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变天映射伊朗震动:中美下一场博弈在中东?

撰文: 刘燕婷
出版:更新:

如果2025年的“特朗普冲击”始于对等关税,那么2026年的震荡起点无疑就是委内瑞拉变天:美国在1月3日直接掳走总统马杜罗(Nicolas Maduro),并且表态掌控石油、接管国政。

可想而知,这种作法不仅引爆拉美的中左翼国家反弹,也在全球乃至美国内部引发批评,毕竟从极限施压到抓走总统,美国所为已不仅是简单的跨国执法,而是颠覆政权的地缘布局。这就恰好连结冲突本身的背后经纬:这次事件并非单一的区域与历史孤例,而是某种大国意志与博弈的往复循环,既贯穿美国对于拉美的漫长干涉,也一次切开国际政治的两大剖面。

首先是“自由国际秩序”的真实样态。从历史发展来看,这套秩序始于1945年,以冷战之下的美国为核心,涵纳主权平等、捍卫安全、开放市场、自由民主四套规范,并在苏联解体后逐渐席卷全球。而毫无疑问,这次美国入侵践踏委内瑞拉主权,就等于是从核心直接爆破秩序。

不过问题在于,这也不是“秩序”的首次碎裂,甚至不是“核心”的初次犯规。因为回顾过去,“自由国际秩序”看似理想平等,其实始终存在阶级:小国可以通过联合国宪章及其附属公约,勉强争取“形式平等”的脆弱屏障;但在秩序的实际运作上,大国就往往享有更多发言权,既能制定规则、实践领导,更能凌驾规范为所欲为,例如长期干涉拉美又入侵阿富汗与伊拉克的美国,以及把中亚当后花园又入侵乌克兰的俄罗斯,基本都是用对撞、绕过“自由国际秩序”的方式,来推进自己“间接统治”的大国意志。

2026年1月5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名示威者在美国大使馆外焚烧美国国旗,抗议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攻击导致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弗洛雷斯被捕。(Reuters)

再来就是持续辐射的中美博弈。众所周知,除了反毒名目与选举算计,石油无疑是这次美国出兵的最大关键,而这就连动中美博弈的影响力消长。一来,委内瑞拉的最大原油买家就是中国,根据美国能源资讯署(EIA)数据,2023年委内瑞拉有近三分之二原油出口到中国;二来,“以油换贷”无疑是中国投射影响力的重要模式,且这套模式不只是为马杜罗政权提供政治与经济支持,也在技术输出、探勘矿产、铁路兴建的配套下,促进中国相关企业与工程在当地生根。

因此,中委双方的持续靠近,其实并不只有能源意义,而是反映了多重的支点价值:第一,这是“一带一路”深入拉美的缩影,也是当前美国所不乐见的“后院隐忧”;第二,马杜罗作为拉美少数主打反美的政权,其存在本身就是“后院秩序”一大破口;第三,由石油交易衍生的结算机制,已经成为石油美元与人民币国际化博弈的一环。

从这个脉络来看,此前中美围绕巴拿马运河的博弈,其实已经拉开拉美角力的序幕,只不过主角不是石油、而是港口与水道,巴国政府与相关企业则因此怀璧其罪。再看这次入侵委内瑞拉,美国同样在行动前制裁4家牵涉委内瑞拉油业的中国公司;行动后则放话掌控石油,明显是要截断“以油换贷”的合作模式,同时连带清剿中国资产与影响力。

当然,有鉴于委内瑞拉目前动态不明,美国的支配进度也必须打上问号。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会是美国干涉拉美的终点,也不会是中美博弈的完结。而与委内瑞拉变天同步延烧的伊朗动乱,似乎就预示了另一场角力的开演。

2026年1月6日,政府支持者在妇女游行中举著委内瑞拉国旗,游行前往临时总统罗德里格斯的办公室。(Reuters)

美国想如何改造伊朗?

