除了不屑再奉沙特为OPEC主导力量,并且强迫沙特削减产量与出口,来继续维持阿联酋增产背景下的油价水准外,也有不少分析为此推敲,阿联酋或许是想借此取悦厌恶OPEC的特朗普(Donald Trump),以斡旋美国以色列继续打击伊朗。

显然,沙特与阿联酋不仅在也门、产业改革、OPEC等场域出现分歧,就连面对战争的斡旋方向,都开始立场不一。即便战争结束,这股趋势恐怕也不会停止,因为连动前述的海峡问题,双方恐怕会开始竞争在红海的影响力,包括对红海航道的通行权、航线和安全的控制。

2026年3月6日,阿联酋总统阿勒纳哈扬(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 Nahyan)在阿布扎比一家医院探望遭伊朗袭击伤者。(Reuters)

更加分裂的海湾正在成形

显然,这场战争并没有让海湾更团结,反而还扩大了原有裂痕。这背后关键,就是面对伊朗威胁、美伊僵局,各方被迫开始“自寻出路”,导致海湾出现集团分裂的倾向。

首先,战争压力正在强化沙特与阿联酋的零和思维。如果这种趋势持续,双方可能会持续竞争美国军备,进而推高价格,并让美国更有要价空间与谈判筹码,能更加深化对海湾的宰制。从华盛顿的视角出发,这其实就是利用阿联酋牵制沙特的多极化外交。

而在停火不稳、美伊谈判僵持的背景下,沙特与阿联酋立场分歧,也已经出现隐然的轴心倾向:沙特领导的轴心、包括四国集团,其实更倾向与伊朗进行外交斡旋,即便沙特在各方之中立场最显强硬;阿联酋这方则更希望美国和以色列彻底消灭伊朗。

当然,这一结果未必能说是完全改变海湾政治,而是可能更接近“角色变换”或“分散”,例如更加靠近美国、以色列的阿联酋,其对沙特领导的反抗疏远,其实就有过往卡塔尔的身影;而在杜拜金融枢纽受打击的背景下,六国之中受袭程度最低的阿曼其实可能“意外得利”,也就是设法让马斯喀特发展成新杜拜,或至少瓜分光环。

因此可以这么说,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海湾国家的团结恐怕就越难维系;而即便冲突最后平息,沙特与阿联酋的竞争恐怕也会更加激烈。这种发展,或许是沙特始料未及,如今却也只能亡羊补牢的意外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