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苑乱象|一场宏福苑火再烧起大维修围标争议 围标团伙谁养肥?
大埔宏福苑大火震动全城,令楼宇大维修与“围标”这个长年积弊重新进入公众视线。现代围标往往被视为2012年强制验楼等政策下的产物,早已发展出一套涉及顾问、承建商及法团的精密操作;但追溯历史,围标雏型早于1980年代居屋装修市场便已出现。
由昔日黑帮以“武斗”垄断,到今日由专业主导的隐密合谋,《竞争条例》对围标形同无牙老虎,参与公司将罚款当成成本一部份,是制度出现问题,政府有否放任不管?下文将讲述围标的前世今生。
【屋苑乱象・专页】
▼12月1日 大埔宏福苑大厦火灾后单位情况▼
在细数围标的“前世”之前,应先了解围标的现代法律定义。根据竞争事务委员会,“围标”(Bid-rigging)是指在投标过程中,竞投者之间并非真正竞争,而是私下串通,协定谁将赢得合约,旨在推高价格或降低服务质素,属极严重的反竞争行为围标可以在各行各业发生,只要有投标,围标便有可能出现。
常见围标手法包括:
虚假报价(俗称“陪标”): 同谋者故意提交价格过高或含有不可接受条款的标书,只为“凑数”,确保内定的同党能顺利中标。
轮流中标: 竞争对手之间协议轮流赢得合约。
瓜分市场: 协议不竞投彼此“地盘”或指定客户的合约。
“围标”令采购方失去真正的选择权,被迫接受被操控的高昂价格。而在围标开始变得普遍之前,这种“市场瓜分”往往由更原始的暴力手段维持。
三合会操控居屋装修成本港围标雏形
按势力瓜分各座大厦的装修权
追纵过往新闻、学术文章等,围标当年的雏形,与三合会有莫大关系。1980年代,即政府刚刚推出“居者有其屋”之时,本港装修公司多属小规模经营,每逢居屋入伙,都会有剧烈竞争,各公司为免出现割喉战,往往有强烈动机垄断整座大厦的工程。三合会凭着其动员能力及暴力手段介入,协助判头独揽生意,令装修市场沦为黑帮势力范围 。
与现今隐蔽的合谋定价不同,当年三合会的操作更为赤裸。每当新屋苑即将入伙,区内势力便会谈判,按势力大小瓜分各座大厦的装修权。为免帮派间爆发冲突,他们发明了类近现代围标“合谋瓜分市场”的“互相转介机制”。例如有不知情的住户找了由A帮派控制的装修公司,去装修B帮派“地头”的单位,A帮派公司会将客源“转介”回B帮派的装修公司。
装修公司须缴付10%佣金作入场费
有拒付装修判头遭断四只手指
在垄断下,正当装修公司若想入场,必须缴付约工程费10%的佣金以换取“经营权”。拒绝就范的代价沉重,1990年曾有装修判头因拒绝交出工程,遭黑帮斩断四只手指,亦有承办商在将军澳遭围殴。即便房委会推出认可承办商制度试图反制,但黑帮反而乘机渗透,利用认可身份驱逐其他对手。
随着楼市转变及警方打击,这种街头暴力逐渐式微。不过,早在1995年,警方已担忧黑社会转型,开始与不道德的商人及专业人士勾结,以“合法”手段经营不法勾当,而警方的观察亦不幸成真,更难侦测的“围标”亦开始出现。
9间铁闸供应商组成联营集团
合谋擡高公屋铁闸入标标价狂赚1.9亿
由于现代围标的隐蔽性,本港史上第一宗的围标个案可以称得上是无从稽考,不过,其中一宗连政府也“中招”的个案,早在1997年已经发生,亦与公营房屋有关。2000年9月,廉政公署揭发九家铁闸供应商组成联营集团,针对房委会公屋及居屋工程进行大规模围标。
在1997年4月至2000年3月,该九间公司在入标前先私下协定中标者,并将标价大幅擡高,在成本及合理利润之上,再额外加征60%的暴利,其余八间“陪跑”公司则故意开出更离谱的高价,营造“价低者得”的假象。
短短三年间,集团以此成功中标83份、总值4.7亿元的合约,当中逾1.9亿元属诈骗得来的“溢价”。成员更设立空壳公司,瓜分黑钱。
大厦大维修令围标走入“民间”
涉及楼宇管理贪污大增