时间回到12月28日,因为不满通胀飙升、食品价格上涨、里亚尔重贬,伊朗商贩开始大量上街,之后伴随各处大学响应、不同社群集结,示威又在全国蔓延,如今已演变为2022年“阿米尼示威”(Mahsa Amini Protest,又名头巾示威)后的最大规模动乱。

与此同时,美国的外交施压也同步升级。一开始,美国国务院对示威者表示支持,接著是特朗普(Donald Trump)在1月2日表态称,如果伊朗暴力镇压示威者,美国将会介入;1月3日委内瑞拉变天后,共和党参议员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迅速在X上嘲讽,“如果我是伊朗领导人,我会去清真寺祈祷”;1月4日特朗普再警告,如果伊朗当局升级对示威活动的镇压,美国可能介入、伊朗将“遭受重创”。

不过即便美国没有出手,伊朗局势其实也已不容乐观:里亚尔暴跌至历史新低,央行行长法尔津引咎辞职;出身改革派的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虽然宣称“我们正与以色列、欧洲、美国处于全面战争状态”,却也同时坦承“如果不解决人民的生计问题,我们就会下地狱。”

显然,即便伊朗近年积极动员“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在中东树立反美反以的强硬形象,甚至一度迫使海湾阿拉伯国家低头,却也始终无法挽救经济伤口,并且导致了政权的持续溃烂。而这种现象也同步证明,即便美国没有像干涉委内瑞拉般直接入侵、用军事力量颠覆伊朗政权,却已明显在经济制裁、民主推广(Democracy Promotion)的多年攻势下,逐渐掏空了1979年革命的正当性,并将神权政府推到危险边缘。

而这种“间接统治”的现实操作,其实广泛体现在美国对于中东、拉美的长期干涉上,目的就是确保在“自由国际秩序”的表皮下,维持一套美国主导的层级秩序。说得更直接,就是迫使被施压方产出相对符合华盛顿利益的对外政策,对委内瑞拉来说是停止反美、交出石油、疏远中俄;对伊朗而言是停止用“抵抗轴心”包围以色列、停止集结中东的反美势力,并与中俄拉开距离。

当然,美国不是不想“直接统治”,只是这种作法往往附带高昂成本,例如美军对阿富汗与伊拉克的直接入侵,最后也还是要回到扶植政权的道路上。但即便如此,伴随美国的干涉力道下降,两国的亲美政权也终究异变:伊拉克被伊朗的“间接统治”持续渗透,如今德黑兰在伊拉克不仅拥有各种代理政党,还有庞大民兵;阿富汗则直接在2021年变天,曾经的亲美精英大量流亡,反美的塔利班入主中央。

可以这么说,间接统治虽然等同大国干涉,却也有方法与程度之分。而聚焦伊朗案例,美国的间接统治主要展现两种变形:发生在1979年革命前的政权颠覆,以及1979年之后的促成改革派掌权。

伊朗多个城市自2025年12月29日起因高通胀及经济危机爆发示威,示威浪潮进入第2周。(Reuters)

首先是政权颠覆,案例就是1953年的伊朗政变。当时伊朗首相摩萨台(Mohammad Mosaddegh)意图将石油国有化,引发了美英紧张,两国于是结合伊朗内部的反摩萨台势力,由沙阿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颁布法令罢免摩萨台,美国中情局则收买帮派、教士、政客、军官等团体,对摩萨台政府进行了全方位围剿。最终,政变成功、巴列维掌权,美英得以共享伊朗的石油财富,直到政权在1979年被苏联支持的伊斯兰革命推翻。

显然,这种作法能够迅速收效,却也附带重大缺陷,那就是容易催生大量反美情绪,导致各种阵营在“反美”旗帜下集结,最终再度摧毁被扶植的政权,1979年革命就是代表案例:左翼、教士、自由派、军队全都站到了巴列维对立面,原本评估示威不成气候的美国,最后也只能接受政权垮台的意外结果。

