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陵兰到北约:美国已经放弃自由国际秩序 为何欧洲还在坚持?
继入侵委内瑞拉、威胁打击伊朗后,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对手”在近期换成了欧洲。
首先是成为焦点的格陵兰。基本上这是特朗普就职之初的几大“并吞”目标之一:收回巴拿马运河、让加拿大成为第五十一州、占领格陵兰。此后特朗普也确实针对三大领域持续进逼,包括施压巴拿马要求驱逐中国资本,以及与加拿大反复龃龉、持续至今,对格陵兰则是一度放话不惜出兵,一如针对委内瑞拉,甚至又祭出25%的关税大棒威胁。虽说特朗普已在1月21日“TACO”,称就格陵兰问题制定未来框架,不会实施原定2月1日生效的关税,美欧裂痕却已明显扩大。
再来是“和平理事会”(Board of Peace)。众所周知,特朗普本想趁达沃斯论坛的高光时刻,高调启动“和平理事会”,持续宣扬自己促成加沙和平的“丰功伟业”,甚至在联合国外另起炉灶。但从结果来看,虽说多数中东国家响应加入,欧洲各国、尤其是德法英等西欧大国,却是普遍拒绝与忽略。特朗普即便狂发贴文、抱怨泄愤,却还是难改欧洲对“和平理事会”的集体无视。
接著是特朗普对北约的质疑。1月22日受访时,特朗普直接质疑北约是否有意保护美国,并批评盟军在阿富汗战争远离前线。这种说法当然直接引爆欧洲不满,尤其是除美军外阵亡人数最多的英国,斯塔默(Keir Starmer,又译施凯尔或斯塔默)为此直斥特朗普,并要求后者道歉,只是特朗普依然故我。
而以上种种,其实都反映特朗普上任以来的“大西洋张力”,包括持续至今的俄乌停火僵局,同样是特朗普偏向俄罗斯、欧洲与乌克兰却成功绑定美国大西洋主义派的结果。
不过这种现象的深层,其实不只地缘因素,而是可以追溯到美国与欧洲的政治文化裂变:随著共和党被特朗普、民粹主义掳获,当前美国正在经历MAGA的内部涌动,并也不再坚守传统“自由国际秩序”的身分标签,因此能将各种帝国主义话语宣之于口又毫无顾忌,并且展现更浓的单边主义底色;与之相对的,则是欧洲政坛主流对于“自由国际秩序”的失落恐惧,以及面对内部右翼崛起、其实也就是各种“欧洲特朗普”的集体防范。
可以这么说,传统冷战的地缘与大国博弈层次,很大程度被当前的中美关系所演绎;但意识形态冲突,却不只是在中美俄之间对垒,也隐然在美欧的政治文化中撕扯,并且导致了前述一系列在10年前都无法想像的事件。
美国发生了什么?
显然,美欧之中是美国先发生了巨变,所以导致美欧彼此的立场错位:特朗普已开始狂飙,欧洲却还在某种旧日迷雾中漫游。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美国的变化并非特朗普一人就可推动,而是社会整体政治极化的结果。基本上从20世纪末开始,共和党的理性保守自由派就逐渐失声,取而代之的是极端保守主义与民族主义涌动,共和党也因此从中右政党逐渐走向右翼、甚至触及极右边缘;与此同时,民主党也出现政治正确与自由主义的“走火入魔”,并同样从原本的中左翼色彩斑驳异化,加剧了政治撕裂与文化战争的烈度。
而聚焦酝酿特朗普旋风的共和党土壤,基本上2007年到2012年的茶党运动(TEA party)就是预兆。表面来看,茶党运动是从下而上的草根运动,但实际上,这股脉动获得了共和党右派支持,并受到福克斯新闻(Fox News)等保守派媒体的大力煽动,背后甚至有特定美国富豪挹注。
虽说从意识形态来看,茶党的主张其实相当分散,却是整体站在了奥巴马(Barack Obama)民主党政府与自由主义的对立面,并用各种阴谋论叙事,将进步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直接连结到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可以这么说,茶党运动是反奥巴马、反建制派的右翼民粹呐喊,并且很大程度帮助共和党赢得了2010年的期中选举,同时促使共和党更加保守化、民粹化,加速了党内建制派的衰亡。
说得更直接,2010年后的众议院生态,已经开创美国政治极化的新时期,不仅民主党和共和党的中间派所剩无几,共和党的保守化和民粹化还更加明显,大于民主党的左转速度。2012年的奥巴马-罗姆尼(Mitt Romney)对决,其实就是美国总统大选熟悉模式的最后一战。
在这之后,共和党迎来特朗普崛起,过程就如当时特朗普的战略师班农(Steve Bannon)所说:2012年的大选教训是,列根式(Ronald Reagan)的保守主义已经不流行,30多年来保守派享尽雷根的遗产,却解决不了选民的实际问题,对选民失去了号召力,现在时兴的是民粹主义。而特朗普一路走来对茶党路线的发扬光大,以及最后在2016年6月的共和党初选出线,其实也就意味共和党已从“里根的党”变成“特朗普的党”,或者说从建制派政党变成“让美国再次伟大”党。