“围标”二字此后在新闻的曝光亦愈来愈多,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涉及政府部门。由物料供应处拍卖、房署购买柴油发电机、机电署为运输署驾驶考试中心进行的电脑化工程,都涉及“陪标”。
但同时,围标亦走入“民间”,大厦大维修便是其中一个不法份子虎视眈眈的“肥肉”,2005年起到2007年三年间,廉署每年接获涉及楼宇管理的贪污罪行已经有至少800宗,占私营机构整体举报超过四成,而2007年到2008年中短短一年半,有107人因此被捕,但仅得44人被检控,可见执法难度。
楼宇更新大行动及强制验楼计划
令围标变成猖獗的“推手”
如果说2008年前是现代屋宇维修围标的萌牙阶段,2009年后两项主要政策改变可以说是令围标走入猖獗的“推手”。2009年,政府推出“楼宇更新大行动”,拨款20亿元资助旧楼维修,计划原意旨在于环球金融危机后,透过公共资源投放以稳定建造业就业。而2010年马头围道塌楼事故,则催生了2012年的强制验楼计划,规定楼龄30年以上楼宇,每10年须验楼一次。
屋宇署每年目标选取2,000幢楼宇发出“强制验楼令”,假设一幢楼维修费1,000万元,单是一年,市场便会有200亿元的工程需求。
强制验楼制度须在限期内维修
维修费平均高出超过40%
已停运的《传真社》曾建立大厦大维修的投标资料库,记录标书金额、参与公司、顾问、工程规模等。三位本地经济学者梁天卓、曾国平、徐家健就曾利用资料库分析,发现强制验楼制度下,被政府点名须验楼的楼宇,由于须在限期内维修,其维修费平均比其他楼宇高出超过40%。控制了屋苑规模等因素后,强制验楼实施后,即使那些没有收到通知、纯属自愿维修的大厦,维修费也普遍上升近40%。
三位学者同时又分析当时最活跃的四间承建商,发现他们在强制验楼实施后,同时入标同一工程的次数增加,报价高度同步,是经济学上是典型的合谋信号,代表市场竞争不足,甚至已有协同定价的行为,亦揭示了疑似围标情况恶化的问题。
围标集团走入大厦法团
业主对大厦事务冷感令天价维修更易通过
数据上的异常只是冰山一角,现实是,围标集团的运作早已“专业化”,进化成滴水不漏的生态系统。过往黑帮或许只在场外恐吓,但现代围标集团早已渗透至场内。由物业管理公司、工程顾问到承建商,往往都由同一利益集团操控。
近年,围标集团更将“势力”转移至大厦法团,一方面勾结法团成员,另一方利用业主对大厦事务的冷感,大量收集“授权书”,确保围标集团属意的天价方案能被通过。
《竞争条例》定罪门槛极高 形同无牙老虎
对比围标集团的“进化”,政府并非无动于衷,市建局曾推出“招标妥”服务,试图透过电子平台引入独立顾问与更多承建商,以此打破垄断。不过,若市场价格早已被操控,“招标妥”的参考造价或再无参考意义,而且平台不参与顾问技术评标。
在执法层面,虽然《竞争条例》已生效,主要属民事性质,罚则往往只是罚款与取消董事资格,部份罚款更被纳入为中标价的“经营成本”当中。另一方面,条例对于参与者之间达成“协议”的举证标准,须达至“毫无合理疑点”,定罪门槛极高。
翠湖花园围标案 工程公司老板行贿入狱
2014年,翠湖花园2.6亿维修工程爆出围标案,工程公司老板承认,向多人提供贿款,换取顾问及翻新工程合约,判囚35个月。不过,其余涉案的业主立案法团主席、顾问公司等,律政司考虑后认为证据不足,廉署在2019年确认中止调查。
只要布局够精细,法律面对疑似围标亦未必有效。在极高的定罪门槛下,疑似围标个案往往因证据不足而无法立案,最终消失在公众视野。事隔六年,宏福苑火灾令疑点重重的大维修个案重新进入公众关注,亦再次敲响了警钟——在制度的夹缝中,小业主依然是待宰的羔羊。如何避免下一个“宏福苑”的出现,依然是社会及政府亟迫切解决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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