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的四国集团・五|向阿联酋部署战机 埃及用意不只斡旋?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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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伊朗停火满月当下,海湾周遭风云再起:美伊各对海峡封锁展开火力试探,伊朗则同时重启对于阿联酋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种种磨擦,正让本就脆弱的停火摇摇欲坠,并让包含俄罗斯、四国集团在内的各方开始了外交降温努力。

其中,埃及的动态虽不如直接冲突方明显,却还是在一片紧张中获得关注:派遣阵风F3R(Rafale F3R)战机中队进驻阿联酋,协助防御伊朗的无人机与导弹袭击。埃及总统塞西(Abdel Fattah al-Sisi)更在5月8日陪同阿联酋总统阿勒纳哈扬( Sheikh Mohamed bin Zayed Al Nahyan)前往阿布扎比空军基地,共同检阅埃及飞行员与战机备战状态。

从两国关系的脉络出发,这一发展彰显埃及、阿联酋战略互动的更进一步;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这是伊朗战争爆发以来,阿拉伯国家首次公开跨国部署先进战机,再加上阿联酋基地还同时驻有美国空军F-35与法国空军单位,整体俨然形成美、英、法、埃4国的联合防空网,昭示伊朗战争对于区域军事联盟的再催化。

由此回顾开战以来的埃及动态,其实是从和平斡旋一路走向了海外军事部署。起初在3月25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Badr Abdelatty)称只要有助缓和局势,埃及随时准备主办任何与伊朗有关的会议,同时也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与伊朗进行谈判的倡议;3月29日,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特、埃及四国外长在伊斯兰堡(Islamabad)展开为期两天的会谈,协调区域立场,准备为美伊直接谈判进行铺路;接下来就是5月的战机部署至阿联酋。

整体来看,埃及动态其实就与四国集团中的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特类似,都是出于国家利益考量斡旋战争,既希望冲突降温,也要借此形塑、或顺应不断变动的区域秩序。

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沙特阿拉伯外长费萨尔、巴基斯坦外长达尔和土耳其外长菲丹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举行四方会谈,商讨中东战争局势。(Reuters)

战火冲击埃及经济

首先观察埃及在四国集团中的角色,基本上初期更加接近巴基斯坦,也就是为了降低战争冲击、未来潜在风险,而决定投身斡旋。当然,由于巴基斯坦与伊朗、美国、沙特都存在特殊互动,所以比起埃及更有斡旋空间;相较之下,埃及的初期作用与其说是“促成协议”,不如说是协助保持沟通管道畅通、防止危机失控。

而从埃及的视角出发,最直接的风险当然来自能源领域。

3月10日,因为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埃及宣布所有燃油价格上调15%至22%。在此之前,埃及政府原本已在2025年10月承诺,至少一年内不再提高燃油价格,但这次还是在“情况特殊”的破例。此外,埃及有15%至20%的天然气来自以色列,但受战争爆发影响,以色列直接在2月28日关闭了利维坦气田,结果当然影响埃及天然气供应,并与海峡危机导致进一步共振。

显然,埃及的能源危机刻不容缓。而为降低国内能源消耗,埃及最有效的作法,或许就是采取轮流限电措施;问题是目前正值夏季用电高峰,强制限电可能引发社会动荡。于是,埃及政府最终采取折衷方案,也就是在3月28日宣布:所有商店、餐馆、咖啡馆、购物中心必须在晚上9点时关门。但即便如此,还是引发零售商的强烈抗议,政府只好在4月28日撤回命令。

此外,战争同样波及苏伊士运河税收。在过去2年加沙战争期间,因为受胡塞武装引爆红海危机影响,苏伊士运河的运量已经有所下降,并且连带腐蚀埃及的国家收入。好不容易随著加沙停火,运量在2026年初有所回升,却随即又受伊朗战争冲击,即便胡塞武装至今没有使出“封锁曼德海峡”的杀手锏,各方却都已出于风险评估进行绕道,结果运河运量再度大幅下降,运费与保费则持续上升,这同样也会冲击埃及出口。

图为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Badr Abdelatty)、沙特阿拉伯外长费萨尔(Prince 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巴基斯坦外长达尔(Mohammad Ishaq Dar),及土耳其外长菲丹(Hakan Fidan)在伊斯兰堡举行会晤,讨论如何缓和伊朗战事局势。 (Muammer Tan/Turkish Foreign MinistryHandout via REUTERS)

更关键的是,战争严重影响进出埃及的“热钱”(hot money)。长期以来,埃及都仰赖非居民投资者短期购买埃及国债,来弥补自身巨额的财政赤字,而这种快速进出市场以最大化收益的资金流动,便被称作“热钱”。

当然,类似现象并非埃及独有,而是新兴市场的某种共性:因为利率远高于已开发市场,导致了全球投资者的趋之若鹜,并且持续在可接受风险和预期收益间求取平衡。可是换句话说,只要投资者评估风险过高,便也可能迅速撤资,导致资金从新兴市场再度回流已开发市场。而其结果,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加剧新兴市场的金融动荡,例如土耳其过去的里拉危机。

而金融体系同样脆弱的埃及也是如此。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之初,便有200亿美元热钱从埃及撤出,导致埃及的外汇储备大幅缩水。2022年6月,时任财政部长穆罕默德·马伊特(Mohamed Maait)便承认埃及存在热钱问题,“我们学到的教训是,你不能依赖这种类型的投资。”可是问题在于,对所有新兴经济体来说,外汇流入基本难以抗拒,尤其是埃及这种体质不良的市场,结果4年过去,情况也基本没有太多改变。