与此同时,民主党则陷入失语的苦战。基本上从2017年开始,左派和自由派持续推进进步主义思潮,包括反性骚扰的Me Too、废除移民局和海关执法队伍(Abolish ICE)、削减员警开支(Defund The Police)等运动,与此同时批判性种族理论(Critical Race Theory)、性别身份(Gender Identity)叙事也从大学向社会扩散。
但这些认同有色人种、同性恋社群和女性身份的“觉醒文化”(woke culture)似乎没有得到多数美国人认可,而是将民主党锁死在“只为少数群体争取权利”的洞穴内,距离原有的选民基础愈发遥远,特朗普也因此趁机将民主党政策打成“极左”,从而在文化战争、各次大选中不断取得阶段性胜利。
例如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特朗普就得到北方白人工人的支持;2020年大选,则是赢得拉丁裔与亚裔相当比例的选票;2024年则获得包括拉丁裔和黑人在内的年轻男性青睐,民主党的票仓已被逐步掏空。当然这背后也反映,许多选民都认为美国应该少关注海外问题,多集中精力解决国内弊病,再加上民主党控制通胀不力,民众获得感低,又看不到民主党减少贫富分化的经济政策成效,导致特朗普率领的共和党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获胜。
基本上,这段始于茶党运动、并被特朗普放大的政治极化,连动了“让美国再次伟大”思潮的茁壮,同时助推共和党的选举优势,民主党则很难抗拒这波政治异变潮。一来,美国的绝对两党制结构,决定了美国民主党只能单独与民粹化的共和党博弈,而没有其他建制派政党可以结盟;二来,当共和党从建制派政党转为反建制派政党,民粹主义也就“借壳上市”,能循既有的大党体制、互联网、影响和历史遗产反复加成,大大降低民粹政党赢得大选的难度;三来,政党妥协文化已随民主党和共和党不共戴天的对立消失殆尽。
而以上种种,既会导致特朗普的“MAGA式外交”缺乏党内、国内制衡,也将在潜移默化间,迫使民主党经历一定程度的民粹化,来求取下次大选的胜利。而其结果,就是各自从不同方向掏空美国对“自由国际秩序”的标榜,让曾经的“道德灯塔”、“文明大国”,沦为今日公然大谈帝国主义、并让盟友心惊胆战的丛林凶兽。
欧洲为什么不像美国?
当然,欧洲并不是没有类似美国的现象。
2009年欧债危机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同样在欧洲崛起。基本上从2016年开始,在欧洲各国选举中,投票给所谓“威权民粹政党”(authoritarian populist party)的选民已稳定超过选民总数的1/4。欧洲政党光谱的民粹色彩也在近年显著增加,几乎每个国家都有相当活跃的极右民粹政党。截至2025年初,与欧盟价值观立场相左,持反移民、反伊斯兰教和反性少数群体立场、强调国家主权的极右政党已经在意大利、匈牙利、斯洛伐克、荷兰和奥地利明显崛起,芬兰、克罗埃西亚和捷克的执政联盟中也有极右政党。
不过与美国相比,这股潮流在欧洲明显碰到了天花板,结果也并不是导致欧洲交偏离“自由国际秩序”轨道,而是迫使各国的极右政治明星“向中间靠”,放弃执行各种选前推出的激进政策。例如极右出身的意大利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就明显在执政后退回中右,对反对北约、停止援助乌克兰、疑欧主义都有所回撤,基本上已与欧盟主流所差无几。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即便极右崛起是趋势,在德国、法国等欧盟27个成员国中的24国中,却还依旧是亲欧洲、持自由主义立场的主流政党执政,英国的工党也在2024年大选中击败保守党和极右翼的改革英国党(前身为“英国脱欧党”);而2024年第十届欧洲议会选举过后,中右立场的欧洲人民党党团、中左立场的社民党党团和中间派——复兴欧洲党团仍在欧洲议会占据多数席位(加总404席,超过欧洲议会半数所需的360席)。以上种种,其实就构成欧洲继续信奉自由主义价值观,并且坚守“自由国际秩序”的内部政治基础。
当然,解释美欧差异的说法不一而足。从政治社会学的视角出发,“美国是宗教社会,欧洲是世俗社会”,而宗教与右派相连,世俗则同左派相关,启蒙和理性精神导致欧洲的保守主义不比美国,新左运动也因此在欧洲比美国更成功,也让欧洲右派更容易与左派妥协;政治经济学解释则是,在欧洲的社会福利制度下,医保和社保是已经解决的嵌入式自由主义问题,但在美国,医保仍然是共和党和民主党斗争的焦点之一。
