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布局连动台海变局:“美积电”、“日积电”会否成真?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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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期关税震荡之余,半导体话题也持续波动。

根据《纽约时报》2月24日报道,美国中情局局长伯恩斯(William Burns)曾在2023年7月向苹果行政总裁库克(Tim Cook)、英伟达(Nvidia,又译辉达)行政总裁黄仁勋、AMD行政总裁苏姿丰(Lisa Su)等科技巨头示警,指北京可能最快在2027年采取对台行动,一旦芯片供应忽然断裂,必将重创美国经济。

当然,示警本身或许建立在不确定的假设上,也就是所谓“2027年台海变局”,但芯片断供的结论,应该不算夸大其辞,毕竟半导体产业协会(Semiconductor Industry Association)2022年委托撰写的报告就已提到:一旦台湾芯片供应中断,美国经济将暴跌11%,是2008年金融海啸的两倍。据称库克也因此回应,自己会“睁著一只眼睛睡觉”,也就是保持警醒。

无独有偶,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其实也在今年1月的世界经济论坛(WEF)上示警,表示全球经济的最大威胁在于对台芯片的过度依赖,尤其全球97%以上高阶芯片产自台湾,“如果台湾被封锁,将是一场经济灾难。”

显然,随著AI领域逐渐卷入中美博弈,台湾议题也多了一道芯片壳层,并在怀璧其罪、身负巨宝间反复游移:台积电跃升美台交流的重点话题,重要性可以说是仅次军购,却也因此在海外布局动辄得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就像中美博弈下的台湾议题本身。

图为2025年3月3日,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会见记者。(Reuters)

台积电为何布局海外?

首先观察台积电的布局考量。平心而论,这背后当然有美国的大力推动,但从台积电的所处情境出发,海外布局其实也是必行之举。

关键在于,台积电的先进制程其实面临英特尔竞争,双方各有优势策略,“去风险化”当然也是环节之一。

在台积电的战略上,2nm工艺已进入商业收获期,预计将在2026年将快速提升出货量;3nm工艺毛利率也将在2026年跨过公司平均水准。换句话说,3nm、2nm成功构建了台积电的庞大客户基础。

英特尔则是凭借18A的2nm级工艺,在量产时间上取得了短暂领先;更进一步的14A制程(等效1.4nm)也计划在2027年进行风险量产,可能再次在量产时间上取得短暂领先。可以这么说,英特尔希望凭借激进的技术反复运算,挑战台积电长期以来的优势:在先进制程上供不应求,高度垄断度又带来产品溢价。

当然,英特尔的操作未必能够心想事成,毕竟台积电的技术领导力早在2010年就已成形,就算英特尔当前的18A开局良好,能否持续保持高良率和产能爬坡速度,同时赢得大客户订单,其实都还是未知数。

与此同时,台积电也正朝深水区迈进。回顾2025年,台积电的全年营收达1,220亿美元,同比大增36%,远超全球晶圆代工行业20%的平均增速;2026年,台积电预算高达560亿美元,其中70%-80%用于先进制程,10%-20%用于先进封装等,未来三年的总资本支出也将显著高于过去三年的1,000亿美元,正如台积电首席财务官黄仁昭所揭示:随著2nm、A16以及大量CoWoS产能的建设,这个数字必然显著攀升。

2025年10月17日,英伟达(NVIDIA,又译辉达)创办人兼行政总裁黄仁勋参观台积电位于凤凰城的半导体工厂,庆祝首片在美国本土生产的英伟达Blackwell晶圆,并称“这只是开始”。(英伟达官网)

可以这么说,宣布量产只是尖端技术竞赛的起点,能否真正稳定、高效、有经济效益地大规模量产,恐怕才是决定赛事的真实关键。即便英特尔或许拥有与台积电同等水准的量产技术,但要直接转化为客户(如苹果、英伟达)愿意大规模采用、稳定又高良率的生产线,其实不是朝夕可成。

一来,英特尔的定位终究还是IDM巨头,要开展大规模的对外代工业务,技术其实只是敲门砖,关键还是必须建立完全以客户为中心的服务体系、保密信任和生态合作能力,而这其实正是台积电专注代工多年所打造的最深护城河:不与自己设计的客户竞争,所以能赢得苹果、高通、英伟达、AMD的订单。

二来,就算英特尔能超克前述障碍,却还是要面对新的现实高墙,那就是客户切换代工厂的成本极高,这背后涉及了芯片的重新设计、验证和测试,除非另一方具有明显的压倒性优势,或存在不可抗力的地缘因素,否则不会贸然更动。