整体来看,伊朗战争触发的航运、能源危机,恰好重击埃及最脆弱的软肋:就算没有战争,埃及也长期面临外汇短缺与巨额债务负担,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在航运路线突然中断、能源价格飙升的影响下,埃及通胀进一步加剧,并且连动货币市场,导致埃镑对美元贬值,一度跌至1美元兑换55埃镑。

这就直接解释了,为何埃及会在战争爆发后持续呼吁各方克制,并在美伊巴基斯坦谈判前,就已表态愿意主办任何斡旋战争的会议。关键就是战争带来的经济冲击太过沉重,即便埃及不如海湾国家站在冲突前线、蒙受导弹与无人机袭击,却仍因战争外溢而被持续放血。

图为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Badr Abdelatty)、沙特阿拉伯外长费萨尔(Prince 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巴基斯坦外长达尔(Mohammad Ishaq Dar),及土耳其外长菲丹(Hakan Fidan)在伊斯兰堡举行会晤,讨论如何缓和伊朗战事局势。 (Muammer Tan/Turkish Foreign MinistryHandout via REUTERS)

地缘漩涡中的埃及

不过斡旋战争之余,埃及其实也无法免于区域博弈的力道,并终于在5月将战机部署至阿联酋。基本上这既反映埃及与海湾国家的战略协调,也凸显埃及对美国、以色列、阿联酋轴心的进一步靠拢。

回顾2013年埃及政变,塞西上台后凭借对穆斯林兄弟会的强力镇压,极大程度修复了埃及与海湾国家的互动,这也同时反映政治伊斯兰与威权政体在中东的广泛竞合。此外从某种程度来说,埃及其实就像阿拉伯世界的巴基斯坦,与各方势力都保有沟通管道:既是第一个与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国家,更是美国在中东、北非的重要盟友,当然也是中国耕耘中东的早期对象,同时也与海湾国家建立援助换扈从的紧密关系。

正因如此,当牵动各方利益的伊朗战争爆发,埃及除了承受经济冲击,也同样无法外于区域角力,尤其是面对海湾国家这群“金主”。长年以来,海湾国家都通过投入数百亿美元赠款、中央银行存款和投资,来帮助埃及渡过严重的经济难关,正如沙特对于巴基斯坦的多年投入,其实正是如今巴基斯坦协防沙特的直接基础,尽管巴国明显更想斡旋、而不是卷入军备竞赛的安全泥淖。

埃及无疑也面临同样压力。即便埃及与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同为四国集团成员,并也成功斡旋出美伊停火的局面,来自海湾的协防压力依旧没有完全消除,包括许多海湾媒体、意见领袖都前后批评,“只会接受援助,危机发生时毫无作为”,结果引发埃及记者与媒体评论员的反击,导致埃及国家媒体机构为此警告:此类针对“阿拉伯兄弟国家”的言语攻击在埃及属于犯罪行为。

但这个问题终究无法永远回避。尤其是在巴基斯坦已经协防沙特、且沙特与阿联酋裂痕又因战争激化的现实下,埃及对于海湾的军援,既是政治变局下的不得不为,也同样会牵涉埃及自身的成本考量。

阿联酋在5月4日面对了4架无人机、3枚巡航导弹和12枚弹道导弹的攻击,是为4月8日美伊停火以来首次。(X)

首先是经济现实。如前所述,埃及正面临高通胀、经济成长放缓(预计2026年仅4.2%)等诸多困境,部分原因是苏伊士运河收入大幅下降、债务占GDP比重极高(约83%)以及本国货币持续贬值(1美元兑55埃镑)导致。在这种情况下,海湾的援助更显重要,但让军队卷入域外战争,也恐怕是不可承受战略负担。

此外埃及的周遭局势也同样不支持大规模海外用兵。第一,加沙局势仍未完全稳定,以色列依旧违反停火、持续发动攻击,埃及仍要在西奈维持一定军事存在,避免大量巴勒斯坦难民涌入;第二,即便苏丹内战已经进入第四年,却还是有可能蔓延到埃及;第三,埃及同样要关注自己在利比亚的战略板块;第四,埃及与埃塞俄比亚的水争端仍未平息。

整体来看,不论是从财政或自身需要的视角出发,远赴海湾决战伊朗,都不是埃及的政策首选,更何况巴基斯坦之所以协防沙特,是因双方签有共同防御条约,埃及与海湾却不存在明文协防协议,因此自然是能推就推、能躲则躲,一直要到5月各方再交火,才勉强派遣战机协防阿联酋。

而这一举措的背后原因,除了来自海湾的战略压力上升外,恐怕也与美国、以色列的进一步拉拢有关。美伊停火后,以色列便恢复对埃及的天然气供应,埃及更准备采购大量液化天然气(LNG),以备不时之需。就在这时,美国进出口银行(EXIM)董事会批准了超过20亿美元的出口信用保险,来支持美国向埃及出口LNG。毫无疑问,这对预算案中有64%支出都用于偿还债务的埃及而言,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方案,也就是直接对埃及供应关键商品,而非提供贷款。

换句话说,埃及向阿联酋部署军机的行动,其实还是没有彻底脱离扈从换援助的模式,只是这次是美国与以色列愿意支付更高价码,来替阿联酋换取军援。不过这也就像协防沙特的巴基斯坦,虽说出于政治原因不得不协防,却还是以斡旋穿梭、巩固停火为最高目标,而非真的举国加码、投入决战。

换句话说,各方依旧在等美国伊朗的下一步,诸如以色列、阿联酋或许更希望歼灭伊朗,其他各方则更希望冻结冲突、偃旗息鼓,夹在当中的埃及与巴基斯坦,则始终要在盟友压力与国家利益间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