整体来说,前述解释说明了,欧洲的自由主义、左翼思潮浸润程度,明显高于美国。不过从政党博弈的视角出发,则可以看到更清楚互动痕迹。
在坚持自由国际秩序价值观的主流政党,与主打保守民粹的反建制政党对峙格局中,前者之所以普遍胜出、甚至能够驯化后者,出自三个关键现象:第一,多党制留给建制派政党结盟空间;第二,中右政党没有明显极右化,或已经萎缩至失去力量;第三,建制派政党间相互妥协,也就是中左与中右共同阻止极右崛起。说得更直接,主流政党的制度惯性和组织优势,导致欧洲的极右崛起始终位居下风,无法真正颠覆政治格局与文化走向。
例如在2025年2月提前举行联邦议会选举的德国。当时中右立场的联盟党(基督教民主联盟与基督教社会联盟)得票率为28.6%,排名第一;极右的德国另类选择党(Alternative fuer Deutschland)得票率却比上次大选突出,来到20.8%,排名第二;中左的社会民主党(社民党,SPD)得票率则是16.4%,排名第三。
毫无疑问,另类选择党主打反欧元、反移民,并在特朗普、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与世界首富马斯克(Elon Musk)的全面支持下来势汹汹。可是从后续发展来看,这次历史性突破并没有让另类选择党登上权力宝座,因为德国主流政党依然坚持针对极右翼的“防火墙”制度,也就是中左与中右宁愿合作,也不愿纳粹夺权的历史重演。因此2025年4月,德国联盟党与社民党正式达成共识,重组默克尔(Angela Merkel)时期的“大联盟”,另类选择党最终无缘入阁。
法国也是如此。2017年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中,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与勒庞(Marine Le Pen)的对决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建立59年来,首次不由传统左右翼政党的候选人进行竞选。但最后马克龙获得传统中左、中右政党支持,以65%的绝对优势胜出。2022年的总统大选则是2017年的翻版,马克龙同样依靠类似德国“防火墙”惯例的“共同防线”,于第二轮选举再次击败勒庞。
到了2024年,由于极右的国民联盟(RN)在欧洲议会选举大胜,马克龙于是解散国民议会重新选举,彼时法国共和党的得票率仅有5.4%,共和党时任主席埃里克·西奥蒂(Eric Ciotti)甚至在选前带领部分党员出走,与国民联盟形成结盟。面对这种极右可能胜出的情境,马克龙于是促成中间派、左翼阵营和传统右翼紧急成立“共和阵线”(Front Republicain),共同来为最可能击败国民联盟的候选人助选,最终也成功扭转局势,封堵国民联盟胜出。
而两党政治明显的英国虽然相对接近美国,结果却同样没有偏离欧洲政治主流:作为中右主流政党的保守党,并没有出现类似共和党的民粹化迹象。此外,英国虽然没有德法主流政党联合阻击极右的“防火墙”和“共同防线”安排,但英国下院议员的单一选区制却对大党有利,例如改革党虽在2024年英国大选选票达到14.3%,却只拿到650个议席中的13个,结果依旧难撼两党格局。
可以这么说,欧洲国家还是普遍存在以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为基础的共识政治传统,即便近年出现不少“欧洲特朗普”,但在中右与中左,以及绿党和其他中间派形成“联合阵线”的情势下,极右政党其实缺乏制度惯性红利与组织资源保障,无法与传统主流政党全面对垒。再加上欧洲的中右政党并未走向极右,而是依旧与中左政党坚守建制派路线,这就与美国的政治发展格外不同。
基本上,美国共和党民粹化后,只面对民主党这个单一对手,不像欧洲极右其实遭遇主流政党的围堵和宪政约束。正因如此,特朗普带领的美国民粹主义更容易赢得政权,并将反建制理念上升为美国国家意志,进而退出和攻击“自由国际秩序”,并与仍由传统主流政党执政的欧洲发生扞格。
因此,从俄乌停火僵局、北约存续、格陵兰问题,再到“和平理事会”雷声大雨点小,美欧冲突其实并不只有地缘因素,还关乎意识形态与价值观的深层矛盾。如今双方博弈看来难言胜负:特朗普持续上演霸道总裁的单边主义,欧洲却也没有乖乖躺平毫不抵制,这股博弈将在未来持续牵引秩序脉动,成为当代西方难以消弭的巨大裂痕,并且引发各种混乱与失序。
而在这片迷雾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或许就是“自由国际秩序”的持续塌陷,不论速度与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