再来是促成相对亲美的改革派掌权,套用在伊朗的案例上,就是以长期经济制裁与民主推广,持续削弱保守派能量,促使改革派在选举中获胜。不过这种操作首先要满足一个前提,那就是伊朗存在路线之争,而现实也的确如此,2009年的“绿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就是证明。

表面来看,这次冲突起于总统大选争议:改革派候选人穆萨维(Mir-Hossein Mousavi)指控时任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选举舞弊;但深入底层,改革派无疑进行了高强度动员,包括前总统穆罕默德·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前议长迈赫迪·卡鲁比(Mehdi Karroubi)都出面号召抵制结果,示威者甚至奉已经去世的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前接班人蒙塔泽里(Hussein-Ali Montazeri)为精神领袖,开始了对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的政治围剿。

虽说从结果来看,改革派并没有心想事成,冲突最终停在镇压枪响中,穆萨维、卡鲁比也遭到软禁,但“绿色革命”作为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的最大示威,所揭露的政权裂痕已经不容忽视:即便霍梅尼为巩固革命路线,在1989年破格提拔哈梅内伊、取代主张改革的原接班人蒙塔泽里,改革派却还是在20年后全方位崛起;而构成示威主体的新一代伊朗青年、城市中产,则明显与烈士政治、伊斯兰革命等话语严重疏离,所以一经改革派号召动员,便成群上街高喊政治改革、新闻自由、妇女平权。

2025年12月30日,伊朗德黑兰,伊朗里亚尔(Rial)货币近期不断贬值之际,当地民众走过商店。(Reuters)

当然,改革派不能等同“美国代理人”,但与保守派相比,这群人毫无疑问是美国相对理想的互动对象。因此当前者在2013年大选中成功统一战线,促成立场温和的鲁哈尼(Hassan Rouhani)上台,美国与伊朗的关系也就明显和缓,2015年的“伊朗核协议”(JCPOA)因此应运而生。

不过这种解禁制裁换政治转向的做法,最终还是败给双方内部的各自抵制。首先是伊朗,即便美国可以通过制裁与宣传削弱保守派,营造有利改革派胜选的选举环境,却还是突破不了制度的高墙:那就是总统之上还有最高领袖,也就是霍梅尼钦定的保守派接班人哈梅内伊;而最高领袖控制的宪法监护委员会,则可以在选举中轻松取消候选人资格。基本上这就注定了一个现实:无论总统如何替换、国会如何改选,伊朗都很难真正亲美,也不会停止动员“抵抗轴心”。

再来是美国。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或许基于撤出中东的考量,愿意用核协议缓和与伊朗的对峙,特朗普政府却明显不肯萧规曹随。这背后或许来自以色列的大力游说,也或许受到蓬佩奥(Mike Pompeo)等强硬派牵引,总之从结果来看,美国在2018年单边退出了核协议、开始对伊极限施压,改革派在伊朗的政治能量也因此受到重挫。

但这不代表保守派就能渔翁得利。事实上从后续发展来看,美国针对伊朗的经济制裁与民主推广,所发挥效力已经不在促成改革派上台,而是要促成神权政府垮台,近年几场大型示威就是例证。

例如2019年的“血腥十一月”(Bloody November),导火线虽是燃油价格上涨,走上街头的却不只有财富被腐蚀的城市中产,还包括原本在“绿色革命”中坚定支持保守派、哈梅内伊的底层民众。这就揭露一个骇人现实:“绿色革命”或许停在了路线之争,“血腥十一月”却已上升为对神权政府的反对、对1979年革命体制的愤怒。

而这种动员结构,也同样被2022年的“阿米尼示威”、始于2025年12月的反通胀示威继承,并且反复重演类似情境:不论议题属性,示威的最终诉求都是推翻政府;只要出现导火线,结果就是全国规模的星火燎原。当然,保守派政府执行宗教规范的强悍立场、对于普遍贪腐的视而不见、面对阶级分化的毫无作为,也同样在民怨滔天上难辞其咎。