显然,这也就是台积电必须布局海外的重要考量。关键在于,当下英特尔或许还无法在市场与技术上真正挑战台积电,但尖端产业的去风险化与本土化生产,都正在助推英特尔的吸引力。说得更直接,英特尔不像台积电立足台湾,始终面临台海冲突的潜在扰动,反而还能借此主打“美国本土先进制造”,利用这种情境地缘优势来吸引客户,削弱台积电的领先幅度。

正因如此,台积电的全球化布局(美国、日本、德国)背后虽有地缘推力,却也合乎企业本身的长远考量,也就是用走向全球、分散风险,来系统性削弱英特尔独特的地缘卖点,并让这场竞赛能更多回归技术、成本、服务和可靠性的基本面。

2025年6月7日,台积电(TSMC)台湾高雄制造厂全景。(Reuters)

台积电依然不可取代

可以这么说,当AI与半导体逐渐成为大国博弈焦点,无论是台积电远赴美、日、欧建厂,还是英特尔获得美国政府巨额补贴,其实都彰显政治对于市场格局的深度介入。

如果只看技术层面,台积电当然稳坐产业链的最顶端,所以能用技术领先和溢价策略,不断巩固利润和行业控制力;但如果放眼更广泛的宏观格局,地缘政治正是台积电的最大不确定性,而这明显会给英特尔等竞争者创造机遇,并会增加台积电的成本与运营复杂度,布局海外也因此成为必走之路。

不过这种做法,除了会引发台湾内部的“台积电变美积电”焦虑、扩大朝野攻防战场,也同时会伴随附带成本:扩厂对于毛利率的稀释,其实会在一定程度上侵蚀台积电的整体利润。说得更直接,布局海外不论更多是主动或被动,台积电一旦要满足地缘政治需求和客户(例如美国)的当地语系化产能要求,就必须承担在成本更高地区建厂带来的利润侵蚀。

不过这也同时揭露一个重点:即便美国真的有意让“台积电变美积电”,受限于技术条件、发展环境、法规限制、工作文化的差异,这也恐怕注定是漫长过程,且会遭遇不少阵痛。

日本厂就是如此。今年2月5日有报道指出,由台积电以及索尼、丰田汽车公司等出资兴建的日本先进半导体制造株式会社(JASM)熊本第二工厂,决定采用 3nm工艺生产半导体,而不是 7nm或4nm工艺。这个消息搭配高市早苗打出的“产业升级”口号,被认为将为衰落已久的日本半导体业带来新生。

当然,如果只聚焦制造芯片的前端工艺,这个判断或许不算错,毕竟3nm工艺确实拥有巨大盈利潜力。但问题在于,生产之后还需CoWoS封装,但日本目前尚无这种先进封装的大规模生产设施,正如日本也几乎没有半导体制造商能够处理下游工艺。

台积电日本熊本厂。(Kyodo via REUTERS)

因此,JASM 第二厂生产的3nm晶圆,必须运往台积电进行CoWoS封装。换句话说,最终决定利润分配的依然不是JASM ,而是JASM的母公司台积电。说得更直接,即便JASM是台积电海外布局的产物,其盈利多寡、命运归属还是不全然聚焦日本,即便日本能借此吸引尖端工厂落户国内,利润的关键仍然在于海外。

显然,人工智慧革命已在潜移默化间改变半导体产业的重心。过去,半导体的价值在于电晶体的小型化;如今,却要仰赖前端和后端工艺的集成。所以即便3nm工艺将在日本落地,问题的关键也不在于节点本身,而在日本能否制定包含下游流程的一体化战略。如果日本能成功建立先进的CoWoS封装基地,整个产业链势必水涨船高;但如果日本功败垂成,那么即便拥有先进的半导体工厂,其大部分利润也将取决于海外市场。

基本上,这正是当前台积电海外布局的缩影,也就是位于台湾的台积电本身,依旧是不可取代的存在,所谓“美积电”、“日积电”说法虽然不全是空穴来风,却必然要受现实条件限制,并也因此进展缓慢。正因如此,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其实也多次直言,大部分产能还是会增加在配套最完善、进展也最顺利的台湾。

当然,即便如此,台积电从因应客户要求、自身战略规划的考量出发,仍会继续海外布局,并也无法外于地缘争夺的压力。归根结柢,这是一场围绕技术路线、出口管制、商业模式、国家意志的深层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