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文攻武吓”阵痛感?北京对台“未统先治”正由虚转实
谈到北京对台施压,台湾社会最直观的联想仍是军机绕台、军机舰越过海峡中线,或突发的周边军演,因为这些动作简单到“肉眼可见”,辅以外媒多爱就台海战争时间表搧风点火,成就了台湾观察北京促统的固定节奏。但如果把视线稍微从台海前线移开,近年北京真正持续推进的,不是物理上的下一场军演,而是一套逐渐成形的法律与制度规范。
从早年的《反分裂国家法》,到近年的《国家安全法》、《反外国制裁法》制定,到惩治台独顽固分子文件,再到最新修订的《国防动员法》,这些法律各有其出台背景,并非每一部都是为台湾量身订造。然而,若把这些立法动作放在一起观察,便能看到一条日益清楚的脉络:北京正在把原本属于两岸政治争议的问题,一步步转译为中国的内部法律及行政可以处理并回应的问题。
这个变化比起过去“相对单纯的文攻武吓”更值得注意,因为法律条文一旦建立,行政、司法部门和执法单位便有了长期运作的依据,一如北京长年言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如今则越来越多倾向处理下一个问题,既然都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那么中国的法律、行政及执法权力,应当如何提前作用于台湾问题?大抵而言,即是就“未统先治”的概念进行扩大与延伸。(延伸阅读:从“不统而统”到“未统而治”:北京开始动态理解统一)
所谓的未统先治,或许可以初步理解为两岸现状下北京主动先行的一个阶段作为。现况下的台湾依旧存有自己的政府、军队、司法与出入境制度,北京制定的若干法律当然无法在台湾落地,但北京正试图把未来可能需要经由政治谈判甚至战争才能取得的权力,拆成不同部分,透过法律、执法、外交和经济工具提前行使。
2005年出台的《反分裂国家法》,系北京首先提出在特定情况下采取“非和平方式”预留法源,随后在民进党政府“独性”主政下,针对“台独”的刑事司法文件,则顺势把追究范围延伸至台湾政治人物与一般民众。去年3月公布并实施的《反外国制裁法》,进一步处理的是当有外部力量介入及制裁问题,尔今新版《国防动员法》则预先回答,一旦台海危机演变为长期冲突,中国大陆如何将军队以外的工厂、交通、能源、金融等接入战争。(延伸阅读:台海若进入持久战 新版《国防动员法》准备了什么?)
当然,单看上述单一法律都不能证明北京即将攻台,但一路看下来,从政治上界定台独、追究刑事责任,到反制外国介入、到未雨绸缪准备支撑持久战,北京显然正把台海可能出现的不同局面一件件写进自己的法律应急。
在法律之外,中国大陆海警执法的动作频频也难以忽视,厦金海域在2024年发生快艇翻覆事件后,中国海警便逐步增加常态化执法巡查,几年下来,已然实质削弱了台湾单方面设定禁限水域的权力,把原本由两岸默契维持的灰色空间,任由中国海警进出自由。(延伸阅读:日菲划界、中国巡航:台湾东部海域成为新常态灰色战场)
类似逻辑在台湾周边海域也正在发生效果,如果说海警巡航是宣称北京有权出现,那么常态性的军机绕台,便是在提醒台湾舆论,解放军有能力抵达,两者相辅相成,等同将管辖权竞争与威摄效果一并输出,构成台湾不得不接受的一种现状。
两岸之外,这同一套逻辑也在国际上出现了利于北京的新突破,近月以来,台湾旅客持台湾护照在部分非洲国家遭拒绝入境、被要求出示中国护照,或者无法办理签证,这些事件未必全由北京直接下令,有些也涉及当地官僚对“一个中国”政策的输诚执行,但结果相当一致,即原本停留在建交公报里的政治表述,已经转化为航空、移民、签证等具体行政规则,对一般台湾人而言,这是“一中原则”真正由虚转实、出现体感的时刻。(延伸阅读:非洲多国接连拒台湾护照 北京对台挤压走向实质化)
另一方面,北京对台并非只有压缩,也有吸纳,扩大两岸民间各项交流、厦金通水、通电等措施,则是北京用制度吸纳的软的一面。这类政策通常被包装成便利与优惠,且对个别台商、台生及台青而言,确实有带来实际利益的机会。当台湾人的就业、投资、住房、教育及社会福利逐步对接内地制度,等同北京同时在重新界定两岸关系,明示台湾人不是需要透过如马英九政府时代那般,需要透过两岸协议处理的“境外对象”,而是尚待完全纳入治理的“自己人”。
这正是制度吸纳最有力量之处,台湾民众不必要在政治上去认同统一、不用急著改变国籍认同,只要顺自己心意,接受北京对台制度提供的便利即可,久而久之,两岸融合早已发生,政治统一不过是对既成现实的最后一道确认。(延伸阅读:解构两岸民间交流.一|对台工作告别一日秀 进入带状播出时代)
因此,台湾舆论长年争论北京究竟准备“和统”还是“武统”,可能根本就问错了问题,对北京而言,和统与武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两条道路,而是塑造统一大势时可以交替使用的工具,如今以军事压力去擡高台湾拒绝统一的代价,用法律建立行动依据,海警与行政机关负责制造新的常态,经济与社会政策则负责把台湾人逐步吸纳进中国体系,这是一套全方面的制度设计,老实说作为受方的台湾根本无法抵挡。
是以,综观北京目前所做的,与其说是在和统与武统之间作出最后选择,不如说是在尽可能缩小未来选择的成本,即使这些手段无法直接带来统一,至少也能改变外界理解台湾的方式,并逐步增加台湾维持现状的成本,尔当外界终于看见结果时,新的制度事实早已经存在一段时间,这才是“未统先治”最让台湾感到棘手的地方:其未必能让北京真正治理台湾,却能在两岸尚未统一以前,先让越来越多国家、企业和个人按照北京设定的规则处理台湾、回应北京。悲观来说,对台湾而言,这场较量没有一枚导弹,既无声宣告,也不像过去“文攻武吓”带有的期间限定“阵痛感”,而是早已不间断地走出好几哩路了。