可以这么说,美国或许无法在伊朗重演1953年的直接颠覆,却正通过经济制裁与民主推广,搭配伊朗政府的治理失败,将局势愈发推向1979年的革命氛围。

2026年1月2日,一名街头音乐家在伊朗德黑兰抗议货币贬值的示威活动中演奏。(Reuters)

加沙战争后的美伊博弈

当然,爆发多次大型示威本身,也或许是某种韧性的反面证明:神权政府确实千疮百孔,却也始终溃而不崩,所以能够不断来到危险边缘,却又屡屡化险为夷,这次或许也会如此。

但即便是这样,问题也还是没有解决:只要制裁枷锁没有卸除,教士与革命卫队作为“新贵族”的现实未改,下一次的燎原星火就是随时倒数,美国的间接统治也就永远有操作空间,尤其是在加沙战争之后的中东。

如前所述,美国干涉伊朗的终极目的,就是推进以下战略目标:迫使伊朗停止用“抵抗轴心”包围以色列、不再集结中东的反美势力、开始与中俄拉开距离。虽说这些目标都相当遥远,但美国其实已经通过加沙战争意外达成阶段性目标,那就是促成叙利亚变天。

而这本身其实牵涉了两种间接统治的消长:一种是以美国为首,以色列、海湾阿拉伯国家为代理人,在经济、军事、政治上环环相扣的中东亲美秩序;另一种是以伊朗为核心,各种民兵、失败国家反对派为代理人,突出军事力量的反美反以武装带,其实也就是“抵抗轴心”。

可以这么说,不论“抵抗轴心”有没有道德正当性,其本质都是伊朗对于阿拉伯国家破碎地带的间接统治,这也注定了伊朗很难与整个阿拉伯世界真正和解:在内战后疲软的黎巴嫩扶植真主党、在南北内战下的也门支持胡塞武装、在拒绝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辖的加沙武装哈马斯、在被反抗军围剿的叙利亚援助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在经历美国入侵的伊拉克培养什叶派民兵。

基本上,这套秩序确保了伊朗的地缘影响力,也构筑了外于海湾、围堵以色列的反美地带,所以能够迫使沙特放弃对峙点头复交,甚至在2023年策动哈马斯成功闪击以色列。当然,闪击成功不等于打赢战争,从后续发展来看,即便哈马斯仍在抗拒解除武装、以色列不算心想事成,“抵抗轴心”都已因为战争伤痕累累,而这无疑来自美国与以色列的左右夹击,包括重伤哈马斯、削弱真主党,以及促成叙利亚变天。

2025年12月30日,叙利亚Latakia,图为部队在实施宵禁的城市上巡逻。(Getty)

不过所谓变天本身,其实也有一定的偶然性。最一开始,美国或许只想牵制伊朗,所以偕同土耳其形塑一波叛军攻势,要迫使德黑兰抽调力量回防叙利亚,放弃对加沙、黎巴嫩的挹注。但没想到阿萨德政权如此不堪一击,再加上俄罗斯又同时深陷乌克兰,叛军基本上是一马平川、一路挺进,只用了8天就迫使阿萨德逃亡。

而这种发展无疑导致两个结果。第一,伊朗丧失贯通黎巴嫩、伊拉克的地缘孔道,“抵抗轴心”即便没有崩解,也很难回到巅峰状态;第二,美国开始偕同以色列、土耳其、沙特在叙利亚建立间接统治,由以色列与土耳其分别渗透南北地块,沙特带领海湾国家进行经济挹注,美国则逐步解开对叙制裁。当然,俄罗斯最后还是通过经济援助与政治协商,成功保住了在叙军事资产,但这终究不及变天前的大权独揽,伊朗就更不用提。

总之,叙利亚变天来自加沙战争对于伊朗的持续削弱,并且导致美伊两种间接统治的此消彼长。可是即便如此,“抵抗轴心”也仍在运作,失去叙利亚的伊朗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反而是在加沙战争后持续对也门、伊拉克、黎巴嫩运送导弹。这就揭示一个区域动态:只要神权政府没有瓦解、伊朗能争取足够时间,受伤的“抵抗轴心”就还是会在未来持续围堵以色列,同时巩固伊朗版间接统治形塑的反美武装带,并与美国版间接统治打造的亲美空间继续对峙。

显然,这就连结前述的伊朗政治动态:不论总统如何更换,只要哈梅内伊在任、革命卫队势大,伊朗都不可能放弃“抵抗轴心”走向亲美。当然,这也会同步强化美国与以色列釜底抽薪、颠覆伊朗政权的决心,毕竟打上地面决战或许胜负难分,内部爆破却是有机会一劳永逸。

而从现实局面来看,这也不全是美以两国一厢情愿。毕竟聚焦这次示威,许多民众都喊出了“نه غزه نه لبنان جانم فدای ایران”,也就是“不要加沙、不要黎巴嫩,我的生命属于伊朗”。基本上这句口号从2009年“绿色革命”开始,就一路贯穿后续动荡,包括2019年的“血腥十一月”、2022年的“阿米尼示威”、始于2025年的反通胀示威,反映伊朗内部对于“抵抗轴心”的严重对立,以及对于政府不顾民生、穷兵黩武的强烈反感。

而这毫无疑问是美国与以色列最好的施力点,也是神权政府必须面对的统治危机。就算这次示威最终沉寂、美以没有心想事成,伊朗也很难靠著镇压永远回避问题,尤其是在上层教士与革命卫队吃香喝辣、高谈反美激情,底层民众却连鸡蛋都买不起的现实里。

2026年1月2日,伊朗民众在该国爆发示威之际,在首都德黑兰一幅反美壁画旁的街头行走。(Reuters)

中美如何博弈中东?

不过淡出伊朗、聚焦中东,中美博弈又是另一番视角。

许多分析都认为,一旦伊朗如同委内瑞拉变天,中国的中东布局便是满盘皆输。平心而论,政权更迭确会影响对外关系、冲击所有投资,正如委内瑞拉变天,对中国也不是无关痛痒。但要说是“满盘皆输”,恐怕就误读了伊朗在中国中东棋局的角色与份量。因为聚焦中伊这段关系,始终是伊朗更需要中国,而非中国必须依赖伊朗。

这就涉及1980年代开始的外交转型。众所周知,经历1970年代的革命狂潮、毛主义外交后,中国便不再支持中东、拉美各地的反政府武装,而是改以“不输出革命”的平实姿态,最大程度修补同西方、乃至中东拉美政府的正式关系。显然,这种做法对应了全球左翼浪潮消退的背景,也契合中国自身的实际发展需求。

在这种脉络下,已经在1979年转向反美、又身负制裁枷锁的伊朗,自然就不会是中国的中东布局首选。一来,这类政权的存续风险较高,可能因为美国颠覆、制裁重担而瞬间垮台,不是理想的战略焦点,也不适合进行大量战略挹注;二来,在中东各国政府普遍不反美的现实下,过度靠近伊朗必然损害整体外交布局,导致与其他区域大国的离心,尤其是在近年虽与伊朗和缓、却始终存在心结的海湾阿拉伯国家。

基本上这两大考量,也就贯穿了中国近年的中东外交动态。

首先是石油贸易。确实,从2018年美国单边退出核协议、开始对伊极限施压起,中国就是伊朗最大的石油买家,甚至有第三方数据显示,约90%的伊朗原油出口到了中国,足见北京是德黑兰不可或缺的战略伙伴。

不过从北京自身视角出发,情况恐怕就相对耐人寻味。关键在于,中国真正的原油进口大宗,其实始终是与伊朗同在中东的沙特,以及同为产油大国的俄罗斯,双方长期在一、二名轮流,伊朗原油的进口量反而没有名列前茅。当然,这其中或许涉及规避制裁的“转口”操作,却也还是说明一个现实:在石油贸易上,中伊的互赖程度并不对等,这背后当然有一定的地缘风险考量。

2025年12月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到访利雅德,与沙特阿拉伯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会面。(中国外交部图片)

再来是中东的“一带一路”部署,中国同样把长期重点放在具有更大经济潜力、相对亲美的海湾阿拉伯国家,而非受到制裁、立场反美的伊朗。

证据就是2014年开始的中阿“1+2+3”合作格局规划。其中“1”,是以能源合作为主轴,持续深化油气领域的全产业链合作,维护能源运输通道安全,构建中阿能源战略合作关系;“2”,是以基础设施建设、贸易和投资便利化为两翼,加强中阿在重大发展专案、标志性民生专案上的合作,并规划将中阿贸易额从2013年的2,400亿美元在未来10年增至6,000亿美元,以及中国对阿非金融类投资存量从2013年的100亿美元在未来10年增至600亿美元以上;“3”,则是以核能、航太卫星、新能源三大领域为突破口,设立中阿技术转移中心,共建阿拉伯和平利用核能培训中心,研究中国北斗卫星导航系统落地阿拉伯专案。

而观察之后的10年进展,也确实是依循前述路线推进:在中国能源进口来源前10名中,有一半以上是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在2021年的中阿3,000亿美元贸易额中,光是与海湾国家的贸易额就超过2,000亿美元。

人文领域的交流当然也同步进行。例如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就在2023年新设“石油工程+阿拉伯语”联合学士学位培养项目,录取生可在第一、二学期于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学习石油工程专业相关必修课程,第三至第五学期在北京语言大学学习阿拉伯语专业必修课,第六学期赴阿联酋开展生产实习,实际接触国际油气项目,第七至八学期在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完成学位。与此同时,中国也持续在阿拉伯世界扩展汉语教育的版图,截至2022年10月,已有阿联酋、沙特、埃及、突尼斯4个阿拉伯国家将汉语纳入国民教育体系,15个阿拉伯国家在高校开设中文院系,13个阿拉伯国家建有20所孔子学院、2个独立孔子课堂。

毫无疑问,这种布局强化了中国与阿拉伯的经贸互赖、能源战略、基建合作,也为中国在阿拉伯世界形塑了良好的舆论环境,有助缓冲美国营造的“中国威胁论”。而也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中阿能在2024年召开第一届峰会,并也即将在2026年召开第二届,持续推进北京在中东的重点战略:与海合会国家签署自贸协议。

图为2025年12月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国外交部长王到访利雅德,与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主持召开中沙高层联合委员会政治分委会第五次会议。(中国外交部图片)

可以这么说,如果中国只注重反美意识形态、舍弃发展规划,也就不会有当前面向中东的全方位战略,而是更可能被锁进“抵抗轴心”与美国、以色列的无尽缠斗里,失去耕耘海湾的发展机遇。无独有偶,这也是中国面向拉美的一贯姿态:既要与反美政权来往,更要与其他区域国家交朋友,甚至出于风险考量,后者顺位往往高于前者,所以“一带一路”不只连结委内瑞拉,更向南美其他国家延展,中国更是乌拉圭、阿根廷、巴西等国的最重要贸易伙伴。

如果不了解这种背景,也就容易陷入某种地缘政治的“轴心”思维,认为在中美博弈的背景下,中国理应为所有反美政权的存续负责,因此不断期待中国能在某些时刻“出手”、或是认为失去某国就会“满盘皆输”,其实都是同一思维的两面体现;但问题在于,所谓“轴心”或许有其政治意义,却不是经贸与战略的完整现实,中国不会为了支持伊朗站到所有区域国家的对立面,也不会为了保住马杜罗而与美国在拉美决战,因为这些风险从一开始就已被刻意分散。

归根结柢,大国外交有其历史积累的复杂性,也必须回应变动环境的现实需求。革命外交曾是一段时间的中国外交主流,却不能贯穿当前复杂的地缘布局,正如中国当然是伊朗的重要战略伙伴,但这不代表中国只能有一个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